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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的。
我潜出房间。不需灯火我也知该如何走,深色的衣裳掩护了我。我走到楼梯口,月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撒下零落投影,我从月光里快速通过,然后停下倾听周围动静。
一片寂静。于是我继续走,走进面前的长廊,那条走廊与去我房间的走廊对称布置,我沿着那走廊一直走。在第一个房门口,我又停住,再次附耳倾听,确定房里并无响动。这是我舅舅的房门。以前我未来过这儿。不过,不出我所料,门把手和铰链都上了油,门毫无声息地打开了。门垫颇厚实,我脚踏上去发出细微的唏嗦声。
他客厅比我的更暗,似乎也小了点:墙壁上挂着帷幔,书柜占了更多地方。我没看那书柜。我走到他卧室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手抓住门把,转动起来。
一寸,两寸,三寸——我屏住呼吸,手按心口。没发出声响。我将门又推开了一点儿,立在门边再次倾听。假使他惊醒,我就转身跑掉。他是不是动了一下?停了一秒,无事发生。我仍在忐忑观望。这时传来他的轻微鼻息,略显刺耳。
他将床帷拉得颇严实,却象我一样在桌上留了盏灯:这灯令我颇意外,我从未想过他也怕黑。而这昏暗灯光有助于我。我立在门边,没有挪动,环顾周围;终于看到我来取的那两样东西:在他盥洗台上,放在水壶边儿上:他的表链,上面拴着他书房的钥匙,裹在钥匙上的天鹅绒已秃了毛儿;旁边是他的剃刀。
我快步上前,拿起这两样东西——表链软绵绵地垂下,在我手套上滑动着。假使它落到地上——!它没落到地上。书房钥匙如钟摆似的摇荡着。那剃刀比我预想中重,刀身从刀柄中脱出,与刀柄摆成个角度,刀锋亮出来。我将刀身又拉开些,拿到灯光下:为达成我要凭它达成的心愿,这剃刀必须锋利。我觉得这刀够锋利。我抬起头。在壁炉架上的镜子中,我于房间的重重暗影里看到自己——我的双手: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拿着剃刀。我会被人看成寓言中的姑娘。刚愎自用。
在我身后,我舅舅的床帷未完全闭合。床帷缝隙间透进一线光——那嬴弱的光线,与其说是光,倒不如说是褪了色的黑暗——正落在他脸上。此前我从未见过他睡觉的样子。看上去,他似乎颇脆弱,好象个孩子。毯子拽到下巴上,一丝不乱地紧绷着。他的气息从嘴里喷出来。他在做梦——可能梦见了黑体字,要么是十二磅因的字体,摩洛哥皮,小牛皮。他在计算书脊厚度。他的眼镜摆在枕边小桌上,规规矩矩仿佛抱着胳膊似的。他一边睫毛下有道发光的线,那是潮气。剃刀被我的手握热了……
不过这可不是那种故事。还不到时候。我立在原地,看他熟睡;片刻后,我就离开了。我如何来,便如何去——仔细小心,悄无声息。我走到楼梯口,经楼梯口到了书房,一进入书房,我就将身后的门锁上,点起灯火。此刻,我心跳剧烈到极点。我因恐惧和期待而手足无措。但是时不我待。我穿过书房,走到我舅舅的书柜前,打开书架的玻璃柜门。我从他给我的第一本书——《帘幕大开》——开始行事:我将书抽出,翻开,放在他书桌上。随后我拿出剃刀,紧紧攥住,将刀打开。刀拉开时颇费力,拉到最后刀身却自行弹起。毕竟,这刀有其嗜血(cut)的天性。
这事还是颇难办——太难办了,我简直下不了手——将利器置于整洁又光溜溜的纸张上。我生怕书会发出惨叫,于是便泄露了我的行径。
书却并未惨叫。应当说,书在叹息,仿佛期盼着被划伤;当我听到叹息,我下刀更快更用力了。
等我回到苏身边,她站在窗前,双手绞着。午夜的钟声敲过了。她以为我失踪了。而她松了一口气,竟忘了责备我。“这是你的斗篷,”她说道。“现在穿上,快。拿着你的包。——不是那个,那个你拿太重了。现在,我们得走了。”她以为我紧张。她伸手掩住我的嘴。她说道,“镇静。”然后她拉起我的手,领我穿行于宅子中。
她行走时,如贼一般轻手轻脚。她告诉我该走何处。她并不知道刚才我站在我舅舅房中,轻飘飘好似个影子,望着我那熟睡中的舅舅。而此时,我们走仆人通道,那未经装饰的走廊和楼梯于我是全然陌生的,宅子的这一部分于我也是全然陌生的。她一直拉着我的手,直到我们到达地窖门口。这时她放下包,好给钥匙和锁舌抹油,再试着转了一下。她与我对视一眼,象个男孩似的冲我(目夹)(目夹)眼(winks)。我的心在胸腔中一阵抽痛。
此时,门打开了,她领我进入黑夜;花园变了模样,这宅子似乎也颇为怪异——当然,此前我从未如今次这般,于子夜时分看到这宅子,我仅是站在窗前观望。
假使此刻我站在那儿,我会看到自己在狂奔吗?还有苏牵着我手?我会如这草地,这树林,这砾石和这爬山虎的残根一般,形体色彩都为夜色所漂白褪去吗?
