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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来看我,还有娘。最后给她写一封信。别来了这乡土社会再也与你没有瓜葛了。一条离她家相近的冷街上,开有卖馄饨的馆子。怎么想的,受人敬仰的教师,去开了馄饨馆子。一个清贫之家长起来的孩子。一个乡土社会长成的女人。请想想,乌烟瘴气。她竟受了。社会天翻地覆。昨天烧窑匠,今天是村长。老支书天天种地。全村人大都去砖厂做工。老支书家没人去。没人去就穷。还住着草房。可他心好。连鸡都不敢杀。没人叫他支书。叫他老张。张家营同一家族,竟叫老张。该叫伯、爷的。各扫门前雪。管住自己。赤脚道人好了歌说,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金银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处,荒冢一堆草没了。但得临终生极乐,顿开佛慧妙难量。这后两句是哪儿的话?男也空来女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古人聪明,将人生总结得淋漓尽致。黄怎么不动,别是先我死了。不会吧,畜生里狗最耐活。真死了它倒轻松。埋了黄,就找村长。是我砍了小李庄的人头。哪儿进来的风,床都冷得哆嗦。窗上又有些亮色。光线走来走去,如跳舞。古典的舞步。风声像抽响的马鞭。起床就找村长,千万别落了人后……
52
“你坐吧。”
“哎。”
“找我有事?”
“我想了一天一夜。”
“说吧。”
“我想我不能让别人受牵累。”
“直说,别走弯胡同。”
“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头。”
“你说啥?!”
“我是一时失手。”
“你说清楚些。”
“是我一时失手,砍了小李村的人头。”
“真是你?”
“真是我。”
“会上你怎么不承认?”
“杀人偿命,一时就怕了。”
“现在呢?”
“想通了,杀人活该偿命。”
“真杀了,逃是逃不过的。”
“既然逃不过,倒不如自首好。”
“来的人都这么说。”
“谁来了?”
“昌旺、大冈、铁锁……六七个。”
“六七个。”
“昨儿我一夜没睡,这个走,那个来。”
“我就怕冤枉了别人。”
“我没想到,连死也争。”
“大冈是要逃那一万多块钱贷款。”
“看得出来。”
“昌旺叔家里总生气。”
“他自己说了。”
“铁锁为啥?”
“活得腻了。”
“让别人替我,我良心不安。”
“张老师。”
“哎。”
“你先前可是鸡毛都不敢拔的人。”
“天冷,那天喝了几口酒。”
“这可是去死,你别一时糊涂凑热闹。”
“村长,我想过前后,不能冤枉别人。”
“那天你去了工地?”
“去了,和铁锁一道儿走的。”
“打的时候你在哪?”
“在人群里。”
“你说说情况。”
“当时都迷了,乱砍。”
“迷了你咋知道是你砍的人头?”
“我砍肩膀,他头一晃,正好,”
“啥正好?”
“砍在头上。”
“你身上有血吗?”
“那么长的锨把。”
“铁锨呢?”
“扔了。”
“你家的锨?”
“在工地上乱抓的。”
“怎么就肯定是你砍的人死了?”
“还有人被砍了头?”
“没有。”
“那就是了。”
“张老师,你老实笃厚地教半辈子书,”
“那天不去工地就好了。”
“我都不敢相信是你杀了人。”
“可真的是我。”
“见过老支书大林哥和铁锁吗?”
“没有。”
“他俩和你说的一模样。”
“你信他们?”
“有人承认就好,让公安局来判认是谁杀的。”
“公安局今天来人?”
“中午就到……我说张老师,真是你砍的?”
“真的是。”
“以后的日子你都想过没?”
“全都想了。不给村里添麻烦。”
“真是你我立马派人把你娘送到县医院。”
“治病花钱,村长你把我家房宅卖了。”
“这你别操心。我让全村的媳妇轮流侍候她。”
“这样我就无牵无挂了。”
“和大林、铁锁比起来,还是你留的麻烦少。”
“学校的孩子……千万别误人前程。”
“你放心,我再派一个高中生。”
“村里,有高中生?”
“我家老三明年毕业,为了孩子,让他早些下学。”
“对……老””
“天可真冷。”
“今天下雪早。”
“还有事吗?”
“没了。”
“回去再想想,公安局的人八点来钟到。”
“我就担心……学校的孩子。”
“这你放心。说过让你放心你就放心。”
“我走吧,”
“不坐了,昨夜我一夜没睡。”
“那你睡。”
“公安局的人一到我通知你们三个来自首。”
“三个都来?”
