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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福克纳:我弥留之际-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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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干吗不走出水上岸去?”我说。
  “它不会像锯子那样漂浮,”朱厄尔说。
  “它的浮力和锯子差不多,锤子赶不上它,”弗农说。
  “跟你打赌,”朱厄尔说。
  “打赌我不干,”弗农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朱厄尔那两只一动不动的手。
  “见鬼,”朱厄尔说。“那就把刨子拿来。”
  于是他们取来刨子,把它和粉线斗捆在一起,重新走进水里。爹沿着堤岸走回来。他站停了一会儿,看着我们,驼着背,忧心忡忡,像只斗败的公牛,又像一只又高又老的鸟儿。
  弗农和朱厄尔回来了,背顶着水流。“别挡道呀,”朱厄尔对杜威·德尔说。“别呆在水里呀。”
  她往我身边靠了靠好让他们过去,朱厄尔把刨子高高地举在头上,好像它会给水泡烂似的,那根蓝色的细绳拖回来挂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经过我们身边,停了下来;开始轻声地争辩大车到底是在哪儿倾翻的。
  “达尔应该知道,”弗农说。他们看着我。
  “我可不知道,”我说,“我当时没在大车里呆多久。”
  “妈的,”朱厄尔说。他们继续前进,小心翼翼地,背顶着水流,用脚来探索浅滩的位置。
  “你攥紧绳子没有?”弗农说。朱厄尔没有回答。他扭过头去看看岸上,盘算着,又看看河水。他把刨子扔了出去,让细绳在他的手指间滑动,细绳勒得他的手指发青。细绳不再往前蹿时,他把它交还给了弗农。
  “这回还是让我去吧,”弗农说。朱厄尔还是不回答;我们看着他潜入水里。
  “朱厄尔,”杜威·德尔轻轻地喊道。
  “那儿不算太深,”弗农说。他头没有转过来。他正瞅着朱厄尔潜下去的水面。
  等朱厄尔钻出水面时他手里有了那把锯子。
  我们经过大车的时候,爹站在大车旁边,用一把树叶在擦那两道泥污。朱厄尔的马衬在树林的前面,宛如晾衣绳上搭着的一条百衲布花被子。
  卡什一直没有动。我们站在他的上方,拿着刨子、锯子、锤子、直角尺、长尺和粉线斗,杜威·德尔蹲在地上抬起了卡什的头。“卡什,”她说,“卡什。”
  他睁开眼睛,惘然地瞪着我们上下颠倒的脸。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倒霉的人了,”爹说。
  “嗨,卡什,”我们说,把工具举起来给他看,“你还缺什么吗?”
  他想说话,转了转脑袋,闭上了眼睛。
  “卡什,”我们说,“卡什。”
  他转动脑袋原来是要呕吐。杜威·德尔用她裙子的湿下摆给他擦嘴;这以后他能开口了。
  “还缺他的修整锯齿的家什,”朱厄尔说。“那还是新的,和长尺一起买的。”他转身走开了。弗农仍然蹲着,他抬起头来看看他的背影。接着弗农也站起身,跟着朱厄尔朝河里走去。
  “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爹说。我们都蹲着,他的身影高高地浮现在我们头上;他看上去很像是一个喝醉酒的讽刺艺术家用粗糙的木头刻出来的雕像,刻工也很粗糙。“这是一次劫难呀,”他说。“可是我并没把这件事怪到她头上。谁也不能说我怪罪她了。”杜威·德尔又把卡什的脑袋放回到叠起来的外套上面,把他的头稍稍扭动一下以免他呕吐。他的那些工具都放在他的身边。“他摔断的是他上回教堂上摔的同一条腿,说起来这还算是好运气呢,”爹说。“可是我这事儿不怨她。”
  朱厄尔和弗农又回到河里去了。从这儿看他们一点儿也没有破坏水面的平静;仿佛激流只一击便把他们俩分成两截,两具躯体以过分的、可笑的小心谨慎在水面上移动。河水显得很平静,就像你盯着看并倾听了许久之后的机器一样。就像你这凝结中的血块已经溶化进无穷无尽的原始运动,它们之中的视觉与听觉均已失明失聪;愤怒本身也因麻木不仁而化为平静。杜威·德尔蹲着,她潮湿的衣裙为三个盲眼男人的死去的眼睛塑造出哺乳动物的种种荒唐可笑的特征那也就是大地的地平线和山谷。




