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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信这不变!”晚霞直冲冲地说,“正忙爹嫌咱家这样,咱有什么理由嫌弃平安呢。”
“你不嫌,我嫌。”小俊见女儿如此执拗,也就来硬的,“你不在乎我在乎,全家都在乎!”
“三中全会开了,以后就不讲阶级了。”晚霞说,“依我看,月萍姑落这么个成分也够冤的。”
小俊见女儿不吃硬的,又来软的,耐着性子规劝说:“霞,我是为你好。娘就你一个闺女,说啥也不让你往火坑里跳。”
“我愿意。”晚霞坚决地说,“嫁人嫁人,嫁的是人。我就看中平安了!”说罢,扭头走了。
闺女一走,小俊慌了,赶紧追出来,扯着嗓子喊:“天这么晚了,你到哪儿去呀?”
晚霞没回头,也没应声,径直走了。小俊摇摇头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真是鬼迷心窍啊!”
晚霞的两次爱情风波,引起石大夯两口子对晚来婚事的关心。
晚来二十三岁了,还没娶媳妇,在农村就是大龄的了。提亲的倒是不少,就因为爹戴着那顶帽子,一打听就吹了。本村和邻村的姑娘见他一米八的个儿,黑巴巴的挺精爽,追求的也不少,结果一个不成。在那讲阶级、重政治的年月,谁肯把闺女嫁给黑四类家呀!不仅闺女倒霉,还要一家子背黑锅。石大夯觉得自己连累了晚来,对不起孩子。现在自己快平反了,晚来的媳妇也有指望了。
这天晚上,李能三的老婆大菊偷偷来找大夯,打听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事。
石大夯觉得对不起李能三。全县都公社化了,李能三还在单干,成了全县的反面典型。一九六三年发大水,房屋倒塌,一切靠上级支援。李能三是单干户,什么救济也没他家的份儿。李能三觉得单干的日子实在没法过,找大夯痛哭流涕地作检讨,诚诚恳恳地要入社。他把这事提到党支部会上讨论,多数支委不同意,韩天寿更是坚决反对。他说:“咱这社又不是大车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就是磕头喊爹,也不要他!”因他是全县坚惟一持单干的典型,文革来串连的红卫兵,在“彻底消灭资本主义”的口号声中,硬是把他活活斗死了。那时大夯自顾不暇,那有能力保护李能三呀,觉得很对不起他两口子。
大菊是鼓了半天勇气才来的。老头子思想古怪,连累了大夯,她觉得没脸见大夯。她听说中央开了个平反会,关心石大夯的平反,并说她可以证明老头子坚持单干与大夯无关。大夯把三中全会的精神对大菊一说,她高兴得连连点头,“你这冤枉终于快洗清了!”
接着,两人便拉起了家常。大夯不由地问起了青茶的情况。大菊叹口气说:“唉,文化大革命她公公也没逃过去。因为是小业主,就说他是资产阶级,斗起来没完没了。那人心量小,成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一下子得了癌症,没一年就死了。”
大夯心里沉甸甸的。他说:“那是个本分人,待人仁义着哩。”
小俊也说:“这年头简直没好人混的。”
“青茶她女婿现在干什么呢?”
“那年头只要出身不好,人家就不重用你,还在五金公司当售货员哩,一个月就挣那么三十多块钱,养不住家,青茶也就回婆家种地了。”
小俊插嘴问:“青茶那俩孩子,也老大不小了的吧?”
“小子二十二了,已经成家。”大菊说,“还有一个闺女,初中毕业就没上,今年二十了。”
“这闺女叫什么啦?”小俊接着问,“也该有婆家了吧?”
“叫张艳,还没婆家哩。”大菊说,“这闺女心气高,七挑八拣的,这不行那不行,青茶成天为她发愁呢。”
“她跟晚来是同学。”大夯说,“听说这闺女挺机灵,人长得也不错。”
“长得蛮俊哩。”大夯一夸这外孙女,大菊就来了精神,抢嘴说,“这闺女爱蹦爱唱,在学校不断演节目。不少小伙子追她,可她就是看不上人家……”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小俊听着就暗暗盘算,张艳与晚来不是挺好的一对吗?就说:“三婶子,俺晚来也老大不小了,因他爹这事把孩子的婚事耽误了。如不嫌弃的话,就给俺说说张艳吧。”
大菊说:“我跟青茶说说,她一准愿意。”
“那敢情好。”小俊高兴地说,“三婶子,那就麻烦你啦。”
大菊也挺高兴:“我叫青茶把张艳领来,你们看看,可出息哩。”
小俊说:“俺看不看没什么,叫他俩谈吧。只要俩人对眼,当大人的没意见。”
小俊把这事对晚来一说,晚来却不言声。妈问他:“这闺女不错,人家也没意见,你俩谈谈吧。”
“张艳是不错,可是……”晚来瞅了妈一眼,“妈,你看秋荷怎么样?”
李秋荷是李碾子和春秀的闺女。原来也想过给晚来说说,又怕人家嫌弃,就没敢提。没想到晚来想到了她,小俊心里一喜,“你喜欢她?”