“他们两个也硬理的很。”
“村长……”
“你准备准备吧,把学校那一摊先交给老三。”
“谢了……村长”
“回吧,下死心了就抓紧办一些后事。”
53
从村长家出来,街面上才有一两行脚迹。雪不知什么时候歇了。太阳透明地晒在山地。东边的天空,亮得能看穿其不过是张薄纸。依然的冷。冷得潮湿,脸上粘粘地似有水珠。拐过一道弯儿,胡同风猛地袭来,张老师禁不住寒颤一下。揉揉眼,仿佛突然醒了。一夜思绪,醒了,睡了;睡了,又醒了。窗上走动的光愈发的明亮。慌慌从床起来,才发现不过是破晓时分。往日的这个时候,人都晃晃地朝田里走动,这雪天不消说都懒在床上。张老师被一种义无反顾的死鼓动得血液激荡,一夜的思索如一条船,将他早早地摇到村长的床前。然这胡同冷风的袭来,却又似身上的热血突然降温。被风吹起的雪花,在脖子里化成凉浸浸的冰水。说到底是去告别人生。死是一样让人骨头缝发冷的东西,血涨潮般涌起,视死而归是不难做的家常便饭;潮落了,便是站在岸边审视海滩上涌出的风光。那风光晾在海滩,催人去想潮起时景况。归根到底,人生无非生死活着三样事情。生死无非两个端点,活着是期间的一段过程。意义都在过程上。村长说,下死心了就抓紧办一些后事。你下死心了吗?忽然说不的确了。太阳一杆一杆的光芒,斜插在雪地里。张老师迎着太阳走,似乎想走进太阳里边去。脚步声吱喳吱喳,又响亮,又冰脆,直响到村后山梁上。麦苗都封在雪地里,日光在雪地被风吹得摇曳不止。腊月的冷,成了雪地情感的一种装饰。儿子强的坟像白面馍样凸在田里。溪水没了玻璃脆的流声。你怎么到了这里!
张老师收住脚步,孤树一桩地直在梁上。
夏天的时候,地上生着青烟。乡村的环境,不热就是不热,热了便地上生烟。小学放了麦假,张老师在田里割麦,儿子在身后拾穗。渴了,说到溪里提些水来。儿子去了,久久的不回。六月中旬,正是白云红树,炎得自是十分可以。渴急了,立在沟边高唤,听到溪里有扑嗵的声音。箭步下去,就见儿子在溪池里一沉一浮,打捞上来已是只有奄奄的一息。水池原是积一人深水,供村人夜间洗澡用的,不想强就滑了进去。往年,去那打水的都是梅,无论夏天喝饮,还是秋天栽红薯秧苗。梅走了,强自该在乡村做为大人使用。这是他第一次如娘一样到河边打水。水冷得过份儿,如这腊月的雪。张老师抱着孩子通身流着热汗,一路上急唤,救救我们家的孩子!救救我们强!救救我们家的孩子,救救我们强!他的嘶唤声扯天连地。爬上山梁,村人都已聚了一群,说,快!快!村长的哥哥在他家田里割麦。
张老师往西跑。大夫家的麦田在梁西。
大夫正在田头树荫下吸烟,看见满村人马潮过来,转过身子,张老师就抱着孩子跪在了他面前。
“怎么了?”
“水淹啦叔……你救救他。”
大夫把孩子接来放在地上,让孩子的水肚仰在天空,按按,又翻翻孩子眼皮,提起孩子的脚脖,如提一捆柴草,一扔一摔,孩子就头朝下落在他的后背,双脚勾着他的双肩。太阳烤在头顶,梁上新修的马路宽宽平平,直伸到山的那边。大夫在马路上跑得风疾而快,孩子在他背上如吊着的一袋粮食,松松动动,胀鼓的肚子拍打着他的肩膀。村人在大夫的身后追赶着看,企望一条生命从大夫的背上活转过来。大夫风样跑着,路边挺立的小树,一棵棵小草样被刮倒了。知了叫着从头顶飞去。张老师夹在大夫身后的人群里跑,他只看从大夫身后有没有倒出水来。大夫跑过的路,又干又焦,飞起的尘土,扬在天空。从一个路坡到另一个路坡,大夫累了,脚步慢了下来。听见身后紧随的杂沓的声音,他将背上的袋儿放在路上,按按肚子,翻翻眼皮,用耳朵听听孩子的鼻息,说还有救。又说你、你,指着两个青壮的小伙,一人提一条腿跑。
两个小伙各提一条小腿,沿着大夫走过的路,没命的奔跑,如车站上两人合提一包抢跑上车的旅客。村人被他们甩下了。他们选在两个山岭中间的一段平道,穿梭着来回。村人在中间拥着,来时给他们让开一条通道,去时又关门一样将道关着。张老师在那门边呆呆地不动,他看见孩子脸上一道道青光,一闪而过,又一闪而过,村长的哥哥立在门口的另一边,闪过了,他就吸烟,青烟丝丝,妩媚地上升。闪来了,他叫说快点,跑快点,人命关天!
不知道跑了几个来回,两个小伙终于跑瘫在路坡。袋一样的孩子在梁上躺着,水亮的肚子映着天和太阳。村人朝着瘫倒的小伙拥过去,马路上腾起枯干的尘土如红色的烟雾。张老师被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