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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老爷子给孙子出主意,说:“文广,识鸟音的还是山里人,办法还得请马凤英想,她肯定有办法。”
文广去了干妈家,刚说明了意思,马凤英就说:“干儿,你求雨求到火龙庙了,俺还能管他的事吗?人怕伤心树怕剥皮,提起他我头皮都沙沙发麻。俺这个岁数已不能住到娘家去了,不然,他得到牌子那天俺就走了。”
“干妈,”文广说,“他不是有病吗?”
东间传来英雄的梦呓:“……组织上要让俺为人民服务,俺能为人民服务……”
马凤英说:“文广,病分人病鬼病,人病能治,鬼病不治,天底下谁人捉到过鬼呢?”
文广说:“干妈,你就看在孩子们的面上吧,我大兄弟虽然不回家,逢年过节不也是捎回两瓶二锅头?老爹成这样,心里一辈子结疙瘩,日子难舒心呀!”他说得动情。马凤英两眼七月的枣儿一样红了一圈,半响才说:“文广,好孩子!实说他的事和你什么相干?干妈知你的心意呀!干儿,干妈过去叫你干儿叫在嘴上——县官的儿子叫你干妈你还能不识抬举?如今干妈是在心里叫。干儿,看在你的面上干妈试试,不敢保证他好病,不那么重是可以保到的。干儿,那个……那个东西拿过来,只要他醒了见不到那东西就疯不起来。”
文广去英雄枕头下拿出牌子,递给马凤英。马凤英闭着眼睛说:“干儿,干妈不挨那东西,你包起来随便放个地方,先别告诉俺。”这可往哪儿藏?他用手帕包了牌子,见干妈向窗口闭了眼,随手将东西放进炕洞里,反正春天不烧炕。他去东间走一下又回来,说干妈东西藏好了。马凤英转过头,脸上是精神极度痛苦和恐惧的神情。说:“干儿,干妈也得了那‘鬼病’了,俺要知道那东西放在哪里,肯定天天想着连睡也睡不成。干妈这辈子糟的心,抵上八辈子当驴!”
文广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
“干妈,他……睡了三天三夜了吧?”文广问。马凤英点点头,说他睡了才安生。文广担心起来。说别睡成植物人。马凤英问什么叫植物人。他说就像树,活着,可没知觉。马凤英说那就叫醒他。
文广费了半天劲,甚至在英雄的屁股上使劲抽一巴掌,他还不醒,一点反应没有。文广慌了。告诉了干妈,干妈也慌了。
“文广,”马凤英样子像个指挥员。“你去小店里买一挂鞭来。”文广一愣,还是去买来了。马凤英把火柴交给文广,叫他在窗口点鞭。
文广不知这是何意,他从窗口看看沉睡的英雄,突然觉得很别扭,对人放鞭,只有喜事和丧事,这是送他走吗?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鞭。鞭炮响起来,窗户震得忽闪忽闪,一院子的鸡惊得乱飞乱叫,硝烟飘进屋里,在英雄的脸上缭绕。英雄突然一骨碌爬起来,那动作是连贯的,抓枪、虎跃,高喊“冲呀!杀啊——”,早已冲到院子里。
文广恍然大悟——还是干妈最了解英雄啊!英雄手抓烧炕木叉子,端着步枪一样,脚步快而稳健。一只大公鸡惊飞到他头上,他来个防上抡“枪托”,一家伙打得公鸡在地上扑啦。鞭响光了。院里春阳和煦,鸡们惊魂未定,怯怯地看看他。被鞭炮声引来的邻居们也在看着他。他向四周看看,哪里有战斗呢?突然丢掉烧炕叉子,一拍大腿:“哎呀妈呀!俺买的日本尿素呢?忘在供销社了,这事儿闹的!”
文广舒口长长的气,你到底从逝去的时空中回来了。他看看干妈,她正在扫鞭炮屑子。
正好在这时英民回来了,文广见他已是个大小伙子了。英雄忙说:“英民,马快去供销社,俺买的一袋日本尿素忘在那儿了!”英民不解,见母亲向他递个眼色,转身就走。英雄冲儿子喊道:“俺那是日本尿素,别让人用县化肥厂的破玩艺儿哄了!”
“文广同志?你来啦?屋里坐。”英雄见到文广。文广心里说你还认识我!
二人在东间炕上坐了。文广见他的思维仍在苏醒中,冰块似的融化着。他说:“文广同志,俺才做个梦,敌人偷袭我们的宿营地……好像还做过一个梦……”
他摸摸左胸,眼里是迷惘,寻觅和怅然若失。文广就怕他想起大金牌,问他在梦里杀死多少敌人,想岔开他思路。
“文广同志,下乡来做什么?”英雄问。
“我来看你呀!”文广说。英雄一笑,不信。“我真是来看你的呀,英雄叔。”文广又说。“看我有什么事?”英雄还是不信。文广受到那串鞭炮的启发:躲躲闪闪总不是个事,给他挑明了,免得再见到大金牌又犯病。
“英雄叔,”他笑道,“我是给你报喜来的,你恢复名誉了,又是英雄啦!”
