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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务虚笔记-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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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的叔叔站起来,走几步,站到葵林边。 
  狗冲着他这边连声地嚷起来,农舍的门开了。 
  他想:躲,还是不躲?他想:不躲,看她怎样? 
  所以,那女人一出屋门就看见了他。 
  她看见葵林边站着一个男人,尚未看清他就已知道他是谁了。还能是谁呢?其实她早听见他来了。夜里,在另一个男人连绵不断的鼾声中,她已经分辨出他的脚步声了。那时她已经听见,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穿过葵林,穿过月色.穿过露水和葵花的香风,向她走来。 
  他看见她的肚子不同寻常地隆起来,又快要为别人生儿育女了。 
  他不躲避,目光直直地射向她,不出声。 
  她也不躲避,用自己的眼睛把他的目光全接过来,也不言语。 
  他想:看你说什么,怎么说? 
  她差不多也是这样想,想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说话,想听他说什么,怎么说。 
  她想:要是你问我为什么不等你,那么你还要我吗?要是你还肯要我,我现在也敢跟你走。 
  她想:要是你骂我是叛徒,那你就把我杀了吧。那样最好,再好没有了,再没有什么比你把我杀了更好的了。 
  她想,但也许,他什么都不说。就怕他什么都不说…… 
  果然,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葵林。 
  时间在那沉默中走得飞快,朵朵葵花已经转脸向西,伫望夕阳了。 
  他们什么也没说。女人一动不动站在柴门前,望着男人走进葵林。像当年那个没有虫鸣的深夜一样,他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葵叶后面。葵林边,几只蜜蜂和蝴蝶,依旧匆匆或翩翩出没而已。   
  十四、昨天 
  132 
  我听人说起过一个人,“文化革命”开始时失踪,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十年后忽然活着回来,家人叫他的名字叫他不应。叫名字,他置若罔闻,唯叫“XX号”他才作出反应。不管是谁叫:“XX号!”他就站起来作立正的姿势,目光呆直地看着叫他的人。XX,是他狱中的编号。他的家人说:“他好像还活在昨天,恐怕他再也走不出昨天了。” 
  一个人,可以无视今天,没有明天,但他总会看见昨天。没有昨天等于没有生命。昨天,可以是指今天的前一天,也可以是指今天以前的所有时间。 
  我听人说起过另一个人,在遥远的鲜为人知的地方度过了二十几年,走时一头乌发,归来两鬓霜染。他回到家见到家人,并无久别重聚的欢喜和激动,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平静的神情就像是不过在外面住了几天。他的家人说,就像二十几年前每次出差回来时一样,他吃了饭就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愣愣地稍显出一点儿怀疑,即而问家人道:“昨天,我不在家时,谁动过我的东西?”家人含泪地看他,说:“你要找什么?”“我昨天没写完的那部书稿,在哪儿?怎么不见了?” 
  我想,这位老人,他就是N 的父亲。他的记忆丢失了二十几年。跳过二十几年,把二十几年勾销,他的记忆与离开这书桌前的那个秋天的周末衔接。 
  昨天,飘忽不定,可以是不久之前,也可以是很久以前。F医生说,这取决于记忆,取决于他是“近期记忆丧失”还是“远期记忆丧失”。 
  “你说昨天,那么昨天你在哪儿?”母亲问他。 
  “在山里。”父亲说,“在大山里。” 
  “还有呢?” 
  “山很大,很静,没有人,静得能听见每一根草动……” 
  “后来呢?” 
  “没有人来,一个人也不来……” 
  “我是要去看你的。”母亲说,“我去了,可是我没有找到你,因为……” 
  “月光很亮,那山里没有人……”父亲说,“我们走到一个小水塘边,你说,我们干嘛不游游泳呢?” 
  “你是说,昨天?”母亲吃惊地看他。 
  “女儿说,可我们没带游泳衣呀!你说这儿没有别人我们怕什么呢?你说就让风吹吹我们的屁股吧,让月光看看我们的身体。可是女儿大了你说,你就让她自己到那边去。我们跳进水里,我们在水里游,水有些凉,可我们的身体很热我们就很想,很想亲热……可是你说别,你说这怎么行,女儿大了她已经懂事了。可我还是想,我那时多么想有你呀,在那山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贴紧你温热的身体不让你走开,想进到你的身体里去不再离开,可是你不来,可是你不来……你说女儿已经懂事了她就在那边不远……” 
  “可那是昨天吗?”母亲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呵,就在昨天。我们听着林涛,我和你,我们看着月色,感觉到无处不在的风……我说你看看你自己,从水中,从月光里,看看你是多么动人,你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风里你是多么自由。我说你来呀,你来呀贴贴我的身体你看看他是多么焦灼滚烫,他这么盼你你怎么不来呢?这水塘都要被他的焦灼滚烫煮开啦这样的时候怎么能不做爱呢?可是,你没来,你说女儿已经长大了,你说女儿就在那边她已经懂事了……” 
  F医生说,这在医学上称为“近期记忆丧失”。但通常,F医生说,这样的人“远期记忆”却保留。 
  父亲顾自说着:“可是女儿她懂什么呢?不,其实她根本不懂。否则,她怎么能把那个男孩儿给她的情书交到革委会去,她怎么能那样干?她不懂,那是一个男人最最诚实的时候,那是诗,是他最纯洁的心愿,那也是一个人最容易受伤害的时候呀!女儿她说‘只要他改了他就还是个好孩子’,可那个男孩儿你要他改掉什么呢?性还是爱?不,他能改掉的只有诚实,只有对人的信任,只有对人间的热忱。女儿她还什么都不懂呀,那个男孩儿也许因此要在心里留下一片永远也消散不了的黑暗,也许别人永远要说起这件事,用这件事来羞辱他……唉唉,为什么,为什么性竟会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为什么一个人对一个人的渴望与坦诚,竟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那些人怎么会想到要把一个少年的诗一般的情书贴到墙上去呢?他们想干嘛?想达到什么呢……” 
  母亲忍着眼泪,把眼泪慢慢地吸收回去,吸收进心里。 
  “你再想想,”母亲说,“你也许是偶然记糊涂了,那怎么会是昨天呢?” 
