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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说:“对不起,是我太太,他们明天到北京。”他走到洗手间门口去接电话,用的是有些澳洲口音的英语,简洁、流利。重新落座的时候,晨钟在我的茶杯里添了一些热水。这个意外的插曲使他平静了很多。
我这次是专门回来陪我父母和家里人过中秋节的。我弟弟有了一个儿子;大妹妹的儿子比弟弟的儿子大5岁,现在已经上小学了,她嫁给了当年的一个同学,就住在咱们原来住的那片楼里,所以这个孩子上的还是咱们小时候的那个学校;我小妹妹跟一个法国人结婚,也是个画家,她春节的时候就回来了,因为妈妈的病,一直没有离开……我给我太太讲过这些年的一切,我告诉她,我从知道了这些之后,就一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我父母,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是她使我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太太是研究东亚女性文化的,她说她非常理解我的母亲,那是一种受人之托则当勉力为之的责任心,假如我没有成为今天的我,她会一辈子不安心。我太太说,我妈一定是非常爱我的父亲,如果没有尽到对我的养育的责任,她会一生觉得对不起我的父亲和父亲的一家,因为我的生母是我父亲的妹妹。
我太太说,我还是应该把这个秘密保守住,如果我妈妈没有说出来,那么我和我的小妹妹还是不要说的好。她认为这么多年,我妈妈已经在心里把我当成了这个家庭的一个不能少的成员,而且她因为我真正地骄做着,无论从哪一个方面都是这样,我不该把她这个梦打破。晨钟坐着,伸直了双腿,让自己放松一下,我知道,非常集中的回忆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晨钟的小妹妹曾经告诉过我,其实他们三个孩子小时候都埋怨过她的母亲,因为无论在任何时候,她从来都是偏向哥哥的,等她知道了原来这个哥哥其实只是表哥的时候,她马上就理解了她妈妈所做的一切,而且,她对我说:“我相信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要求我自己,虽然我不一定能像我妈做得那么好。每一个善良的人都会这样的,只是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要面临我妈这样的选择?比如选择我大哥和二哥。”对晨钟,我也提到了我正在采访的有关亲人之间的沟通和理解、封闭与隔阂,晨钟想了一会儿,讲得非常慢。
怎么说呢?我一直认为我获得了一个特别好的童年,也就是说,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应该说是没有什么所谓隔阂的感觉的。其实照理说,像我这样身世的孩子是最应该体会什么叫做隔阂或者说被人另眼相看的,但是我很幸运,我的爸爸、妈妈没有让我经历这些。相反,我觉得我的弟弟、妹妹恐怕倒是经历了这些,比如我弟弟,当他发现我在掠夺他的一切的时候,他一定对这个家庭充满了抱怨。
事实就是这样,我和我小妹妹讨论过这个话题,我弟弟开始不回家。有事情瞒着家里,就是从对我父母失望开始的,我父母给他的感觉就是,他们可以没有他,只要有一个我就够了。但是,我和我小妹妹都很清楚,这些经验或者说教训是永远不能和我父母一起总结的,我们只有在今后自己的生活中去加以注意了。你试着想一下,如果现在的我去对我父母讲他们其实在对待我弟弟的问题上是有失误的,他们会是什么反应?我又会是什么角色?
我这次回国,我妈妈还不知道,我只是告诉了我小妹妹。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天了,每天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该怎么面对这个家?我明明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还可能像过去那样自然吗?不知道的时候,我感受到的全部是温暖,但是知道了这些之后,我反而感觉到了隔阂。这种隔阂其实自始至终就存在着,从我刚刚进入这个家的时候开始,我的父母就没有把我真正当成这个家里的人,所以他们才会对我那么那么好,让他们亲生的孩子也一起对我好,他们是生怕对不起我的亲生父母,生怕自己在道德上被人指责,他们和我之间,是一种隔着道义的距离。这种距离是用无微不至的关怀做成的。
在不知道这些之前,我的过去非常幸福,我想的就是怎样报答我的父母,怎样尽力让他们安度晚年,怎样尽可能地帮助弟弟、妹妹;现在我知道了这些,我更加想为这个家庭做贡献,但是,或多或少地,有一点痛苦,不能说痛苦,就说是遗憾吧,不是为了我失去亲生父母,而是为了我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一直是一个获得了最多的好处、收获了最多的同情和善良的外人。
我说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作为一个得到了那么多爱的人,我没有资格这样说。一想到我的父母为了我所经历的一切,我的心都会疼起来。他们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我妈妈在没有生育之前,我爸爸就抱回一个不满一岁的我,他们为了不让人了解我的身世之后再传到我的耳朵里,对所有的猜测都讳莫如深,他们承担了多少心理压力?在那种情况下,当我问我妈的时候,她能给我一个那么美好的理由,我这一生都是因之受益的埃现在从形式上讲,我的家是离我很远,而且,因为我们之间的这种复杂的关系,我们之间恐怕都会有一些各自的心事隐瞒着。但是,由于我的存在,我的弟弟和妹妹恐怕在一个很长的时期内,都非常深刻地感觉到,本来是他们的家,却和他们之间非常有距离,相反,最应该感觉到这个的我,却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体会。我真的很爱我的家,而且,我的父母真的是最好的、最艰难也最无私的父母,他们的肩膀几乎就是我一生的天空。我给他们带来了骄做,也带来了不能挽回的遗憾,如果没有他们,就不会有我的今天。
晨钟间我,第一次知道他的这些故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说,我想到了一个故事,就是中国京剧里一个被很多流派反复上演的剧目——《赵氏孤儿》,那里面的老程婴为了保住别人家的后代而对刽于手献出了自己的孩子。我说晨钟你大幸运了。
晨钟笑了,说他太太也是在听过他的事情之后给他讲了这出戏,说那里面所包含的道义原则可以说是中国人的精神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但是,我不关心什么精神之类的这么大的问题,我非常清楚的就是,我必须尽我以后的全部能力来报答这个家庭所给予我的一切,而且,我知道,我报答不荆”晨钟在我们告别的时候这样说。
中秋节过后的一天,我接到晨钟小妹妹的电话,她告诉我,晨钟和她都没有把这件事情说破:“本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就让它永远是一个秘密吧。反正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好很好了。”
第五章 别人眼中的幸福不是我的
采访时间:1998年5月26日星期二
2:00PM
采访地点:北京西单某酒搂
姓
名:麦丽
性
别:女
年龄:26岁
北京某中学毕业,一直从事服务业工作,在广州短期工作后回到北京担任
一家酒楼副总经理,现为另一家同类型酒楼经理。
麦丽的经历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红杏出墙”的故事。一个女人,拥有了在常人眼中必不可少的物质财富和一个形式上的婚姻是不是就可以认为她已经拥有了幸福?麦丽的回答是否定的。尽管她至今也没有最后决定要走出她的婚姻。
采访的过程中我们不时感叹,夫妻原本是两家人”,因为相爱而走到一起,但是要从感情和精神上把“两家人”变为“一家人”或者更理想他说是“一个人”,这几乎是一辈子的一项“工程”。
麦丽时时有些支撑不祝她非常矛盾。想打碎一个旧世界的目的在于重建一个新世界,但是,另一个新世界就一定完美无缺吗?更何况人非草木,生活中总有一些东西是我们不忍心一举放弃的。
麦丽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非常干脆,她说她是一个“别人想有的东西我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