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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也像当年我妈一样盼着有房子,我们能有一个自己的家,从她身上,我理解了我妈当年的心情。我妈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我离开她、离开她用了半辈子建设的一个家,千方百计不能让我们走,她不能容忍一个女人就这么轻轻易易地夺走她的儿子,当然她认为是夺走。从她身上我又特别理解了我奶奶的心情。但是她们谁也没有想过,其实我们共有的是一个家庭,这个家庭里缺了谁都是不完整的。
我特别不理解女人的心态,什么东西都必须独占。如果必须和别人分享,就要为独占而斗争。其实每个人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比如,我是我父母的儿子同时还是我老婆的丈夫,她们本来就已经是独占着我的,因为母子之情和夫妻之情是完全不可能相同的,但是我理解她们的那种独占就是指跟谁在一起,那都是形式上的东西。所以,烦是很烦,仔细一想,女人也很幼稚。金威看着我:“你不会是这样的吧?”我反问他:“你有这么精辟的分析,为什么不对你母亲和你妻子讲一讲呢?
金威发出一个近似于“喊”或者“啼”的声音。
那怎么可能呢?家庭是最没有逻辑分析的地方,因为每个人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想问题和解决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家庭也是最利己主义的地方,家里的纷争一般都是不同的人的不同的利己主义之间的纷争,你说对不对?
我觉得金威在讲这些比较精到又有些调侃的话时,显得很智慧。我说:“你还真深刻。”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我的这种受夹板气的生活,不仅能把人培养深刻,还能把人锻炼皮实,皮实?
你懂这个词吗?跟刀枪不入差不多。我猜我爸这么多年就是这样锻炼成长的。
现在轮到我了。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差不多在今年年初,我们单位也给我分了一套一居室,我们也像当年我妈和我爸那样搬出来了。我瞪大眼睛等着金威给我讲他妈妈的做法。
他微微一笑。
我妈没来看我们,就是每天晚上打电话,要不就是叫我们回家吃饭,她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等着我们下了班回去吃,不去,她就特别失望。我老婆有时候愿意自己回家做饭吃,我没办法,就跟那时候我爸一个人回我奶奶家一样,我自己去我妈家。
我老婆已经很少跟我一起回家了,有时候我们干脆就是各回各家。我一直怕重复我父母的生活,现在我果然是过上那种日子了。
想一想人生真的很奇怪,就像一个螺旋一样,你想着你马上就走出去了。马上就到头儿了,可是实际上抬头一看,还是在里面,你还要不停地走,还远着呢!
金威在结束了比较完整的叙述之后,不住地道歉:“这些东西太琐碎了,你肯定觉得烦。”我说真的没有烦,而且,我知道他讲的这些可能正是大多数人生活的一种比较惯常的状态,这些问题可能很多人都曾经遇到过,只不过没有都像他这样讲出来就是了。金威点头说:“一家一本难念的经。”
我忽然想起金威说过,他爱人常到这里来,但是不跟他一起来,我问他这是为什么。他笑得有些苦:“本来我们的感情是很好的,但是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这种折腾,每天早晨一睁开眼睛就是一个问题:今天晚上在谁家吃饭?一起去还是各走各的?时间长了,我们之间必然会有间隙,这是没法避免的。我妈和我爸当年就是这样,他们两个人之间总是隔着一个家庭,而这个家庭又是其中一方不认同的,这两个人怎么会没有矛盾呢?”
我想了半天,还是问了金威:“那么你们之间的矛盾有多严重呢?会不会有所发展?你准备怎么办?”
