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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培东坐着静静地听完,郑重地站起:“我服从组织,感谢组织!”
这时窗外已经出现了暮色,屋内也渐渐暗了。
“我还约了老刘同志。”张月印隔着桌子向他伸过了手,“您不能久留了。那几家公司运往北平的粮食,华野首长已经下了命令,解放军不会阻拦。您可以委婉地告诉方步亭,明天就能运到。”
刚进大门谢培东就愣在那里。
“那是我的自由,你无权干涉!”洋楼客厅传来谢木兰带着哭声的叫喊。
接着并没有人回话。
谢培东望向守门人。
守门人微低着头,轻声告诉他:“是小姐和二少爷在拌嘴。襄理,老爷和夫人在竹林里等您。”
谢培东望向洋楼东边的竹林,径灯亮着,竹影幽深。
“姑爹!”程小云迎过来轻轻叫了一声,接了谢培东手里的包,观察着他的脸色。
谢培东和往常一样,客气地点了下头,便向坐在石凳上的方步亭走了过去。
方步亭没有站起,灯虽不亮,脸上的苦笑却很分明:“吵架,都听到了?”
谢培东回以淡淡一笑:“‘笑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这么一大家子,哪能不吵架呢?”
方步亭却不笑了:“不是那个时代了。知道木兰和孟韦为什么吵架吗?”
谢培东只有等他说出来了。
方步亭望着路灯上的竹梢:“孟敖召集几个大学的学生成立了经济协查组,现在当然是在查民调会,可最终还是会查到我这里来。木兰也想参加……我的儿子,你的女儿,都要来查我们了。培东,账整理得怎么样了?”
谢培东心里的震惊可想而知,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那个名字——梁经纶!可这时候他反而笑了,望着程小云说道:“行长老了。”
方步亭立刻将目光移望向了他。
谢培东:“不要说孟敖和木兰,就是北大、清华、燕大那些经济教授来查,北平分行的账他们也什么都查不出来。不用说账了,行长,孟敖查的是民食配给粮。民调会原来欠的九百吨还有接下来半个月的六千吨都有着落了。明天就能运到。”
方步亭倏地站起来:“明天?就靠平津一条铁路?”
谢培东:“当然不行。”
方步亭立刻警觉道:“你通过关系跟中共接触了?”
谢培东:“不需要关系,北平有一百多万民众,还有那么多名流和学生,只要插上‘民食’的旗子,共产党也不会阻拦。”
方步亭沉吟了少顷,又望向了谢培东:“不会那么简单吧?”
谢培东:“应该也没有那么复杂。”
方步亭:“你不懂政治。如果六千九百吨粮食都能从共军占领的地面运进北平,就一定是有人跟中共在暗中做了交易!中共这是在给李宗仁面子啊……总统,副总统;嫡系,非嫡系;从李宗仁、傅作义到区区一个空军大队长中共都在下工夫。蒋介石斗不过毛泽东,铁血救国会也斗不过中共地下党。我们家那个犟儿子已经陷得很深了……培东,不能让木兰再扯进去。我把她宠坏了,孟韦更管不了她。你去,从今天起,木兰不能再出去。”
谢培东没想到突然从方步亭这里得到了支持,竟解决了组织一时都无法解决的难题,立刻答道:“早该管了,我这就去。行长,你不要进来再唱红脸。”
方步亭望向程小云:“我们先去看看崔中石的老婆孩子,今晚就到你原来那个小院去住。”
谢培东刚走进客厅的门脚尖便停在了那里!
只见自己女儿面对楼梯站着,孟韦在她身后搂住她!
谢木兰木木地一动不动,不反抗但也绝不是接受。
方孟韦也是木木地一动不动,从背影便能看出,他已经有些绝望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谢培东眼中也好生凄凉。
“爸。”谢木兰居然知道父亲在门口,“你叫表哥松开我。”
方孟韦已经松开手了,依然木木地站在那里。
谢木兰向楼梯登去。
谢培东慢慢走到方孟韦身后:“她想干什么?”
方孟韦还是没有回头:“留不住了。姑爹,让她走吧。”
“走哪里去?”谢培东提高了声调,“哪里也不许去!”
方孟韦这才转过了身来,谢培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方孟韦:“姑爹,我今天确实不是代表什么国民党在反对共产党,我只知道木兰爱上的那个人不是好人……”
谢培东的目光反倒让方孟韦有些吃惊了,他望着姑爹从来没有的说哪抗猓骸肮玫歉隽壕诜浅R跸眨嘈盼摇�
“你们才阴险!”谢木兰手里还拿着几件衣服,突然从房间冲了出来,站在二楼的栏杆边,非常冲动,“方副局长,你手下有警察,还能从警备司令部调人,干脆给梁先生安上共产党的罪名把他抓起来,这样我就见不到他了。去抓呀!”