晚来点点头,“她也喜欢我。”
“真的?”陈小俊高兴极了,赶紧问,“你俩好了多长时间了?”
晚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害羞地说:“你就别问了。”
石晚来和李秋荷好了一年多了。在晚来眼里,秋荷是全村最好的闺女,集中了爹的憨厚、娘的漂亮等优点。晚来在秋荷眼里是个非常标致、成熟的小伙子。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处处透着男人的阳刚之气。晚来经常帮她干这干那,秋荷就偷着给他纳鞋底儿,洗衣裳。两人的来往是秘密的,两家大人谁也不知道。
小俊把这事告诉大夯,大夯乐得合不上嘴。他说:“我和碾子像亲兄弟,秋荷这这闺女更没挑儿,立即表态支持。她问晚来:“要不要托个媒人到她家正式提亲呢?”
晚来笑着说:“这你们就别管了。”
大夯想起了爹给自己包办婚姻的事,苦笑着摇摇头,他绝对不会像爹一样干涉儿女的婚姻了。
既然晚来有了心上人,小俊就把青茶女儿那边辞了。
来年一开春,地委对滏阳县的领导班子进行了一次较大的调整。杨旭因在文革中犯有严重错误,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和降职处分,免去县委书记兼县革委主任职务,调任地区农业局副局长。鲁子凡接替了县委书记职务 ,县委副书记郑山河兼任县革委会主任。
鲁子凡上任以后,首先抓了对石大夯冤案的平反。石大夯是全地区农村基层干部的一面旗帜。尽快给石大夯平反,关系到能不能把全县干部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因而平反大会开得越早越好。县委研究决定,石大夯的平反大会在红星公社隆重召开,由县、社、队三级干部参加。要开得气魄,开出声势。
县委党委会散后,鲁子凡立即用电话把这个决定告诉地委书记陈列夫。陈列夫赞扬说:“老鲁呀,你的动作好快啊!我们就是要用这种只争朝夕的精神,把四人帮耽误的时间夺回来。我一定去参加石大夯同志的平反大会。”
鲁子凡放下电话,对县委组织部长杜甲申说:“走,陪我去一趟东堤下村。”
杜部长看看手表,迟疑地说:“快吃午饭了,下午再去吧。”
“用陈书记常说的一句话,还是只争朝夕吧。”鲁子凡兴致昂然地说,“我们去吃他石大夯一顿,他保准欢迎。”
杜部长知道老鲁的心思,便说:“我们应该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夯。”说着,开车直奔东堤下村。
鲁子凡和杜部长的突然到来,出乎石大夯的意料。正吃午饭的一家人喜出望外,赶紧放下碗筷迎出来。石大夯和鲁子凡一见面就互相抱住了,大夯哽咽着说:“老伙计,你叫我想死了。”说着,两行热泪便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好,好!”鲁子凡的声音低沉而发涩,“不要哭,应该笑才对。”他虽然这么说,眼圈也红了,强忍着,泪水才没滚下来。
“让我好生看看,我的老伙计有什么变化。”鲁子凡仔细打量起石大夯来。只见这车轴汉子瘦了,脊背有些驼了 ,那钢刷般的寸发已经白了大半,浓重的卧蚕眉也有了白的,但那双眼睛仍然炯炯有神。老鲁心里酸酸的,那难以控制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哑咽地说 :“老伙计,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杜部长说:“大夯同志,熬出来了。我们刚刚开过县委常委会,决定给你彻底平反!”
鲁子凡擦掉脸上的眼泪,笑着说:“刚散常委会,我就和杜部长一快儿来给你报喜了。”
小俊和三个孩子都激动得哭了。小俊要给他俩去做饭,老鲁看看桌上摆的红高粱窝窝头、山药叶杂面,便说:“不用另做了,咱们就一快儿吃。”
“这哪儿行呢。你们轻易不来,不能吃这饭食。我知道你最爱吃拌疙瘩,还得葱花酱油炝锅儿。这不费事,点火就熟。”
“我最不讲究吃,能填饱肚子就行。”老鲁对大夯说,“不过,今天我倒要破破例——喝点酒。”
鲁子凡这么一说,大夯为难了:“老鲁,喝酒可以,可没什么好酒,这年头只有山药干酒。”
“山药干酒也行。”
不一会儿,晚来打来了二斤散酒,晚霞和娘也弄好了四个菜,腌白菜心、炒胡萝卜片、炝土豆丝,另有一盘炒鸡蛋。大夯看着这几个菜直摇头,啧啧地嘬牙花。他觉得这菜太寒碜了,没有点肉渣渣,不够朋友。
晚来看出了爹的意思,就说:“鲁伯伯,杜部长,真对不起,我想买点儿肉,根本没有。”
大夯对小俊说:“宰只鸡吧。”
杜部长风趣地说:“不行不行,说啥也不能砸咱的银行呀,还指望鸡屁股眼里抠钱呢。”
一句话,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人们落座。晚来主动当酒倌儿,依次给鲁书记、杜部长和爹斟满酒,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今天这酒,本来是大夯做东,老鲁却先端起了酒杯:“本来今天我应该带酒来给大夯贺喜。因为来得急也没带。今天我就借酒献佛,大家都把酒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