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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都为着经济繁荣和高度工业化的奇迹而感到骄傲,台湾人民生活水准提高了,收入增加了,不畏惧门外狼嚎了。诚然,我们衷心地为这些物质方面的成就欣慰。但工商业的高度迅速发展改变了我们的旧日生活方式,也带来无限烦恼与焦虑。抛开哲学家、思想家的高深学理和主义不谈,我们都亲自体验到工业化的大手给我们一巴掌的力量了。人们终日忙碌得连吻吻妻子、抱抱孩子的心情都没有,奔东逐西,为了赚大钱,在赚大钱的过程中就忘了孟夫子那句“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的忠言了。当今“利”在控制着人们的思想、指导着人们的行动,“为目的不择手段”代替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金科玉律;莽林法则代替了仁义道德。就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在喧嚣的都市中也没有悠闲,更不易建立彼此间的亲密关系。同住一幢楼里的隔壁的邻居,是马达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家家电视机里喧闹之声相通,而邻人相遇于电梯中或门口时,微微点头,或露齿微笑,而不知对方来自何处、妻妾几人;自己一家人聚在两间小屋里,难得互倾心曲。白天各奔前程,晚上接受电视歌舞连续剧的庸俗文化之袭击。晨不闻“两个黄鹂鸣翠柳”,夜不闻“一犬吠深巷”。再说大环境吧,处处皆是污染威胁,河中不再有香鱼,山间不复有野熊,林中不再有珍禽。许多的人写过报道生态环境惨遭破坏的文章与书籍了,读过之后,不禁为上帝创造的这些生物之被屠而叹惜。因此“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就对我们构成了一个“诱惑”。既不能只手挽狂澜,只有“穷则独善其身”了。陈冠学先生之归隐田园,是否源自这种动机?叶石涛先生在《田园之秋》的序文中有这样一段话:“如果要明白他写《田园之秋》的动机,可以看他另一篇只短短三千多字的散文《我们忧心如焚》。在这短文里他把工业化的结果,生态环境被破坏,我们的祖先筚路蓝缕好容易才开拓的美丽大地将要荒芜的忧虑,用满腔抗议发泄出来,这是一篇近来难得一见的有力控诉。”陈君那篇有力的控诉《我们忧心如焚》,我还没有机会拜读,想来他是处于前述的那种情境吧。真是至大的矛盾,在感情上我们可发思古之幽情,但从理智上考虑,工业化是必然的,欲求国富民强,必须工业化,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古老的农业社会中做“高贵的野蛮人”哪!为了建筑大水坝而毁了一条供人暇时垂钓的小溪,实在也无需做有力地控诉和抗议,卢梭的抗议阻止不住科学迅速发展;梭罗的抗议拦不住美国现代化。我个人认为陈冠学先生在《田园之秋》里固然流露了他对单纯的田园生活的热爱,但这种田园生活所以能给予他精神上的宁静,实是因为他在自然界中找到了一种和谐,就是他所说的“谐顺”。哲学家、文学家、圣贤、宗教家,自古以来,就在不息地追寻这种和谐。这追求不始自工业化带来灾难——对生态环境之破坏后,它始于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的时代。古希腊诗人狄奥克利塔斯(Theocritus)在纪元前三世纪写的田园牧歌里便歌颂自然之美;罗马史诗作者维吉尔也写过歌颂农家乐的《农事诗》(The Georgics);我国诗人写自然之美者,历来更不计其数。这些诗人雅士为什么那么热爱自然呢?如果我们也“一言以蔽之”,他们是在追求悠然物外的心境,求其心融于自然。陈冠学先生曾精研庄子哲学,曾注《庄子》,注《论语》,对我国古代思想颇为熟稔——我们倒不敢说他是纯受老庄思想之影响的吧。在日记开始的一段中,作者说:“置身在这绿意盎满的土地上,屈指算来也有足足的两年了。这两年的时光已充分将我生命的激荡归于完全的平静,可谓得到了十分的沉淀和澄清。”田园生活净化了他,使他于“激荡”后而趋于平静、沉淀和澄清,而最终得到生命的喜悦。我们不知道他的“激荡”是什么,当然是属于心灵或精神方面的,“喜悦”也是心灵方面的,这种喜悦不是终生都在田间工作的赤足农夫所能得到的境界,也不是假日背着照相机去接触一下大自然的人所能理解的;能够置身于自然,心智得以启发、胸襟得以开拓、德性得以涵养者,必是有准备有修养的人。陈冠学先生已有这种修养,他是学者从“农”,所以能“吸饱了这田园的喜悦。”十三世纪意大利僧侣亚西西的佛兰西斯(Francis of Assiss)能同鸟兽结为兄弟,能化入自然,能得到心灵的宁静与喜悦,不是也要归于他已有的修养与信仰吗?
