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是不够的,所以我又向省立台中图书馆发展。除了看《武昌革命真史》等书外,在一九五二
年八月九日到二十七日十八天中,我还根据这个图书馆一藏书,写成“四部备要暨四部丛刊
书目对照表例》。在这十八天中,我几乎每天都跑到这个图书馆,坐在长板凳上,埋头我的
“学术研究”。那时候,我刚念完高中一年级,十七岁,己写了《李敖札记》四卷。这个大
表,收在四卷札记中的第三卷里。三十年后,我发表这些早年的成绩,证明给大家看:
李敖对中国文化的研究,远在三十年前十七岁时候,就已达到什么水准了。我当年的功
力和用功,和我三十年后的功力和成绩,显然有着因果的连贯。
在省立台中图书馆看书的一天,坐在我对面的,有一个女孩子,清秀可人,是台中女中
的高中生。我生平最喜欢清秀的女人,这女生不但清秀,并且一片纯洁圣洁,令人心灵为之
净化,我只见过她一次,但我为她三十天内,不再手淫,以表示我的净化,但丁(Dante)
在九岁时见过小他一岁的比阿特丽斯(Beatrice)一面,十八岁时又见到一面,此后未再见
面。比阿特丽斯二十四岁死后,他为她写出不朽名著,因为他一直单方面的精神恋爱,把比
阿特丽斯当成上帝派来拯救他灵魂的天使。我当然没有但丁那样神经,不过奇怪的是,这个
相逢永不相识的高中女生,竟使我惟灵了一个月,这是我一生中绝无仅有的纪录。
我在一九五三年间,写了一大堆诗,其中一首是《多情总难免》:
多情总难免,恋爱我岂敢,心地要纯洁,爱情要遥远。
这可说是我思想上“惨绿少年”时代的爱情观。那种爱情观基本上是自抑的,所以不无
多愁善感的一面,我有《遐想》四首:
秋水何茫茫,明月何皎皎,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遐想之一)
歪思令我老,惆帐弱此身,
深情将无我,不再动冰心,(遐想之二)
独坐对秋水,不敢念伊人,
岁月催我老,落魄一流民。(遐想之二)
独坐对秋水,怆然怀古今,
岁月催我老,灰尽少年心。(遐想之四)
当时我对高中女生“罗”暗恋,故有罗裙芳草之喻,这种自抑,我终于打破了。我开始
写信给“罗”,当她第一封回信寄来的时候,我再也不“不再动冰心”了。
虽然在爱情上“惨绿”,在人生大方向上却“殷红”得很阳刚之气,已开我日后的先
河。有诗为证:
我既不浮海,我也不藏山,
我走我的路,只在世俗间。(《浮海与藏山》)
人皆谓我狂,我岂狂乎哉?
是非不苟同,随声不应该,
我手写我口,我心做主宰,
莫笑我立异,骂你是奴才。(《写贻党混子》)
眼亮心要黑,朝夕窥国贼,
千里寻知己,一求大铁椎。(《论侠六首》之二)
少年慕虬髯,扬眉持虎须,
大志虽未展,牛刀不割鸡。(《论侠六首》之三)
不拐弯抹角,不装模作样,
有话就真说,有屁即直放。(《诗的原则》)
志在挽狂澜,北望气如山,
十年如未死,一飞可冲天。(《立志》)
海底有卧龙,窟中有狡兔,
一朝风云起,我非池中物,(《风云》)
老子没好气,见你就倒霉,
怒从心上起,杀尽直娘贼。(《杂诗八首》之二)
没有穷酸相,不会假斯文,
高兴就作诗,生气就骂人。(《杂诗八首》之四)
蛟龙亢虎黯然销,莽莽神州鬼魑魅号,
甘以赤胆蒙身祸,耻于苟安作文豪。(《蒙祸与苟安》)
在这些类乎“薛蟠体”的口号里,依稀看到我未来的发展,其实是循线前进的。我的
“少有大志”、我的不逃世思想,我的反“党混子”(党棍子)思想、我的反“国贼”思
想、我的“有活就真说”思想、我的反“穷酸”思想、我的“耻于苟安作文豪”思想、我的
“十年如未死,一飞可冲天”思想……
十年后,一一都像预言般的出现了。不但这些,我的“反宗教”思想,也早就伏机在
兹。有“反宗教诗”如下:
基督中国已捶碎,}
中国基督无所依,}
基督上天诉上帝,}(天主教;基督教)
上帝叫他返夷狄。}
(文岭按:原文只有一个大的大括号)
原来中国要革新,}
不要神仙只要人,}
超以象外空无补,}(佛教)
打倒释迦观世音。}
民权时代神权微,
除了自救还靠谁?
