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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就是这样。她一边编织着毛线,一边想着那两个远行的人儿。
那个她等待了二十年的男人就这样,又一次地走了,带着她的女儿。这就是她期待的答案吗?她觉得时间对那个男人是偏袒的。当年,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她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过了二十多年,当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等待他的依然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和当年的她一样年轻,也和当年的她一样美丽。而她却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那么,她花费二十多年的时光,就是专门为那个突然离她而去、不辞而别的男人养育一个貌美如花的情人,然后,自己来作他的“岳母”吗?
如果这个男人再也不出现,她也永远不知道答案。那么,也好。她可以继续用毛线来编织她的答案。她可以设想,他是为了一个迫不得已的缘由而不得不离开她的。她还可以设想:他出门去是为了赚一笔钱的。赚了钱好回来娶她。可是,费了许多的努力他都一无所获,于是,他不得不滞留在了外面。当然,她还可以设想:就在他办完了该办的事情,马上要返回到她身边的时候,他突然间遭遇了不测。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虽然这样的设想未免残忍。但,当她一针一针地把这些设想编织在毛线衣的图案上时,看上去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守着这份动魄惊心的美,她也还可以一天一天地活下去,继续做她的梦。说到底,女人不就是依傍着一个梦而活着的吗?
在她为时四十五年的生命历程中,有五年的时光是和那个男人一起度过的。而那五年就是她生命的全部核心,就像埋藏在她岁月里的一座丰富的矿藏那样。二十年以来,她就是依靠挖掘那座矿藏而活下来的。这已经成了她赖以生存的根深蒂固的方式和习惯。然而此刻,这个习惯和方式由于突然的变故而被完全地打破了。这使她感到茫然而又不知所措,惶惶然不可终日。
10
整整一个礼拜过去了。杨采玉像一个影子一样坐在沙发上,一边编织着手中的毛线,一边想着那个男人。以前,她也是这样,一边织,一边想。可是,那时候,一切都是虚幻的。她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男人的轨迹仿佛是她握在手中的毛线,她高兴怎么勾勒就怎么勾勒。怎么编结都合乎她的心意。然而现在,她确切地知道,男人正和另一个女人呆在一起。那另一个女人叫作端木棉。他们恩爱缠绵得如同一件珠联璧合、浑然一体的毛线衣。
想到这里的时候,杨采玉便停下了手中的毛线。她织不下去了。一个礼拜以来,她常常会这样,突然之间就织不下去了。如同陷入了沼泽里,被胶着住了一般。她觉得手中的毛线也变得滞涩而又坚硬。她就那么下意识地握着一个毛线团僵住了。如同一座雕像一样,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几个时辰过去了,她一动都没有动。然后,她在心里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
说完以后,她又重复了一遍:
绝不。
过了一段时间,她又一次不容置疑、掷地有声地对自己说道:
我绝不让他们在一起。
是的,她不能让他们在一起。具体地说: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名叫申进昌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不管那个女人是她的女儿端木棉,还是别的什么人。反正她不能。二十年前,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取代了她,作了申进昌的妻子。二十年后,一个名叫端木棉的女人取代了那个不知名的女人,再一次地想要成为申进昌的妻子。她真的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她必须阻止。她知道这很困难,但她相信自己能做到。一个心里头藏着梦的女人是无所而不能的。她明白,其实,女人的梦非常类似于一种化学制剂。埋在心里愈久,其能量愈大。她心中的那个梦的情结经过二十年的发酵,已经变得像砒霜一样带有剧毒了。毒也是一种能量,可以摧枯拉朽,所向披靡,无往而不胜。
当然,她清楚地明白:与她的对手端木棉相比,自己处于绝对劣势的位置。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在爱情面前,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是无法与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相匹敌的。这一点她太明白了。正因为如此,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端木棉正面交锋。真正的武林高手从来都不轻易出招。他们大多采用不战而胜的策略。所以,她一直用沉默武装来伪饰着自己。同时也保护着自己。她相信,沉默如同一个坚硬的铁壳,可以把她像螺蛳一样紧紧地包裹起来,使对方找不到进攻的角度,同时也便于自己主动出击。也就是说,在看到那一对情侣的当时,她已经在潜意识里做出了决定:要夺回那个男人,让他属于且永远属于自己。
11
打定了主意以后,她就又开始编织毛线了。一边织毛线,一边等待着。她仿佛听到一个脚步声正在向她一步一步地走来。她耐心地等着。等到第九天的头上,在她正编结着一个弯月型的图案时,睡在她脚边的小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她的手颤抖了一下,心随之也狂跳了起来。她知道,她要等的人儿来了。
