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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屏买回去了。这个故事可能很多人都知道。
当我对钧瓷有所了解的时候,我就不满足于残片了,想买整器。20世纪80年代,有一回我在香港逛古玩店,碰到一个店主。那个店主也是一时性起开的店,并不是祖传的手艺。一时性起开店呢,东西就会来源纷杂,他自己判断力有限,所以买家很容易在他那里捡到便宜。我当时一进去,那个人就认出我,说:“您又来了?我这儿有一个新淘的东西,怎么样?”我一看,是一个钧瓷花盆,底下有很多支烧的痕迹。因为怕瓷器在烧造过程中塌底,就要把它支起来烧,烧好后会留下痕迹。这花盆下面的痕迹都被打磨过,店主看到打磨的痕迹,有点儿二乎,觉得这个东西比较新。他拿这个东西的时候,我心里也嘀咕,我嘀咕什么?我知道这花盆是真的,就想怎么说服他便宜地卖给我。我说:“你看,这打磨的痕迹多新,这东西可能不怎么老。”那人也说:“我也拿不准,我买的也不贵,你加点儿钱就可以拿走。”后来我就买到那件东西了。回来以后,我就找出台北故宫藏钧瓷的一本书,去对照背面。很多官钧的背面,都有类似的打磨痕迹,过去不注意的时候,你很容易忽略这一点。我当时一对那本书,就高兴了。我一看,那痕迹恨不得都是一个人打磨出来的。
当你不买这种东西,不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说一百遍你都记不住;碰到问题的时候,你一下就记住了,记得死死的。知识很大程度上都是一种常备,你不能等到用的时候现学,除非他给你时间,让你先回去看两天,人家等着你。如果你一出门,东西就卖给别人了,这时就比较麻烦。所以一定要知识常备,运用恰当。过去有一句老话“艺不压身”,就是这个道理。
五大名窑现在剩下最后一窑,定窑。定窑排得靠后,应该说是有一定原因的。因为到了北宋晚期,定窑受到一定的排挤。但是从烧造的年代来看,定窑实际上是老大。汝、官、哥、钧四窑都是北宋晚期才开始烧造的;定窑则在北宋的早期,甚至五代时就开始烧造了。乾隆皇帝比较喜欢定窑,他有200首诗咏瓷器,其中咏定窑的诗就有30多首。
定窑窑址在河北曲阳。曲阳是石刻之乡,盛产汉白玉,人民英雄纪念碑四周的浮雕就是曲阳人民捐的材料,曲阳人民雕的。这种雕刻手艺是祖传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定窑会受到影响——定窑瓷器带有刻工。我想历史上很多工艺会相互影响,比如定窑早期工艺中的浮雕,更趋向于石雕的效果,与它后来的阴雕不一样。
宋代五大名窑中,定窑与其他四窑不同,它是白瓷,那四个都是青瓷。那四大名窑里,除了极个别的以外,都不动雕工。汝窑和钧窑有个别的一两件有过雕工,但都不成功,雕的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其他四大名窑都以釉色作为表现形式,只有定窑是以纹饰作为表现形式。直接原因是因为定窑的釉面非常薄,而其他四窑的釉面非常厚,所以定窑可以用刀来雕刻,体现它的纹饰之美。南宋时期,北方是金代,定窑就开始出现模制,不动刀了,直接用模子,为的是提高生产量。
定窑在历史上的地位非常高,所以有的记载将定窑的地位排在了前面,比如明代谢肇(音浙)的《五杂俎》:“柴窑之外,定、汝、官、哥,皆宋器也。”他把定窑仅排在柴窑之后。
宋代烧造白瓷比烧造青瓷难度高。白瓷提纯的过程,今天已经不是问题了,但在一千年前,是极大的问题。工匠想尽办法要去除杂质,让它呈现真正的白色。但我们看到的定窑的白不是纯粹意义的白,还是带有牙白色。所谓牙白色,就是这种颜色。从陶瓷史上讲,北齐就有白瓷。但那个白瓷今天看来还有点儿发青。瓷器追求白的过程,不是突然一天就变白了,是一点一点变白的。
定窑是底下刻“官”字最多的瓷器。我们看到的北宋定窑,大量底下刻一个“官”字,表示是官方制造的,都是北宋前期,还没有到宋徽宗呢。1969年,河北定县有两处塔基出土了大量宋代定窑白瓷,最高的一件达61公分,是一个净瓶,国宝级的定瓷。塔基的年限在宋代初年,表明北宋早期都使用白瓷作为官窑。我在前面两讲中已经讲到了,汝、官、哥、钧都是在北宋末期才诞生的,那么前面这一百多年,定窑一直是老大。
北宋中期以后,定窑突然采用一种新的工艺,叫覆烧。覆烧,就是扣过来烧。瓷器一般都是正烧,足在下,口在上。到了北宋中期,定窑突然覆烧了,扣着烧的好处是什么呢?首先是足部的地方,就有满釉了。但是口变成了涩圈,没釉。涩圈是为了镶口,可以镶一个铜口、银口、金口,镶口是一种时髦。定窑的涩口,后来被认为是缺陷,因为在清洗当中不太容易被洗干净。所以定窑在覆烧一段时间后,尤其北宋晚期到南宋这一段时期后,它逐渐又恢复到正烧了。从科技史上讲,覆烧有一个好处,就是提高了产量。比如碗都是扣着,一个扣一个,可以减少体积,提高产量。涩口在北宋中期以后开始流行,从宫廷一直流行到民间。影响到南宋时期的其他窑口,比如景德镇的影青,也大量出现涩口。
