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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清妮待他,像一蓬蓬烈火直烧上来,不是火星子溅着了他,就是火舌头烫着了他,他自认心如死灰。清妮没有能力使他死灰复燃,却有能力在那灰上吹一口气,叫它飘起飘落的不得安静,实际上,他对她是喜欢都没有喜欢过,不是嫌她太小家子气,就是嫌她太不会做人。一回两人在街上遇到她的一个赵姓同事,她挽着莫非的手介绍道:〃这是赵先生,这是莫先生,胡琴家莫非,赵先生你有没有听说过?〃莫非当时就脚底生钉似的站不住,也替那姓赵的不好过。他要是说没听说过,显得不捧场,不赏脸;他若说听说过,莫非脸上更是下不来,因为明知对方说谎。这一来莫赵俩同是受害者,马上站到一条阵线上去,大演其戏,一说:〃久仰久仰!〃一说:〃不敢当,不敢当!〃笑脸之下,心照不宣。纵然她诸般不是,然而谁都有虚荣心,莫非也不例外,愿意和喜欢自己的人交往,又烦。那边刚答应了她的约会,这边就伤脑筋要怎样应付她。觉得自己碰到她十分倒霉,甚是头大。然而他还是留了余地,想一个女孩爱上了不爱她的人,也是痛苦。某些节目的贺咭便回了她,情人节的不回。他的上款是〃杨小姐〃,下款是〃莫非谨奉〃。但他称呼自己莫非也不管用,她后来就喊他阿非了,阿非阿非地喊,喊小弟似的,喊得他发麻,他不禁念起凤回的细致处。凤回待他好,是那样委屈凄凉。他三十三岁生日那天,清妮特在一处高级餐厅订了桌子和他庆祝。那餐厅黑幽幽一片灵光,四壁拖拖牵牵爬着一藤藤的万年青,映着微光像一条条灵动的青竹蛇。工作日简直没什么人,偌大地方,只有角落两张大桌子让人占了,显得空落落的,桌上设齐的种种玻璃器皿光泽粼粼,桌心有红玫瑰插瓶,然而只是一幅静物画,远望去就像森林里的一个隆重酒会,准备整齐了,然而没有人赴会,人都死光了,有一种难言的惨剧气氛。
环境影响,所有人都轻手轻脚,阴声细气的。莫非和清妮低头吃牛扒,刀叉碰碟子声不断,倾倾撑撑倾倾撑撑。像是会碰出火花来。他们面对一方小舞台,四个咖啡色西装的菲律宾人上台各自拿起乐器奏乐演唱,是二重唱。他们的脸色与衣色近似树皮,所以颇像四根树干子,仿佛森林里的四棵树突然成精,手舞足蹈地在唱歌。清妮招来传应生,跟他耳语一番,传应生又去跟其中一个菲律宾人如此这般一番。莫非心知,不问。
那四个菲律宾人一曲既罢,弦弦棍棍地围拢过来,为莫非唱快乐生辰歌。他红了脸低着眼笑,清妮两手舞动着打拍子,嘴里跟着唱,唱完了,她非常感动地大方鼓掌,单薄的掌声在大大的空间里响着,分外落寞。菲律宾人叫莫非点一首歌,莫非虽不熟西洋歌,但在香港耳濡目染,也懂得皮毛,思索一会,诡笑着点了一首汤姆·钟士的《 Release M e》,唱歌的腹气一运,唱起来〃Please release me let me go……〃莫非不全听懂,清妮却全懂了,愀然变色,把玫瑰红桌布角抓在手里绞扯着,不小心把桌布扯落了些,满台东西颤巍巍地摇起来,颤抖的烛光照着她颤抖的脸,脸上一滴滴金橙的泪,籁籁抖落,唱歌的唱完了,莫非把他们打发走,一声不响地把桌布扯回一些,移移这个,挪挪那个,她〃豁〃地站起来,背起皮包到洗手间哭去了。
这当儿上了甜品,是一颗颗薄荷冰淇淋,外裹巧克力衣,用五色玻璃纸缀头牙签戳着,搁在冰上端来的。莫非胡乱吃了几颗,清妮来了,递给她一个,算作道歉。她鼻孔里哼一声,仓卒地别过头去,看样子要再哄三哄才肯干休。莫非不来了,把送给她的甜品送到自己嘴里去。两人整晚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六点清妮照旧去等他,他的学生刚走,正在收拾东西,他想本来是他的不对,她倒又来找他,也很过意不去,看见她,脸色便很缓和,和她笑了一下。
她坐下来,说:〃怎么一股子蒜头味儿?〃
莫非嗅一嗅,又听见楼下的油爆声,便说:〃下面厨房有人炒菜,爆蒜头。〃
一会儿,他拿起箱子站起来说:〃走吧!〃
她说:〃先别,先坐下来,有活跟你说。〃他坐下来道:〃什么事?〃
她扬起头,兴兴烈烈地说:〃我妈请你来我们家吃饭。〃他一怔,冲口道:〃为什么?〃自知失言,亡羊补牢道:〃我是说……怎么无缘无故要请我?〃再说更糟,噤住了。
她嗔道:〃什么无缘无故的?朋友间来往,请吃顿饭是应该的嘛!我妈说我呢,干吗你生日悄悄地把你请了去,不请你来家,好好热闹一下,叫我千万把你请到,她补祝你生日,就是明天晚上,叫你一定要来啊。〃
莫非很尴尬地笑起来。他当然知道这顿饭的涵义。她母亲不知会张罗多少家里人帮眼看女婿呢。不能去。
