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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举我了,谁的心也不能掏出来看,谁心狠谁自己最清楚。
第二天颂莲在花园里遇到飞浦。飞浦无精打采地走着,一路走一路玩着一只打
火机。飞浦装作没有看见颂莲,但颂莲故意高声地喊住了他。颂莲一如既往地跟他
站着说话。她问,,昨天来的什么客人?害得我箫也没学成,飞浦苦笑了一声,别
装糊涂了,今天满园子都在传我跟大太太吵架的事。颂莲又问,你们吵什么呢?飞
浦摇摇头,一下一下地把打火机打出火来,又吹熄了,他朝四周潦草地看了看,说;
呆在家里时间一长就令人生厌,我想出去跑了,还是在外面好,又自由,又快活。
颂莲说,我懂了,闹了半天,你还是怕她。飞浦说,不是怕她,是怕烦,怕女人,
女人真是让人可怕。颂莲说,你怕女人?那你怎么不怕我?飞浦说,对你也有点怕,
不过好多了,你跟她们不一样,所以我喜欢去你那儿。
后来颂莲老想起飞浦漫不经心说的那句话,你跟她们不一洋。颂莲觉得飞浦给
了她一种起码的安慰,就像若有若无的冬日阳光,带着些许暖意。
以后飞浦就极少到颂莲房里来了,他在生意上好像也做得不顺当,总是闷闷不
乐的样子。颂莲只有在饭桌上才能看他,有时候眼前就浮现出梅珊和医生的腿在麻
将桌下做的动作,她忍不住地偷偷朝桌下看,看她自己的腿,会不会朝那面伸过去。
想到这件事她心里又害怕又激动。
这天飞浦突然来了,站在那儿搓着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颂莲见他半天不开
口,卟哧笑了,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不说话?飞浦说,我要出远门了,颂莲
说,你不是经常出远门的吗?飞浦说,这回是去云南,做一笔烟草生意。颂莲说,
那有什么,只要不是鸦片生意就行。飞浦说,昨天有个高僧给我算卦,说我此行凶
多吉少。本来我从不相信这一套,但这回我好像有点相信了。颂莲说,既然相信就
别去,听说那里上匪特别多,割人肉吃。飞浦说,不去不行,一是我想出门,二是
为了进账,陈家老这样下去会坐吃山空。老爷现在有点糊涂,我不管谁管?颂莲说,
你说得在理,那就去吧,大男人整天窝在家里也不成体统。飞浦搔着头沉默了一会,
突然说,我要是去了回不来,你会不会哭?颂莲就连忙去捂他的嘴,别自己咒自己。
飞浦抓住颂莲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研究,说,我怎么不会看手纹呢?什么名堂
也看不出来。也许你命硬,把什么都藏起来了:颂莲抽出了手;说,别闹,让雁儿
看见了会乱嚼舌头。飞浦说,她敢我把她的舌头割了熬汤喝。
颂莲在门廊上跟飞浦说拜拜,看见顾少爷在花园里转悠。颂莲间飞浦,他怎么
在外面?飞浦笑笑说,他也怕女人,跟我一样的。又说,他跟我一起去云南。颂莲
做了个鬼脸,你们两个倒像夫妻了,形影不离的。飞浦说,你好像有点嫉妒了,你
要想去云南我就把你也带上,你去不去?颂莲说,我倒是想去,就是行不通。“飞
浦说,怎么行不通?颂莲搡了他一把,别装傻,你知道为什么行不通。快走吧,走
吧。她看见飞浦跟顾少爷从月牙门里走出去,消失了。他说不清自己对这次告别的
感觉是什么,无所谓或者怅怅然的,但有一点她心里明白,飞浦一走她在陈家就更
加孤独了。
6
陈佐千来的时候颂莲正在抽烟。她回头看见他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烟掐灭。
她记得陈佐千说过讨厌女人抽烟。陈佐千脱下帽子和外套,等着颂莲过去把它们挂
到衣架上去。颂莲迟迟疑疑地走过去,说,老爷好久没来了,陈佐千说你怎么抽起
烟来了?女人一抽烟就没有女人味了。颂莲把他的外套挂好,把帽子往自己头上一
扣,嬉笑着说,这样就更没有女人味了,是吗?陈佐千就把帽子从她头上捞过来,
自己挂到衣架上,他说,颂莲你太调皮了。你调皮起来太过份,也不怪人家说你。
颂莲立刻说,说什么?谁说我?到底是人家还是你自己,人家乱嚼舌头我才不在乎,
要是老爷你也容不下我,那我只有一死干净了。陈佐千皱了下眉头说,好了好了,
你们怎么都一样,说着说着就是死,好像日子过得多凄惨似的,我最不喜欢这一套。
颂莲就去摇陈佐千的肩膀,既不喜欢,以后不说死就是了,其实好端端的谁说这些,
都是伤心话。陈佐千把她楼过来坐到他腿上,那天的事你伤心了?主要是我情绪不
好,那天从早到晚我心里乱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过五十岁生日大概都高兴
不起来。颂莲说,哪天的事呀,我都忘了。陈佐千笑起来,在她腰上掐了一把,说,
哪天的事?我也忘了。
隔了几天不在一起,颂莲突然觉得陈佐千的身体很陌生,而且有一股薄荷油的
味道,她猜到陈佐千这几天是在毓如那里的,只有毓如喜欢擦薄荷油。颂莲从床边
摸出一瓶香水,朝陈佐千身上细细地洒过了,然后又往自己身上洒了一些。陈佐千
说,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颂莲说,我不让你身上有她们的气味。陈佐千踢了踢被
子,说,你还挺霸道。颂莲说了一声,想霸道也霸道不起呀。忽然又问,飞浦怎么
去云南了?陈佐千说,说是去做一笔烟草生意,我随他去。颂莲又说,他跟那个顾
少爷怎么那样好?陈佐千笑了一声,说、那有什么奇怪的,男人与男人之间有些事
你不懂的。颂莲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摸着陈佐千精瘦的身体,脑子里倏而浮现出
一个秘不告人的念头。她想飞浦躺在被子里会是什么样子?