  父亲顾自说着:“我独自在那山里,一年又一年我看着野兽的团聚,看见狼的家园,看见水鸟谈情说爱,看见雄鹿和雌鹿们的婚礼。每年秋天,山林里寂静又灿烂,它们聚拢来,它们为生存奔波了一整年现在它们走进久已盼望的欢乐,在草地上在溪水边炫耀它们的力量和美丽,炫耀它们的性感倾诉它们的思念,毫不掩饰它们的倾慕之情和难耐的渴望,随心所欲地追逐、角斗、嚎叫、拜倒,恭敬而忘死地交合,虔诚而且自豪……唯独没有羞辱。坦荡而平安,没有羞辱。在它们那儿我看见从来没有羞辱,在阳光下和月光里坦荡地表达它们天赋的欲望,在天地之间卖弄风情,迷狂地拥有和给予,交合,交合……掏干了自己全都交给梦想,在那样的秋天里它们醉生梦死,呵,那时我才发现‘醉生梦死’其实是多么美丽的境界……我远远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轰轰烈烈地享乐,自由自在地纪念自己的生命,我远远地看着它们不觉得我有什么不礼貌,毫无猥琐,我满怀敬意,它们似乎也是这样认为,它们不相信世上有‘羞辱’二字,它们更不会想到这美丽的情怀在人间的尴尬处境,它们,这些纯真的造物,还没有被逐出伊甸园 
  “可是你说‘一年又一年’,你是说“每年秋天’,”母亲提醒他,“那怎么会是昨天呢?” 
  父亲不理睬,顾自说着:“不,女儿她还不懂。可是你也不来。你说了要来可是你没来。我等了很久,那山大极了我走不出去,山里很静,除了我那儿没人。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月亮又升起来,可是你没来。你说了昨天要来可是你没来……” 
  母亲说:“我去了,可是我没见到你。是他们不让我见你。可是我去了,我真的是去了,只是你没有见到我。” 
  父亲顾自说着:“那月光真好,可是你不来,不来跟我亲热。你在水里游,像一只白色的鸟在飞,那样子又自由又放荡,可是离我很远,我摸不到,那样子又美妙又残酷,我游过去可是你又游开,我游过去可是你又不在那儿了,依然离我很远,总是那样……” 
  母亲说:“你再想一想,如果是昨天,昨天我怎么会没来呢?我们在一起游泳不是吗?那夜里我们回到住所,我们不是立刻就做爱吗?女儿累得马上回到她屋里睡着了,我们急不可待地就做爱不是吗?那次多么好,好极了,不是吗?你是一时弄糊涂了,如果是昨天,如果昨天我不在你身边,我们怎么能亲热呢?” 
  母亲终于忍不住流泪了。 
  母亲流着泪说:“如果是昨天,昨天我不是还很年轻么?可是现在你看看,看看我,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父亲愣愣地看着母亲。 
  “我们都已经老了,你看不出吗?”母亲说。 
  很久,父亲说:“那是因为,你昨天穿的是一件紫红色的旗袍,你的头发高高地挽起来,挽成髻,你的脖颈就会很长,很长而且没有皱纹。因为昨天,在南方那老屋里点起了蜡烛,你的影子就会跳跳荡荡,你的眼睛就会痴迷地燃烧。因为那时下了雨,你说让我们到外面去,到雨里去,雨水就打湿了你的头发,乌黑的头发就能贴在你雪白的身体上了……” 
  “可是你看看,看看我的头发,你没看见它们已经白了吗?” 
  她把白发翻动给他看。 
  他惊愕地看了一会儿,焦躁地掐着自己的额头像似有一个问题总也想不清楚。但不久,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投向窗外那排高大的白杨树,紧皱的眉头便重新舒展开无视她的白发了。 
  这就是F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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