他艰难地道:〃你妈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想……〃
〃你是怕我爸妈在场你拘束是不是?他们人很好的,一点长辈架子都没有,我妈弄的广东菜才是第一流呢,包你在外面吃不到,我还叫她特地给你弄鱼。〃
〃那该多不好意思。〃他还是笑着,可是眼睛盯着地板,不看她,怕她看出是假的。他迟迟地道:〃我想,不大好吧,那样麻烦你妈……"
她推推他的膝盖道:〃不怕,怕什么,你不知道我妈,她才爱忙呢,越忙越乐,你要怕,怕扫她兴还实际些。我都跟她说好了,叫她别夹菜给你,你会不习惯。〃她自以为体贴,抛他一个媚眼。他低着头,把手上的一叠谱子一本本落在大腿上,过后捧起来,又一本本落在大腿上。
她又推推他道:〃你在不在听嘛你?〃
他把谱子〃扑〃一下子掷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讪讪道:〃我想,还是不要打扰的好,在人家家里,我……我吃不下的。〃
〃在我家里也会吗?〃她自作多情地说。 〃更会了。〃他心里说,嘴里却道:〃不是……我还是不去了……"清妮急道:〃你是怎么了你,吃一顿饭有这样难的,没见过像你这样难请的。吃一顿饭罢了嘛,又不是叫你做什么。有这样难的。〃
莫非想到底也难推,不推了,去吧。然而转念一想,还是不能去,去了,等于公开承认和清妮的关系已臻相当密切的程度。她家人势必以为清妮名花有主,大事已定,将来他再来一手推翻,不但清妮脸上不光彩,他亦会负上薄幸的罪名。
这样想着,他心硬起来,眼神一抹绝,定定地看着她道:〃对不起,我不去了,我从来不到别人家里做客。〃
她赖着脸道:〃连我你也算别人。〃
〃那有什么分别?〃他下巴一翘,道理铿锵的样子。
她道:〃我都跟家里讲好了,说你一定会来,你不来,叫我拿什么话去回他们。〃他翻她一白眼,深怪先向家里人夸下海口,再来请人,仿佛他跟她当真那样有默契。其实他待她又没有怎样过,连手都不碰一下,她倒单角唱戏唱到那种地步了。他道:〃你就说我不愿意搅扰。〃
清妮还待说话,他已经起来要开门,边道:〃好了好了,走吧。〃
她就坐在近门处,一蹬脚把背往门上一压,〃嘭〃一大声,整个阁楼震起来,连窗上的玻璃也颤响着。
莫非皱眉叱道:〃你也不怕人家上来听到。〃
她怒视他说:〃我管那个?你到底来是不来,你不看在我份上,也看在我妈份上,她老人家一股子盛意的,你好意思叫她失望。〃他看她死缠烂打起来,气了,往对门的椅上一坐,脚大大地叉开去,手掌撑在腿上,老着脸不吱声。她紧守着门口,骂道:〃你不做声就得了吗?你以为你不做声就得了?我知道,还不是看不上我们,嫌我们俗,市侩,没你请高,没你了不起,高攀你不上,哼,以为我不知道呢,我统统都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们是配你不上,你可别来,踏进我家的门没的玷污了你,我们钱没别人多,名气又没别人大,请你来家侍候都请不动,侍候你啊,又不是叫你做什么,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就算嘴封得密密的,我看都看得出来,你什么时候看得起我过,我看你是谁都看不起,就看得起你自己,你自己最好……〃没口才,字汇少,反反复复就那些,自己也觉得非常闷,不骂了,用眼泪取而代之,哭了起来,哭得窸窸窣窣水声一片,哭哭又突发一句:〃那你当初又同我好。〃莫非瞅瞅她,意欲回嘴,罢了,不回了,随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她蓦地〃唬〃一下大开其门,吼道:〃你走,你走,你怎么还不走。〃
他拗着脸气冲冲走了,忘了拿谱子,一阵风似的拐回来拿,又一阵风似的出去。楼梯下到一半,只听上面〃嘭〃一声大响,不知是她摔东西,还是自己掼倒了,那么大声,整道梯都危危震撼着。下面炒菜的人仰足脖子朝上看,黑暗中眼白突突的骇人。莫非踌躇着要不要上去察看,才要去,就听到她放声大哭,放了心,又下来了,楼梯比平时黑了窄了,那样急急地下来,有一种仓皇的感觉。炒菜的人已经炒好了,盛了满满的一碟。清妮一连四天没再找他,他想就这样断了倒也爽净,也不理会。第五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XX杂志社,就是清妮跟她提过的那个,说他们下一期的专题是中国民间音乐,希望访问一些中乐坛上比较有代表性的人物,听一下他们的意见。
莫非先不说答应不答应,却问;〃你们以前不是找过我了吗?〃
那人说:〃没有呀,我们这才是第一次做中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