作为一个具有了性经验的女人,颂莲是忘不了这特殊的一次的。陈佐千已经汗
流侠背了,却还是徒劳。她敏锐地发现了陈佐千眼睛里深深的恐惧和迷乱。这是怎
么啦?她听见他的声音变得软弱胆怯起来。颂莲的手指像水一样地在他身上流着,
她感觉到手下的那个身体像经过了爆裂终于松弛下去;离她越来越远。她明白在陈
佐千身上发生了某种悲剧,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情,不知是喜是悲,她觉得自己很
茫然。她摸了下陈佐千的脸说,你是太累了,先睡一会儿吧。陈佐千摇着头说,不
是不是,我不相信。颂莲说,那怎么办呢?陈佐千犹豫了一会,说,有个办法可能
行,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颂莲说,只要你高兴,我没有不肯的道理,陈佐千的脸
贴过去,咬着颂莲的耳朵,他先说了一句活,颂莲没听懂,他又说一遍,颂莲这回
听懂了,她无言以对,脸羞得极红。她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忽然说
了一句,那我不成了一条狗了吗?陈佐千说,我不强迫你,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颂莲还是不语,她的身体像猫一样卷起来,然后陈佐千就听见了一阵低低的啜位,
陈佐千说,不愿意就不愿意,也用不到哭呀。没想到颂莲的啜泣越来越响,她蒙住
脸放声哭起来,陈佐千听了一会,说,你再哭我走了。颂莲依然哭泣,陈佐千就掀
了被子跳下床,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没见过你这种女人,做了婊子还立什么贞节
牌坊?
陈佐千拂袖而去。颂莲从床上坐起来,面对黑暗哭了很长时阿,她看见月光从
窗帘缝隙间投到地上,冷冷的一片,很白很淡的月光。她听见自己的哭声还萦绕着
她的耳边,没有消逝,而外面的花园里一片死寂。这时候她想起陈佐千临走说的那
句话,浑身便颤得很厉害,她猛地拍了一下被子,对着黑暗的房间喊,谁是婊子,
你们才是婊子。
这年冬天在陈府是不寻常的,种种迹象印证了这一点。陈家的四房太太偶尔在
一起说起陈佐千脸上不免流露暖味的神色,她们心照不宣;各怀鬼胎。陈佐千总是
在卓云房里过夜,卓云平日的状态就很好,另外的三位太太观察卓云的时候,毫不
掩饰眼睛里的疑点,那么卓云你是怎么伺候老爷过夜的呢,
有些早晨,梅珊在紫藤架下披上戏装重温舞台旧梦,一招一式唱念做都很认真,
花园里的人们看见梅珊的水袖在风中飘扬,梅珊舞动的身影也像一个俏丽的鬼魅。
四更鼓哇
满江中啊人声寂静
形吊影影吊形我加倍伤情
细思量啊
真是个红颜薄命
可怜我数年来含羞忍泪
在落个娼妓之名
到如今退难退我进又难进
倒不如葬鱼腹了此残生
杜十娘啊拼一个香消玉殒
纵要死也死一个朗朗清清
颂莲听得入迷,她朝梅珊走过去,抓住她的裙据,说。别唱了,再唱我的魂要
飞了,你唱的什么?梅珊撩起袖子擦掉脸上的红粉,坐到石桌上,只是喘气。颂莲
递给她一块丝帕,说,看你脸上擦得红一块白一块的,活脱脱像个鬼魂。梅珊说,
人跟鬼就差一口气,人就是鬼,鬼就是人。颂莲说,你刚才唱的什么,听得人心酸。
梅珊说,《杜十娘》,我离开戏班子前演的最后了个戏就是这。杜十娘要寻死了,
唱得当然心酸。颂莲说,什么时候教我唱唱这一段?梅珊瞄了颂莲一眼,说得轻巧,
你也想寻死吗?你什么时候想寻死我就教你。颂莲被呛得说不出话,她呆呆地看着
梅珊被油彩弄脏的脸,她发现她现在不恨梅珊,至少是现在不恨,即使她出语伤人。
她深知梅珊和毓如再加上她自己,现在有一个共同的仇敌,就是卓云。颂莲只是不
屑于表露这种意思。她走到废井边,弯下腰朝井里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鬼,这
里才有鬼呢,你知道是谁死在这井里吗?梅珊依然坐在石桌上不动,她说,还能是
谁,一个是你,一个是我。颂莲说,梅珊你老开这种玩笑,让人头皮发冷。梅珊笑
起来说,你怕了?你又没偷男人,怕什么,偷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