38 卡 什

  那东西没有放稳。我早就告诉他们了如果他们要平稳地搬它运它,他们必须得




39 科 拉

  有一天我们在聊天。她在宗教上一向不算虔诚,即使在那年夏天野营布道会之后也是这样,当时,惠特菲尔德兄弟和她进行思想交锋,单把她挑出来和她心灵中的自负感苦苦搏斗。我也跟她没少说过:“上帝赐给你儿女,是对你苦难的一生的一种安慰,也是他自己受苦和博爱的一种象征,因为你是在爱情中怀上他们生下他们的。”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过去把上帝的爱和她对他的责任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这样的行为是不会使他愉快的。我说:“他赋给我们才能,使我们在永无穷尽地赞美他的时候可以提高我们的声音”因为我说天堂里对一个罪人的欢呼声要超过对一百个无罪者的欢呼声。可是她却说:“我每天的生活就是没完没了的认罪和赎罪”于是我说“你是什么人呢,居然敢说什么是罪什么不是罪?判定何者为罪那是上帝他老人家的事;我们的责任是去赞美他的仁慈和他的圣名好让世人全都可以听见”因为唯独只有他,才能看透人心,不能说因为一个女人的生活在男人的眼里是得当的,她就可以认为她心里没有罪,用不着对上帝敞开胸怀接受他的神恩。我说:“仅仅因为你一直是一个忠实的妻子并不能证明你心里没有罪,仅仅因为你的日子过得很苦也不能证明上帝的恩典已经笼罩着你。”可是她说:“我知道我自己有罪。我知道受到惩罚是理所应当的。我不怨天尤人。”于是我说:“正是因为你太自负了,所以你才胆敢僭越上帝,代替他判定何为有罪,何为得救。我们芸芸众生的命运就是受苦同时提高声调去赞美上帝,是他,从不能记起的时候起,就在判定何为有罪,并且通过各种磨难考验来提供得救之道,阿门。你够自负的,甚至在惠特菲尔德兄弟为你祈祷、费尽心机来拯救你之后,你仍然无动于衷,要知道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圣洁的人了,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关心你的人了,”我这样说。
  因为判定我们的罪或是知道在上帝的眼睛里何为有罪并不是我们的事。她一生过得很苦,可是哪一个妇女不是这样呢。可是从她说话的口气看来,你会以为对于罪恶与得救,她比上帝他老人家知道得还要多,比那些与人世间的罪恶苦苦奋斗的人知道得还要多似的。其实她犯下的唯一的罪就是偏爱那个不爱她的朱厄尔——这不是咎由自取吗?——却不喜欢那个上帝亲自施恩的达尔,我们凡人都觉得他有些古怪,而他却是真正爱她的。我说了:“这就是你的罪了。对你的惩罚也有了。朱厄尔就是对你的惩罚。不过你的得救之道又在哪儿呢?”我又说:“对于获得永恒的恩典来说,人的一生是非常短促的。而我们的上帝又是一位妒忌心很重的上帝。裁判与评定功过是他老人家的事;而不是你的事。”
  “我知道,”她说。“我——”说着说着她又停了下来,于是我说:
  “知道什么?”
  “没什么,”她说。“他是我的十字架,将会拯救我。他会从洪水中也会从大火中拯救我。即使是我已经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也会救我。”
  “你怎么会知道?你又没有向他敞开心胸,也没有提高声调去赞美他。”我说。接着我明白她指的并不是上帝。我明白由于自负,她说了亵读神灵的话。于是我就在原地跪了下来。我求她也跪下来,敞开胸怀把自负的魔鬼赶出来,并且求主上帝宽恕。可是她不愿意。她仅仅是坐在那里,沉溺在自己的自负与骄傲之中,这种感情使她关闭了通向上帝的心扉,让那个自私、凡俗的男孩取代了上帝的位置。我跪倒在地为她祷告。我为这个可怜、盲目的妇人祷告,我连为自己和自己一家人祈祷时都不曾这么上心过。




40 艾 迪

  下午,学校放了学,连最后一个小学生也拖着脏鼻涕走了,我没有回家,却走下山坡来到泉边,在这里我可以安静一会儿也可以发泄对他们的恨意。到这时,这儿也比较安静了,泉水潺潺地涌出来流开去,夕阳静静地斜照在树上,到处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叶子和新垦地的宁静的气息;特别是在初春,这股气味特别浓烈。
  我只能依稀记得我的父亲怎样经常说活在世上的理由仅仅是为长久的安眠作准备。当时,我必须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些男女学生,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秘密、自私的想法,每人身上流的血彼此不一样跟我的也不一样,于是我想,这种日子看来就是我准备长眠的唯一通道了吧,我不由得要恨我的父亲干吗生我培养我。我总是期待学生犯错误,这样我就可以拿鞭子抽他们了。鞭子落下去时我仿佛感到是落在我的身上;在它留下鞭痕使皮肤肿起来时我感到是我的血液在急速地流动,随着每一鞭抽下去我就这样想:现在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现在我已成为你的秘密的自私的生活的一部分,我已经用自己的血永远、永远地在你的血液里留下了痕迹。
  后来我接受了安斯。我连着三、四次看见他在校舍前出现之后,才知道他是赶车绕道四英里特地来这里的。当时我也注意到他的背开始有些驼——他个子高高的,年纪不大——因此他呆在大车的驾驶座上时看上去已经很像一只寒天弓着背的高高的大鸟了。他总是赶着慢悠悠地发出吱扭吱扭声的大车在学校前面经过,一面慢腾腾地扭过头来打量着学校的门,直到拐过路弯驶出了我的视线。有一天我在他经过时走到校门口,站在那里。他一看见我赶紧把眼光转了开去,再也没有把头扭回过来。
  早春天气最难将息。有时候我真觉得无法忍受,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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