能融于自然,始能得真的喜悦。作者时常以文字表现这种融入,如“像一尾鱼游入一泓清泉,我得游进这空气中”(页四);如“日头已到三竿高,照得泥土味越发扩散,对农人来说,这是世上唯一最提神醒脑的香味,吸在肺里,渗在血中,元气百倍”(页一三);如九月六日所记工作一天之后,“跳进小溪里,在大自然的辽旷中,在无边夜色的黑幕下,脱光了衣服,袒裸裸地,无一丝牵挂地,躺在从山中林间来的清泓里”(页二二);如九月十日记晨间大雾,他走进浓雾之中,“越向前走,雾越发的浓,刚走过,后面的路又给雾包了,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不识前路又断了后路”(页三二);如九月十九日记森林,“密菁灭径,深草蔽蹊,溪岸容足,则攀条附干而行;逼仄难通,则涉水溯流而进。蜿蜒旋,五步殊境,十步异世,迷而不返,乐而忘归”(页五三)等,作者融入大自然后,得到的是什么呢?是“我的生命更加晶莹了”;是“给人无限宁谧的柔和”;是“我每天都很觉得满意”,“满意”是他认识了宇宙生命的意义而得到的。在记溪中裸浴的一段,作者说:“洗除外在的一切,还出原本的自我,是何等的享受,何等的痛快!”人生价值自存于“真我”中,能洗除尘垢,重获赤子之心,重识自然的永恒。“顺着沙漠中的细径走,芒花高过人头,在朝阳中,绢缯也似的闪着白釉的彩光,衬着浅蓝的天色,说不出的一种轻柔感。若说哪里有天国,这里应该是天国。论理,天国应该是永恒的,但是那永恒应该是寓于片刻之中的。明净的天,明净的地,明净的阳光,明净的芒花,明净的空气,明净的一身,明净的心——这彻上彻下、彻里彻外的明净,不是天国是什么?这片刻不是永恒是什么?”
《大地的事》 第一部分何 欣:《田园之秋》初秋篇(2)
英国诗人威廉•;巴雷克的一首小诗说:“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掌中握无限,刹那在永恒。”陈冠学先生的这段叙述不就是巴雷克的小诗中表达的意思吗?只有明净的心才能理解:“这片刻不是永恒是什么?”
在《田园之秋》里,我们也深深体会到作者的真挚而深厚的爱,他所关怀的不只是他的“一家六口——包括牛、狗、猫、两只鸡”,他也爱田野的小动物和禽鸟;他不只爱他赖以生活的番薯,他也爱野生的花草;他更爱阡陌间草叶上的雨珠、路上的碎石、潺潺的溪流、巍巍的削壁。我个人很喜欢他拒绝捕雀人向他借用空田张网罗雀的那一段(九月二十日):“通常捕雀人借空田,田主很少有拒绝的”,但捕雀人“教我窘了半晌,真不知如何回答他好,要说不好嘛,不近情,要说好嘛,我做不到。最后我只有咬了牙根,跟他说:‘老兄,我这儿是有点儿不方便。’捕雀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直四下的看。‘空田里也没有什么妨害的,没什么要紧啦!’我不得不寻思片刻,找个什么理由搪塞……‘是这样啦……总之,也不便说明,还是请您老兄委屈委屈!’”捕雀人不高兴地走了,说不一定他还认为这空田主人是不可理喻的怪人哩。然而空田主人就救了几千只,甚至几万只小麻雀的生命。最后作者说:“我和麻雀自小便有着特殊的感情:那晨昏大片的吱喳,满树的跳跃,那半个小时才飞得尽的大景观,那是我小小心灵的一大部分。”叙述单纯,文字平实,没有刻意的夸张,没有感情的倾吐,而真情寄于其间,如读屠格涅夫之散文诗,虽似一餐野苋羹饭,但味若橄榄。
他写一只母白头翁鸟带着新雏习飞遭遇困难的情景(九月十五日):“母鸟一直在树枝上喊叫,小鸟在草中哭泣,看也看不见。”“先是急得喈喈嚷,后来竟发出受伤的惨烈声,装着跛脚跛翅的样子,从我的前面半飞半跌,跌到另一方的地面上去”,母鸟为救雏子时所表现的母爱,必定有爱心者才能了解得透彻,才能看出“它们和人类同灵性,一样是灵性的生物”。作者于叙述外,又加议论,并非“续貂”,为的是更进一步说明“灵魂的存在”和“物类与人类灵魂是同一的”。今天能在“物类”中见灵性者,恐怕不多了吧。
作者对“山水之恋”也是极深的,而且能体验自然界的宏伟,不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