这几日以来,门一直都是虚掩着的,没有关死。因为她知道他要来。一看到他留下的那个装在小木匣子里的翡翠镯,她就知道,他要来。现在,他果然来了。趁他没有推门而入以前,她迅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里间的小屋里,然后,在那张红木小床上坐定了下来。二十多年前,确切地讲,二十三年前,他,那个男人,就是从这张红木小床上爬起来走掉的。现在,当她让自己在这张小床上坐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援着手中长长的毛线,穿越幽深漫长的时光岁月,又一次地回到了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早晨。
现在,那个男人进来了。仿佛只是到屋外去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就伸着懒腰回到她的身边来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但她听上去还是如同炸雷一般,心惊肉跳,魂飞魄散。这个命中注定的男人!只有他,才能在她的心上践踏出如此惊心动魄的声音来。
他还像二十多年前一样地机灵敏捷。在外间屋里稍作踌躇以后,他就直截了当来到小屋里,真真切切地站到了她的面前。屋里的光线很暗。但她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他,他当然也看到了她。用感觉,而不是用眼睛。他们就那样在黑暗中对望着,久久久久地不说话。
坚硬如铁的沉默就像蓄势待发、随时可能炸响的鞭炮。连空气都凝结了。只有看不见的导火索像燃烧的毛线捻儿一样,在呲呲地冒着幸灾乐祸的蓝烟,置身事外而又心怀叵测地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他,那个名叫申进昌的男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伏下身去,不容置疑地把她掀翻在那张红木小床上。然后,开始一边疯狂地吻她,一边野蛮地撕扯她的衣服。像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他用他滚烫的双唇吻她的耳朵,吻她的鼻子。他用他坚硬的牙齿咬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然后,又像一个强盗一样,直截了当、长驱直入地侵占她的每一寸领土。她觉得,她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噼哩啪啦地爆裂开来,化作了齑粉一片。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火焰冲天。而她的血管里则山呼海啸、万马奔腾,惊涛拍岸,卷起狼烟无数。她的沉寂了二十年的心儿喜极而泣,在四起的狼烟中无声地一遍遍叫喊着:我爱你,男人!男人,我爱你!然而,狂欢的锣鼓声喧天震地,淹没了她的喊叫,也淹没了她的泣诉。连她自己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暴雨骤歇,两个人终于喘息着平静了下来。他像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伸出他的双臂,把她像一只小猫儿一样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使她产生了二十三前一样想要窒息的感觉。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深深地领受着这窒息感。不过,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睡着。千万不要睡着。当你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这个男人就会不见了。
男人的怀抱还像二十三年前一样地温暖。有一种强悍的男人味。还有一股浓浓的酒香味。那种粗悍的男人味和醇厚的酒香味缠搅在一起,缭绕不绝、挥之不去,令她心醉神迷。她沉迷在那种醇香和酣畅里,一次又一次地做着深呼吸。她多想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甜甜地睡上一觉啊。她想这一天已经想了二十三年了。可是她清醒地知道,不能。她再也不能犯二十三年前那样的错误了。她让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高度戒备地警醒着,而男人却在她的怀里毫不设防地睡着了。他的鼾声此起彼伏、疏缓有致,如同一首古老而又抑扬顿挫的恋曲。那曲子听起来可真好听啊。她听一千年也听不够。她一边听着那古老而又美妙的曲子,一边端详着怀里的男人。睡熟了的男人,如同一个婴孩儿一般,看上去娇憨可爱。她轻轻、轻轻地吻着他的眉毛。吻着他的鼻尖。也吻着他嘴唇上面那些硬硬的胡茬。她就那么面对面地看着男人。一边看一边吻,一边吻一边看。怎么看都看不足,怎么吻都吻不够。她多想世界就在这一刻里毁灭,时间就在这一刻里停止不前啊。不过,她清醒地知道,这依然只能是一个虚妄的梦想。男人一旦醒来,梦就到了结束的时候。
不过,此时此刻,男人睡得很沉。一时半会儿的还不会醒来。经过了长途的劳顿,喝了酒,又伤筋动骨地对她杀伐了那么一番,他是真的累了。那就让他睡吧。这张红木小床已经苦苦地守候了二十三年,它就是单等着他来睡的。他如果不躺在上面好好地睡上一觉的话,着实说不过去呢。她一边仔细地端详着熟睡中的男人,一边想:要是男人永远也不醒来,那该多好啊。那样,他就再也不会离开她,突然消失了。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立刻就像魔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