任何宗教都别信,
天下乌鸦一般黑。
(文岭按:原文只有一个大的大括号)
这种诗下面带大括号的体裁,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这些“歪诗”,都是我十八
时中学生时代的“残基”,可以看出我困学中的努力向上、困学中的自命不凡、困学中的孤
独与孤愤。在这种情境中,我结束了中学时代。基本上,这一段生命是痛苦的,毕竟我那时
太年轻,没有多少力量突破环境,但我一直要突破,所以非常辛苦。如今回首前尘,我真庆
幸我永远不再是中学生了。
3 大寒纪
一身惨绿,四境深蓝 我行方踽,一片大寒
一九五四年我十九岁,以高中二年级肄业身份考大学,误入台大法律专修科,就是后来
的法律系司法组。入学日期,是一九五四年九月十四日。在课堂上,我极为顽皮,喜欢挑老
师的错。当时司法行政部部长林彬老师教我“刑法总则”,有一天他讲到李大钊的死,讲错
了,我立予纠正,他很有雅量更正。还有一位孙嘉时老师,做过建国中学校长,人很浑,又
教的是“三民主义”,更是我纠正的对象,两人甚至在课堂上吵起来。教我英文(“英美法
学名著选读”)的是曹文彦老师和桂裕老师。桂裕老师学问渊博,又高寿,四十年后我办
《求是报》时,还有信给我。最有趣的,是他的英文满口上海腔,并且念出的重音多于应有
的重音,把自由Liberty念成“瘌屄利台”,我听了大笑,教我“中国司法组织”的是徐世
贤老师,他也高寿,他一辈子做的最大好事是配合他的老师林彬创办法律专修科,一辈子做
的最大坏事是提拔了一个大酷吏大浑蛋——他的女婿李元簇是也。教我“国文”的是曲颖生
(显功)老师,燕京大学出身,写过《韦庄年谱》,他谦虚有礼,对我的国文程度一再赞
扬,日后还请我到他家吃过饭。教我“经济学”的是王作荣老师,那时他三十二岁,初来教
书,还是生手,有一次画曲线图“巷”住了,竟画不出来”。他是很有才华、也很有启发力
的。表情虽然严肃得像张扑克,但也会突然笑一下。我有次劈头大声将他一军:“三民主义
到底有没有缺点啊?”他应声脱口而出:“当然有啊!”
我追问:“缺点在哪里啊?”他厉声回答:“我不敢讲啊!”然后突然笑一下,全班为
之哄堂。我离台大法学院后三十四年,几次看到他早起独自快步十大马路上,风雨无阻。有
一天在敦化南路和平东路口两人对面碰到,我问他还记得他有个学生叫“李敖”吗?他说,
人家说李敖是他学生,没想到今天有缘重逢。后来石齐平约我们见面,自此偶相过从、吃饭
聊天,我义助章孝慈举办拍卖预展那天,他还亲临送花捧场。他跟高新武他们打笔仗的时
候,我还参战卫护过他。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他有信给我:
敖之兄:
近因散步路线缩短至居住附近地区,难有把晤机会,甚觉怅然,承赠大著及在世界论坛
报所发表之专栏,雄风依旧,文采灿然,仍有大才小用之叹也。承支持,顺致谢意。荣实无
意与人争一日之短长,陆啸钊兄请代致意。荣近出版财经文存一本,错字大多,现正在改正
再版中,俟出书,当奉上二位各一本,以求惠正也,即颂
著祺
弟 王作荣 拜 七八、四、四
可以看出他在礼数上的周到,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他还特别下帖子,在天厨餐厅
请了一桌酒席,有石齐平、傅栋成等多人,延我坐上座,因为我是他最老资格的学生。归来
我有日记如下:
王作荣请于天厨。
王作荣对我说:“当年以为人老了那样我一定不那样。结果今天就是那样。”
我说王老师应为支持李登辉“赎罪”。大家大笑。
石齐平说李敖说坐牢的时间上帝不算。王说:“上帝不算?有这种好事我也去坐牢。”
很不幸的,后来为了他支持李登辉,写了许多马屁文章,犯了我怒也犯了众怒。最后一
次,我们在湖北一家春吃饭,我当面指着他说:“老师啊,请你搞清楚,现在恨你的人比恨
我的还多。”此后为了我公然陆续举证指责他不该支持李登辉,两人关系疏远了。不过在他
胃癌开刀时,我还是到医院看他,留名片而去。他出院后,对我敬而远之,礼数也不见了、
信也不写了、饭也不吃了。师生之谊,竟为一个杂碎李登辉而绝。王作荣老师当年介绍李登
辉入国民党,他们关系甚深,他告诉我一个秘密:人家说李登辉曾以《出埃及记》中摩西自
比,这不是真的,因为李登辉曾告诉他:摩西其实是蒋氏父子,他们“出中国记”,来到台
湾。王作荣问你不是摩西你是什么?李登辉神秘一笑,答的竟是:“我是那和华(上
帝)!”
一九九八年七月六日《商业周刊》有专文报道《李敖谈王作荣-王作荣晚节要保就得大
义灭友》,其中有几段说:
四十年前,曾经是王作荣学生的李敖对他的老师做了一番深入的剖析,他强调:“工作
荣应该为过去支持理登辉而赎罪,以自己下台巡李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