他低下头:“还是那句话,一边是我妈,一边是我老婆,我能怎么办呢?等着吧。”
我当然不能再问金威,等待的是什么。
第十三章 其实只想做一个开心的好人
采访时间:1998年11月23日4:00PM
采访地点:建国饭店大堂
姓
名:肖岩
性
别:男
年龄:22岁
北京某烹任职业高中毕业,现在一家四
星级酒店做面包师,业余在某酒吧做面
点师。
肖岩的父母有一幅美妙的蓝图,他们希望肖岩按图索骥地茁壮成长,最终长成他们所设计的样子,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所有我们没有实现的就由你来实现。然而,命运超出了设计的常轨,肖岩成为了一个超出任何设计的人。
当每一个生命开始孕育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上一代人的理想,成为他的父母的生命在时间上的延续,同时也被期待着,能够通过这样一个新的人,把生活的空间尽可能地无限扩展。但是,当我们对孩子寄予厚望的时候,恰恰忽略了这个幼小的生命来到世界上的目的,首先是成为他自己。
知道肖岩的名字是从我的电话录音留言中,一个听起来挺孩子气的声音,踌躇了一下,说:“我是肖岩,我从报纸上发现你特别关心女孩子的成长经历,你关心男孩子吗?如果有兴趣,可以呼我。”
我按照他留下的呼机号试着呼他。回电话很快。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比在答录机中听起来显得成熟了许多,而且还很欢快:“我其实是想说说我这些年在学习方面的经历。我觉得我爸,我妈特别希望我能成为他们理想中的那个人,而我是特别想成为我自己的理想中的那个人,但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是。我22岁,和他们的矛盾差不多有18年。”
我问肖岩什么时候可以见面,他想了一下:“礼拜一下午怎么样?我4点到7点之前有时间。7点以后我得到一个酒吧上班。”我们反复商量的结果是,在建国饭店大堂见面,那里离他工作的地方不远,离他打工的地方更近。
1998年11月23日下午,我提前大约10分钟来到约定的地方。我选了面对大门的座位,把我们的“暗号”——一张《北京青年报》——放在桌子上。酒店门前不断有车来车往,我想那都不会是肖岩。
过了一会儿,一辆白色的“奥拓”小车一头扎进正对大门的一个车位,后窗玻璃上贴着的几只“加菲猫”的头像生动无比。我猜想车的主人一定是一个活泼的女孩子。直到年轻的、穿印着芝加哥公牛队标志的黑色棉夹克的小伙子向玻璃门里面的我招手时,我才把这辆花里胡哨的小车和给我打电话约会的肖岩联系起来。照例,他的车是不能上长安街的,真不知道他怎样躲过警察,把车开到这里来。
肖岩坐在我的对面,很“男人”地给我要了红茶,煞有介事他说:“天冷的时候要喝红茶,对胃有好处。”他尽量表现得像一个成熟的绅士,但是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喜欢“加菲猫”的大孩子。
肖岩是那种很容易跟人熟络起来的人,不说话的时候,好像也在笑,脸上是一派天真。他把车钥匙和一只灰色的手机放在桌子上。那种还带着稚气的踌躇满志让我感到,他对他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还是很有几分得意的。
我觉得现在对男人是越来越不公平了。好像男人从一生下来就要负很多责任,谁都可以画一张蓝图,让男人照着去做,小时候有父母,长大了有女朋友、老婆,反正都是为别人活着,反正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您说对不对?我笑着说,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怎么能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肖岩把双手往头发里一插,身体后仰,也笑起来。您觉得我太偏激了吧?刚才在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些。
我到现在不愿意交女朋友,就是因为这个,我真怕再有人像我爸我妈似的来“关心”我。有他们老两口我就够受的了。
我觉得我一生下来就是我爸,我妈的一个理想。前一段时间我表姐怀孕了,孩子还没出生,她和我表姐夫就开始设想,女孩子长大了该干什么,男孩子长大了该干什么,一会儿觉得当歌星挣钱多但是不安全,一会儿觉得还是应该学技术能名利双收。看着他们俩,我就想,22年前我爸。我妈没准儿也是这么琢磨我的。
我真是被我爸、我妈一步一步设计着长大的。您记得我说过,我和他们的矛盾有18年吧?是这个意思,我两岁之前是属于混沌状态,就知道吃饭、睡觉,我20岁上班之后是属于经济上独立自主了,再想控制我也没那么容易,而且,像我这么大了,基本上也就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再控制也没有什么意义。其实他们还是想继续控制我,只不过没法像原来那么迫不及待就是了。
从小,我爸、我妈就想让我成长为一个艺术家。我3岁就认识钢琴。我们家的钢琴是我妈的,她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学,我姥姥、姥爷大概也希望她当个钢琴家吧,但是她没当成,一辈子都在当音乐老师。她当钢琴家的理想就落在我身上了。我学钢琴特别苦,一开始,先是把一个印着琴键的硬纸板铺在一条长凳子上,每天我就弹凳子,没有声音,手指放在上面也没有弹性敲击的那种感觉,我妈站在我身后或者就坐在我旁边,像电影里演的那种监工似的。好不容易盼到可以上琴了,我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你想想,我妈一个音乐老师,能有什么理想?她的理想就是我。
我不上幼儿园,每天跟着她在学校,她有课,我就在办公室等,她没课,我就在学校的钢琴上练习。当时,我妈的工作环境特别好,她和一个教美术的阿姨在一个办公室,我不弹琴又正好赶上那个阿姨没有课,我就跟她学画画。我那时候比现在上班还忙呢,白天要学琴、画画,我妈下了班带着我回家,吃完饭,我爸教我认字、背唐诗、宋词。肖岩停下来喝茶,眼角上荡漾着颇有些无可奈何的笑意:“您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小时候有过我这样的遭遇吗?”
我告诉肖岩,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中独生子女还不是很多,父母对我们的要求也不像他的父母对他那样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