有一瞬间,我略迟疑,转身回望那扇窗,心里十分清楚,假使我稍等片刻,那我会看到自己的脸。于是我望着其他窗户。没有谁会夜半醒来,走到窗边,招唤我回头吧?
无人醒来,无人招唤。苏又拽拽我的手,我转身继续跟她走。我有围墙门的钥匙:待我们通过,我将那道门锁好,将钥匙扔进芦苇荡。夜空清澈晴朗。我们站在暗影中,没言语——两位桑丝比(Thisbe),在等待一位皮瑞摩斯(Pyramus)。月光下的河水半边银光粼粼,半边隐没在最深沉的黑暗中。
他待在河水漆黑的那一边。船浅浅地浮在水面上——那是一艘黑壳小船,船体细长,船头高高翘起。正是我梦想中之黑暗小舟。我眼见那船划过来,苏的手在我手里动了一下,于是我跑上前,接住他甩过来的绳索,由他将我接到船上,并无抗拒。她上船坐在我身边,脚步踉跄,平衡尽失。
他用浆撑着河岸,将船撑离了岸边。待她就座,船就调了头,顺流而下。无人发言,也无人过去帮理查德划浆。一派寂静中,船在河上滑行,舒缓平稳地,滑进我们那个黑暗而隔绝的地狱。
接下来呢?我知道水上行程一帆风顺,我愿一直待在船上,却又被带下船,上了马。换了其他时候,我定然会对马匹恐惧有加;而此时我一动不动骑在马上,由它驮着我——我觉得,假使这马要将我抛到地上,我也会由它去。我记得石头砌的教堂,还有一束干花,我记得我白色的手套——我的手未着手套,由此人手中递到彼人手中,然后被硬塞进一枚戒指,指节被挤出青淤伤痕。我被人带着说了些照本宣科的话,那些话现在我全忘了。我记得那个主婚人,穿件脏到发灰的白袍子。我记不起他的面孔。我知道理查德亲吻了我。我记得有本簿子,我执笔,写下自己的名姓。我记不起如何走出教堂:下面记起的场景,是苏解开我的衣裳;然后是粗糙的枕头,摩擦我的脸,毯子更粗糙,然后是哭泣。我手未戴手套,戒指还戴在手上。
苏将手从我身上抽回。“你现在不一样了,”她说道,我将脸别过去。
待我转头再望,她已离去。原先她立着的地方换做理查德。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这时他舒了一口气,手背掩着嘴,忍住笑意。
“噢,莫德,”他摇摇头,轻言细语地说道。他摸摸胡须和嘴唇。“我们的新婚之夜,”他说道;说着又笑。我望着他,没言语,毯子拽在胸前。现在我镇静了。我非常警醒。当他话音落下,我听见在他身后这房子发出声响,那是楼梯在伸展,化解他先前踩踏留下的压力。是老鼠,还是鸟儿,在房梁上悉嗦跑动。这动静着实令人不适。我的念头肯定立时显现在我脸上。
“这里对你来说,太简陋了,”他走近一步说道。“别介意。你很快就能去伦敦。到那儿生活就舒适了。想想伦敦吧。”我没言语。“你不说话?嗯?莫德?来吧,别要死不活的;现在对着我,不要这样。我们的新婚之夜,莫德!”他走到我身边,抬手抓住我枕前的床头栏杆,用力摇撼不止,直摇得床腿歪斜,咯吱作响。
我闭上眼睛。这摇撼持续片刻,然后床不动了。可他胳膊还放在床头,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我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甚至,我好象透过眼皮看到了他的身影。我感觉到他姿态变了。那老鼠还是鸟儿仍旧在天花板上跑动,我想他仰起头来,关注着那阵动静。然后房子归于沉寂,他又来关注我。
随后他的气息飞快地扑面而来。他在我面前喘着气儿。我睁开眼。“嗨,”他柔声说道。他的样子颇奇怪。“可别说你害怕。”他咽下口水。然后慢慢收回胳膊。我不由畏缩起来,心想他要打我了。可他没那么做。他目光在我脸上扫视一番,最后停在我颈项上。他注视着,仿佛被迷住了,“你心跳得多快啊,”他低声说道。他伸出手,似乎想亲手感知一下我血液的奔流。
“碰一下,”我说道,“碰一下,我就不活了。我身上藏着毒药。”
他手在离我颈项一寸处停住。我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迎着他的目光。他站直了,嘴角牵动一下,摆出个不屑的表情。
“你以为我想要你?”他说道。“是不是?”他说出这番话,几乎不动唇齿——当然了,他说话不能太大声,万一被苏听到。他走到一旁,得意洋洋地梳理耳后的头发。一个包挡了他的道,他踢了一脚。“真该死,”他说道。他脱下外套,解开袖口,粗暴地挽起袖子。“你非要瞪着眼?”他说着,胳膊都露出来。“我没告诉过你,你很安全吗?如果你觉得,结了婚,我比你更开心——”他回到床边。“可是,我必须表现得开心,”他不高兴地说道。“而且,这是人们认为婚姻中欢乐生活的组成部分,你忘了?”
他将毯子掀开,掀到我臀部,露出裹着床垫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