“什么共产党!”谢培东疾言厉色道,“孟韦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事了!在这个家里没有共产党,也没有国民党,不许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扯进来!”
“那表哥凭什么说人家是坏人?他干了什么坏事了?像有些人一样,他是杀人了,还是贪污了?”谢木兰今天对一向惧怕的父亲也顶嘴了。
谢培东:“他没有杀人,也没有贪污。你这样为他争辩为了什么?”
谢木兰怔了一下:“他是我的老师……”
谢培东:“他还是何教授的学生,是何教授心里早就看中的女婿!丫头,从小你就任性,我不管你。可这一次,你这样做,第一个伤害的就是孝钰!我谢培东不会容许自己的女儿干出这样的事!”
“我做什么样的事了……”谢木兰本能地回了这句嘴,却那么软弱无力。接着她的脸慢慢白了,浑身还有些颤抖。这样的话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而且直刺自己的心窝!她脑子一片空白,眼前一片发黑……
突然,她身子一软,在二楼的栏杆边瘫坐了下去。
“木兰!”方孟韦立刻奔上楼梯。
“不要管她!”谢培东兀自生气地喝道。
第45章里面有人
天刚刚黑下来,严春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力交瘁,从阅览室一路走到善本室的门口都没有开灯。
图书馆其他的门都是圆形的暗锁,只有这间善本室还加了一把钢制的挂锁。严春明先摸索着开了挂锁,但将另一把钥匙插进圆形暗锁时,突然有一种预感,警觉到了异样。
他的本能是准确的,钥匙轻轻转动,那扇门才轻轻推开不到一线缝隙,便有一针针灯光抢着射了出来,里面有人!
不管里面是谁,他都没有了退路,干脆推开了门:“这里是善本室。你怎么进来的?谁叫你进来的?”
是那盏十五瓦的吊灯被拉亮了,墙上的钟指在晚上八点十四分。
那个背影就在墙钟下的书架前摞着图书,掸扫灰尘。
严春明高度近视,仍未认出那人。
“严教授。”那人终于发声了。
严春明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这一惊竟甚于刚才没认出此人!
那人转过了身,灯虽不亮,确是老刘,两只眼比灯还要亮。
严春明不知自己是怎样关的门,倒发觉自己的手有些颤抖。这种状态不行,他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转身时确实镇定了不少:“老刘同志……”
“哪、哪里……您不应该到这里来,这太危险。”严春明走了过去,准备给他倒茶。
“您坐,您喝茶。”老刘已经拿起桌上的瓷壶先给他倒了茶,“国民党特务要来,也不会是这个时候。”
严春明更加紧张了,没有坐,不敢坐。
老刘接着慢慢擦着桌子:“能不能允许我代表组织,当然也代表我个人先向你提个建议,不要再在背后叫我什么‘五爷’。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我们党是无产阶级先锋队,不是什么青帮,我不是什么‘红旗老五’。”
严春明:“老刘同志……有些同志在背后是偶尔开过这样的玩笑,我现在向组织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开这样的玩笑了。”
“那就接着开今天白天那样的玩笑!”老刘还的确有些像“红旗老五”,那张脸冷得耍澳眉竿蜓纳嫘Γ玫车母锩乱悼嫘Γ �
严春明的脸比刚才更白了。
老刘:“不要认为革命形势在一天天向着胜利发展,那是我们无数前方的同志用鲜血换来的,也是我们在敌占区许多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是无数的工农群众包括今天那些进步学生的支持换来的。我们没有任何资格现在就头脑发热。如果是想着打下了江山好做官,就不要当共产党人!”
“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思想……”
“你没有我有!”老刘就是这些地方厉害,“刚才我对你说的话就是今天上级批评我时说的。想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严春明做沉思状,少顷答道:“我想您也绝对没有这样的思想。”
老刘:“我刚才都说了,我有,你凭什么说我没有?打下江山好做官是难听了一点儿,可是想有更高的职位,做更重要的工作,当官也是干革命,也是正常的嘛。我没有你的思想水平高,我就承认了我有,而且还引用了一句我不知道什么人说的话‘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还是领导的水平高啊,他没有说我引用的这句话不对,只是告诉我,这是拿破仑说的。又告诉我‘想着打下了江山好做官,就不要当共产党人’这句话是周副主席最近批评党内更高层的同志说的。他就告诉了我这些,我就立刻做了检讨,不是假的,是发自内心做了检讨。并且表了态,真到了那一天,全中国解放了,我要是还活着,就请求组织让我回家种地去。你呢,你现在怎么想?”
严春明:“我不会种地……我可以继续教书……”
“你忘记了我说这句话的前提,那就是还活着!”老刘同志的声调突然更加严厉了,“你和梁经纶同志今天差一点儿就走到国民党堆的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