英雄一笑,不言语,向对方伸出手掌。文广明白他的意思,故意问他要什么。英雄拍拍手掌,拍灰似的,说:“这谁也哄不了俺,没大金牌是白说。”
文广说:“英雄叔呀,我是代表组织来的,敢哄你?”“组织?”这个词显然在英雄心里有份量,“文广同志,组织上派你来……为什么不叫你把大金牌带来?怕你背不动?”
文广一顿,说:“英雄叔呀,你知道文化大革命乱糟糟的,大金牌到底在哪里一时还找不到,可是组织上知道你是功臣,不能等找到大金牌再给你恢复名誉,这不矛盾。”
第四部分:“平民教育”“平民教育”(2)
“可是……”英雄一脸的激动和疑虑,肌肉突突抖,“可是,总得有什么凭据吧?”
文广掏出五张十元面值的票子,笑道:“英雄叔,这是你这个月的五十元生活费,从现在起,每个月你到公社民政员那里领。”
英雄愣了,揉揉眼睛,盯着钱,在裤子上擦擦手,一伸手又缩回来,可怜巴巴地说:“文广同志,是不是你可怜叔,要给俺钱,故意逗俺,我怎么会每月领钱,那不成了有权为人民服务的干部了吗?”
文广笑了,说:“英雄叔呀,我要给你钱,还不交给干妈,给你呀?”
英雄这才接过钱,新票子,一弹铁片似的响。把钱一张一张摆在炕上,歪头仄脑地看,再用手挨着拍,口中念道“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又把钱统一翻到天安门图案那一面,口里念道“天安门,俺去过的”。再统一翻过一面,看看那些人像,自语道:“这些人俺可一个不认识,这个当兵的一定是战斗英雄……认不认识一样,钱是不会少的,也一样用……”又把钱往前推一推,拉开距离看,沉思起来。脸上似有团团浮云飘过,一时现暗影,一时阳光一闪……
文广知道他在想什么:说这事是假的,可是钱是真的,说这事是真的,大金牌没回来,可是钱到底是真的,谁会平白送钱给你?文广笑起来。英雄也随着笑起来,快活得手舞足蹈。
“去他娘的美国资产阶级思想,俺可改造好你啦!”英雄痛快地喊一声。
当年的秋天,英民高高兴兴参军去了。
在此之前,文广已从来县城的老家人口中得知,英雄已经戴上大金牌了,但是没闹出什么事。这也是“奇迹”了。
这件事的稳妥处理,表现了马凤英的智慧。她看出再不让他见到牌子,他也会出事。英雄高高兴兴领了几个月的五十元生活费,渐渐不是那么神气了。他就想要是大金牌回来了,是不是上级就会给俺一百元钱呢?听说毛主席当年的月工资是三百元,俺领上三个月的钱就是毛主席一个月的工资了!他不能不想大金牌。
但是怎样把牌子给他,更体现了马凤英的心计。她选择在英雄又去领钱的那一天。英雄领了钱自然要带回两瓶二锅头,见了酒他总是笑眯眯的,人也勤快。他挑水往水缸里倒时,听见缸里格啷啷一阵响,等水平静了往里一看,妈呀!大金牌!什么时候掉进水缸里?上级是把大金牌还给俺了呀!这一刻的滋味太美妙了,肉体没了重量,时间流因为他而形成一个永恒的间隙,这一刻没有时间!飞呀,鸟一样地飞!他伸手入缸,却停住,可能是想再体验一次发现的惊喜,没事人一样又去挑水。路上有人故意逗他:你今儿没去要大金牌?他还装傻:什么大金牌?回头的路上却怕起老婆把大金牌藏了,她是一听大金牌就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赶紧往家赶。挑了水又跑不起来,急得像绊了腿的驴一样,水晃出来,两条水线直通家门。他装着不知水缸里有东西,倒水时眼不看缸,但缸里水多了,再倒进水去也不能把大金牌冲得哗啷啷响了。他用笊篱捞出大金牌,哧溜钻进东间,娘哎,你可回来啦!水洗过的大金牌别是一种新鲜的光彩,这光彩照亮了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在这一刻里,那“鬼病”又来了,他又是左肩高,右肩低,左眼高,右眼低,目光直而魔幻。就在他这一步入魔道,一步入人道的千钧一发时刻,暗中注意他的马凤英一脚踢开门,“哐当”一声脆响,英雄猛一惊,一哆嗦,好像刚离身的真魂又回到身上,牌子装进口袋。
“当家的,他大舅要向你借点钱。”
“我哪有钱?”
“钱遮了眼不认人是吧?”马凤英故意强化他的现实意识,“那是俺哥,你不借钱我面子往哪儿搁?你领了五个月的钱了,当俺不知道?”
英雄有些尴尬:“俺、俺是想等大金牌回来再告诉你,你才信……”
“俺早就信了!”马凤英说,“上级会平白无故给你钱?天上的馅饼怎么不掉到别人头上?好,你不借拉倒!”
英雄脑海中错乱的时空顺序又依照他的生命进程排列好了,他记起了一切事情。唉,大金牌呀,你就是给俺每月带来五十大元。但这到底是大金牌,每月领工资的人多去啦,有大金牌的人全县我独一份!我虽说每月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