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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意思扭结在一起,鼓舞着马国民。他早就应该看出来,一次美丽的艳遇,对康大姐这样的女人同样是必需的:它可以滋养她,让她更优雅,也更骄傲。更重要的是,马国民也迫切需要能有这么一次。他要以这种方式来颠覆他自己的生活,或者说弥补。马国民认为,要想化解冯小英和吴科长带给他的浓重阴影,惟一的出路只能是背叛。
马国民浑身燥热,在床板上挺了挺,越来越明朗的想法,让他跃跃欲试。他相信,事情应该是这样的:他穿着内衣,吱呀一声推开了康大姐的门(门没有上闩)。康大姐房间的灯还亮着,她也穿着内衣,站在灯影里。看见马国民进来,康大姐惊讶地注视着他,灯光在她的脸上涌动了一下。然后,康大姐的眼帘闪了闪,低下头去,说,你还是来了。说完这句话,康大姐开始脱内衣。马国民听到了肌肤摩擦布帛时发出的轻微响声。康大姐把脱下来的内衣细心地搭在椅背上。马国民也脱去了内衣,现在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在烟灯镇文化站的煤油灯下,马国民和康大姐赤条条地站在一起。他发现康大姐的确瘦弱,她的身材就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发育好的小女孩。两只小巧的乳房微微鼓突着,在胸前勾勒出两小片阴影。但赤裸着的康大姐,仍然给人以楚楚动人的感觉。她修长的小腿和肩头的线条都显得异常柔和。
对这一场景,马国民假设将人物置换一下。换一句话说,这样站着的是冯小英和吴科长。那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呢?马国民对他在这种时候,还会出现这样的假想感到奇怪。他估计,在冯小英第一次和吴科长通奸时,不会这么诗意。他们可能一上来就迫不及待地厮缠在一起,就像两只狗一样(他们只能这样)。
接下来,马国民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觉得需要说点什么才对,比如说,康大姐,我爱你。或者说,康大姐,你真美。再或者,康大姐,我需要你。总之,必须说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这么站下去吧?但马国民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这都不是他想要说的,他和康大姐之间暂时还谈不上爱(这样说会让他难为情)。他现在最主要的想法,是尽早上到康大姐的床上去。
这时的康大姐会看到马国民的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说话。康大姐笑了笑,说,你是想说点什么吧?
是啊,是想说点什么。
想说点什么?无非是要找到一个借口?
总得有个借口,才对。
康大姐又笑了笑,她这一次的笑显得有些凄凉。是啊,我们都是一些可怜的人。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借口呢?我们每做一件事,都得有一个理由吗?
马国民再一次想到了冯小英和吴科长,他们可能要简单得多。一定要说我爱你,才能做爱吗?或者说,没有爱就一定不能说我爱你吗?康大姐转过身去,上了床。马国民看到她瘦削的肩胛和脊背闪了一下,像一条小白鱼钻进了被子。
早晨(这是第二天早晨),老李请马国民和康大姐吃过早点,就把他们送上了一辆中巴车。他反复唠叨着昨天已经说过了的话。他说,要是两位老师把关于采风的稿子发表了,就请把《文化通讯》或县报寄过来,我可以拿到镇办公室去,给镇长看一下。
康大姐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她脸色苍白,眼皮发青,看上去很疲惫,显然是睡眠不好。车窗外,不时有赶集的农民走过,他们提着或背着一些东西。康大姐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正在沉思默想。她的侧影,依然冷漠。
过了一会儿,康大姐转过头来。她说,这种地方永远也别想发现什么新鲜玩艺儿,每一次都抱着希望,但每一次都会落空。
马国民看到康大姐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忧郁。
的确没意思,马国民说,过于千篇一律,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老李他们排练出来的。
再也不下来了。
马国民的心剌痛了一下(一种锐利的痛),他感到康大姐十分忧伤。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康大姐的情绪这么低落。即使在过去,康大姐也没有什么收获,可是,她不曾这么低落过。
马国民说,如果有机会,可以到外地去,到更偏远的乡村去,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你也有这种想法?
这之后,又是沉默。在一直回到城里的近三个小时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中巴车从路上扬起的灰尘,像烟雾一样弥漫在车的尾部,尾随着它。如果中巴车偶尔停一下,那些灰尘就会蜂拥而至,从车窗或门缝里像水一样漫进来。
马国民品味着刚才和康大姐的对话。他觉得,除了透露出康大姐的忧伤情绪之外,这一段对话干巴寡淡,毫无意义。在马国民的心里,他重新虚构了另一段对话。虚构对话的场景(中巴车内)不变,康大姐的情绪(忧郁)不变。只是他们所说的,完全是另一些话。
马国民说,昨天晚上,我准备到你的房间里去。
康大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熄灭了。可是,你并没有来。
我想来。
我等了你一个晚上(康大姐叹息了一声)。
你真的在等我?