史书上记载:“定器有芒不堪用。”过去的解释,“芒”就是说芒口,涩口,不好用,所以改烧青瓷。后来我查了大量史书,发现这个解释有一定的问题。我个人倾向于这个“芒”指光芒。为什么呢?定器是白瓷,刺眼。因为宋徽宗崇尚青瓷,他会认为白瓷刺眼,所以“不堪用”,而用大量青瓷来替代。
定器有芒,并非因为工艺的问题,有这么几点理由:一、如果是覆烧的工艺出现问题,很简单,把它正过来烧就是了。二、查遍所有的辞书,包括一些古书,“芒”这个字的解释里没有涩口一解,只有我们后人生这样的解释。三、就是我刚才说的,白瓷与最高统治者的审美开始冲突,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今天艺术品的欣赏范围非常广泛,但在古代,可供艺术陈设的东西没有现在这么多,他们的审美目标都比较集中。尤其宫廷当中,使用哪种瓷器都是皇家去定调子。皇家谁去定调子?皇上。皇上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只要他欣赏某一种东西,所有的人都会跟上,就是所谓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所以,当皇上对白瓷没有兴趣,一定会改为青瓷。
宫廷中使用的定窑不仅仅是白色,当时还烧造了各种颜色,根据颜色不同,被后人定名为红定,现在叫紫定;墨定,现在也叫黑定;还有绿定,古籍上都有记载,非常少见。再有就是刻花的,仿照磁州窑的效果,宫廷跟民间在某种时候,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们讲一下红定。苏东坡在《咏定瓷》中有这样一句“定州花瓷琢红玉”,说的是什么样呢?谁也不清楚。因为这里有两个字扰乱你的视线,一是“花”字,二是“红”字,到底是一个红定窑,还是一个花定窑呢?谁也说不清楚。后来经过大部分学者的统一,认定是一个红定窑。我讲过,钧窑是对瓷器上出现红色作出划时代的贡献,在钧窑以前所谓的红,其实都是酱色,日本人叫柿釉。有人认为,这个“定州花瓷琢红玉”就是红定描金。
北宋邵伯温《邵氏闻见录》有这样一段记载,他说:“仁宗一日幸张贵妃阁,见定州红瓷器,帝坚问曰:‘安得此物?’妃以王拱辰所献为对。帝怒曰:‘尝戒汝勿通臣僚馈送,不听何也?’因以所持柱斧碎之。妃愧谢,久之乃已。……仁宗宠遇贵妃先于六宫,其责以正礼尚如此,可谓圣矣。”故事说的是宋仁宗,北宋的第四个皇帝,就是“狸猫换太子”里的那个太子。宋仁宗是个非常俭朴的皇帝,有一天他跑到他的宠妃张贵妃那里,突然看见一件定州红瓷器。他就问:“你这个东西是哪儿来的啊?”这妃子就跟他说:“是一个叫王拱辰的大臣送的。”皇帝生气了:“我经常告诉你,不要接受大臣的馈送,你为什么不听呢?”说完以后,手持柱斧,当场把它打碎了。我们可以想象那个场面,皇上非常愤怒,张贵妃非常愧疚。宋仁宗非常宠爱张贵妃,尚且这样严厉地批评她,可见是个圣主。旁人对皇上有这样一个评价。
这说明一个什么问题呢?首先说明这个红定瓷在当时是非常贵重的东西,要不然皇上犯不着着急上火。家里多一个瓷碗搁那儿,你就发火,是不可能的事儿。当时定州红瓷器在烧造上有相当的难度,所以底下的大臣才开始拍马屁,去送礼。想送皇上,因为皇上节俭,不敢送,所以就送了贵妃。结果惹皇上生气。这段记载是北宋人的记载,所以非常可信。
宋代有个人叫周密,他在《志雅堂杂钞》上有对瓷器的描写:“金花定碗用大蒜汁调金描画,然后再入窑烧,永不复脱。”用大蒜汁描金,烧完以后永远不会复脱。这显然是对科学知识的一个误解。用大蒜汁描金,烧完肯定能脱落。当时你看着很漂亮,但是经过使用,很快就会脱落。
为什么用大蒜汁调呢?大蒜的黏度非常高。一般的瓷器破损可以用大蒜来修复。如果一个碗摔了,抹上大蒜粘上,你用手掰不开,不信你回家可以试。但是有一点,不能让水泡着。过去我在早市上买过残器,有的时候农民扛着碗来了,路上不小心就碰碎了,碎了以后卖得很便宜,就一块钱、两块钱。我买回去为了看整体的形状,就用大蒜粘起来,粘起来以后非常结实,你用手拿都没有问题,但就是不能拿水泡,一泡就掉。这是我实验过的,大蒜有相当大的粘结度。
宋代五大名窑到这儿就基本讲完了,我们来做一个小结。
一、五大名窑这个说法始见于明代皇室收藏目录,叫《宣德鼎彝谱》,上面记载:“内库所藏,柴、汝、官、哥、钧、定,名窑器皿,款式典雅者,写图进呈。”宣德皇帝是一个雅好艺术的皇帝,当时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