当然,我一直在等。
马国民很沮丧,他说,以后还有机会,是吧?
康大姐别过脸去,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回到家,马国民发现昨天写给冯小英的条子还一动不动地放在原处(饭桌上)。房间里也是他走时的样子,没有动过的痕迹。很显然,冯小英并没有回来。马国民坐在椅子上,就坐在昨天早晨冯小英吻过他的地方。
这时,电话响了,是冯小英打来的。
冯小英说,怎么从昨天到现在,一直不听电话?你在家吗?
冯小英的声音听上去兴高采烈。从声音上判断,她很快活。不等马国民回答(对马国民是否在家,她可能不感兴趣),冯小英又说,我和吴科长下乡了,今天可以回去。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下面的空气新鲜得很。
马国民问道,晚上睡得好吗(马国民知道,他这样问含有某种恶毒的意味)?
可是,冯小英咯咯地笑了(就像吴科长正在旁边咯吱她),怎么睡得好呢?老鼠像马一样在顶棚上跑来跑去,你能睡得好吗?
挂电话时,冯小英又叭了一下(她还处在兴奋之中)。她说,亲一个。
马国民搁下话筒,习惯性地抹了一把脸。他感到那里潮乎乎的。
住在巷子深处的毛线女
■ 傅爱毛
1
巷子是一条古巷。
由于年深月久的缘故,巷子里的石子小路看上去已经破败不堪了。阴雨天后,绿色的苔藓会沿着墙跟脚一直爬到墙上,久久地不肯剥落。巷子里的房屋也很破旧,都是一些木结构的低矮小屋。住在小屋里的自然也都是一些最底层的平民。不过,隔三岔五地,就会有一两个时尚而又华贵的女孩子前来光顾这里。大家一见就知道:她们是来找毛线女的。
“毛线女”是住在巷子最深处的一个女人。专门靠编织手工毛线为生,已经做了二十来个年头了。毛线女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目清秀,干干净净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大有来历的女人。说来令人不可思议,她整年整月地呆在这巷子里头,差不多足不出户,做出的活路却新奇别致,典雅高贵,令女孩子们喜不自禁。女孩子们都宁愿穿过大半个城市,出高于商店几倍的价钱来她这里定做毛线衣。毛线女对待自己的工作虔敬而又严谨。一年四季,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是不慌不忙、认认真真地编结着她的毛线。哪怕天要塌下来,也决不肯马虎手上的一针一线。对她来说,这世界上仿佛再也没有比毛线衣更要紧的东西了。当然,她的女儿除外。
原先的时候,毛线女和女儿一起生活。后来,女儿长大,到很远的外面讨生计去了,她便一个人度日月。毛线女没有男人。当然,她一定是曾经有过男人的,不然的话,她哪里来的女儿呢?巷子里的人倒是从来不曾见过她的男人。大家只晓得,她的男人可能姓“端木”。因为,她为女儿取名叫作“端木棉”。她本人则叫作“杨采玉”。不过,人们习惯上都称她作“毛线女”。
除了毛线衣织得远近闻名以外,毛线女杨采玉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爱说话。要让她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来,简直就像是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来一样地艰难。因此,大家索性就当她是哑吧了。一般来说,不爱说话的人往往都比较严肃、呆板。毛线女却不是这样的。她永远笑眯眯的。不过,仔细端详的话,就会发现:她笑得很冷。像冰碴子一样地惨烈。她的眼睛幽深莫测,如同两口深潭。潭里头也结着冰,闪着清凛凛的寒光。那些企图走近她的男人,看到了她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忘而却步。因此,她的生活中除了毛线以外,几乎从来不曾发生过什么节外生枝的故事。不过,大家还是相信:她是一个胸藏锦绣之人。不然的话,她怎么会编织出那么美丽的毛线衣来呢?
2
不过,最近一些日子以来,毛线女破天荒地没有织毛线。她的女儿从遥远的京城打来电话说,要带男朋友回来见她,她便放下手头的活路,里里外外地忙活起来了。这里洗洗,那里擦擦,连最小的角落都不肯放过。未了,她还郑重其事地为自己买来一套新衣服,并到一家理发屋里认真做了个头发。当新做了头发的毛线女从巷子外头走进来的时候,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呆愣住了。以前的几十年里,毛线女的发型从来没有改变过,就是潦草地在脑后挽上一个髻就完了。现在,她的头发被烫成了优雅的波浪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