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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模特休息的间隙,小丹会看看他们贴在墙上的那些画。除了名画之外,还有他们自己的习作。几个人的作品一起贴着,基本上都可以看出,哪几张是画的同一个模特。沈煦的画总是跟别人不同。有一个模特,小丹从别人的画中,看出那是一个乡下的年轻女人。沈煦的画上,这个女人的嘴撅向一边,显得非常骄傲、满足而且愚蠢。这一笔是多么有神采啊。
晚上她飞过四环路的时候,看到空旷的路上夕光渐渐隐没,而代之以华灯。这样的景象足够优美,小丹记得每一个坡度,经常出现的路标,和无数的岔路口。小丹甚至记得一些花的颜色,她每天都要看到这样的花长在路边。她一路骑车过去,大概是两个小时零十分钟,会走到家。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她自己的家在另一个村子里。她曾把自己的房间布置过一番,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几乎全买成窗帘布了。因此她的房间四周都是壁布,小丹清楚地记得那壁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宫缎古坛”。
画出一个你画出一个你(3)
他们画了三天,到了第三天上午,沈煦第一个画完了。小丹和其他同学都见到了这画进行的全过程。沈煦一直不紧不慢的在她的面部”点彩”。他居然用”点彩法”画她的脸,令小丹感到惊奇。现在,这幅应用了”点彩法”的作品完成了,那女同学第一个过去看,由衷地叹了一声,”真美。”
柳曼和高更夸奖沈煦说,沈煦很会处理颜色,总是有很好的透明感。的确,这幅画整体的颜色相当轻亮,一层柔光笼罩着画布上的小丹的脸,表情柔和、迷离。沈煦画完了,下剩的一个下午,他相当缓慢地对画进行最后的修饰。这个过程中,如第一天一样,他经常靠在窗边看小丹。此时沈煦和小丹已经有点熟了,虽然他们说话并不多。小丹觉得,她作为模特坐在这里的时候,跟她跟沈煦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是非常不同的。她作为模特时,沈煦晓得欣赏她的美;而在其他时候,沈煦对她缺乏兴趣,和亲近感。沈煦是个孩子。
柳曼坐在窗边一张凳子上看沈煦。高更还戴着第一天的红帽子。他看了沈煦的画,又看小丹。这几天,对他们进行指导的一直是柳曼,高更只是偶尔过来一次。柳曼说,”出现了一个修拉。沈煦是我们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学生。”高更说,”不过美术学院的老师不一定欣赏你!那是些什么老师啊,什么老师啊,经常把好的当成坏的,香臭不分,腐朽!中国的教育制度啊,……越是有才华的学生,他们就越是压制你!”小丹知道,他们又开始了。高更说,”沈煦,你这个样子,也许只有达达画室的虫老师会欣赏你。”这几天,小丹总听到他们议论美术学院的招生问题。据他们说,达达画室是美院唯一有点人性、懂点艺术的画室。高更和柳曼认为美术学院腐朽,并使之成为小丹、沈煦他们都接受的事实。其原因,首先是因为高更和柳曼都曾是从美术学院退学的学生。他们是同学,同一届的。高更说,”我们那一届的同学,现在,基本上,全都有车了!都有钱,没有人搞纯艺术!谁搞?搞艺术就没有钱,搞艺术就要吃苦。所以,搞纯艺术的,一个也没有!我和柳曼退了学,柳曼是美术学院最好的学生,我是第二……我们不要被那些人教,他们都把我们教坏了!把我们的才气全教没了!”高更又说,”那个上海的谁谁谁,一看见我们大老远就招手,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他知道我们做了他不敢做的事,做了他没有勇气做的事。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几个人在搞纯艺术了!为了艺术,我和柳曼吃了多少苦啊!”柳曼坐在窗边,一边听着他说,一边露出苦笑。
另外那个女生和男生也画完了。他们都把小丹画得不好看。不过,都还有点像。他们似乎都很有观察力,能够发现小丹平时自己也没注意到的相貌上的瑕疵。17岁的小丹脸上带点婴儿肥,无论是颧骨的坡度,还是眉峰的美,都相当有特点。
下了课,柳曼给小丹结了帐,一共是一百三十六块钱。
当天小丹仍和沈煦一起吃晚饭。吃饭期间,沈煦仍感叹柳曼和高更那个话题。沈煦说,”柳老师,她的父亲,刚死了。所以柳老师很受打击啊,很多年,她和高更,两个人,都没有钱。”小丹说,”噢。”沈煦说,”我家里的人也不同意我搞艺术!”小丹说,”那你不是还上美术学院了吗?”沈煦说,”不一样!他们都不理解我,在他们眼里,画画跟干别的都一样,就是,相当于,一个职业。”小丹说,”噢。”沈煦说,”我和我爹吵了。我爹气的不轻,我更生气,我一生气就把头往墙上撇,一撇就是一个大疙瘩。我爹吓得。”小丹说,”为什么跟你爸爸吵啊?”沈煦说,”还不是那些事!”小丹说,”你家的人不同意你搞艺术?”沈煦说,”嗯!”
吃完了饭,小丹该走了。她几次想走,但是徘徊不去。最后,小丹说,”我走了。”沈煦说,”啊!以后我跟几个人商量,一起雇你当模特吧。你做模特很适合!”小丹说,”没问题!我随时可以给你们当模特。人体也行。”沈煦说,”人体啊!你还是不要做了吧。”小丹说,”为什么?我觉得一点都没什么。”沈煦说,”你年龄太小了,比我还小。”小丹一边打开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沈煦手里。
沈煦一看,是一张100块的钱。
沈煦拉住小丹,说,”不行!这怎么行!”小丹往外走,说,”你留着用吧。”沈煦还拉着她,一定要把钱塞给她,小丹说什么也不要。他们俩拉拉扯扯。沈煦说,”耿小丹,你怎么能这样呢,这钱你拿着。”小丹说,”你拿着吧还是,你也都快没钱了。”沈煦说,”我为什么要你的钱呢?”小丹说,”你为什么不能要我的钱呢?”沈煦说,”不行,你不能给我钱。”小丹说,”我就要给你,你千万不要还给我,我要生气啦。”
他们争执期间,天已经黑了下来。后来小丹就走不成了。天黑,路远。沈煦说,”耿小丹,你在我这里睡吧。我可以去张志那里。”张志,就是他们画室里的那个男生。小丹点点头。他们收拾收拾想一起去找张志,这时却有人敲门。
来人是一个瘦高的青年,名叫杨树。杨树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一个床上一个地下坐着,桌子上还放着一百块钱。杨树说,”沈煦,怎么不把钱收起来,不怕我偷啊?”他们都没吭气。杨树说,”沈煦,这是谁啊?”
沈煦说,”我们的模特。”
沈煦又对小丹说,”他叫杨树,也是考生。”
杨树说,”你们有那么好的模特啊。”
小丹听沈煦和杨树拉拉杂杂说些跟考试或者画画有关的话。谁谁是色盲啊,谁谁的技术不错啊。到了更晚一点,沈煦就跟杨树一起,到杨树那里去睡觉了。
当天晚上,小丹睡在沈煦的被窝里,闻着沈煦的味儿。小丹的手指伸出去,抚摸着墙上的”妻子”。那必定也是沈煦常常抚摸的地方。沈煦的味儿有点像小女孩子的奶味。沈煦的被窝很暖和、干净。一个男孩子的被窝会有那么干净啊,可是又不同于小女孩的干净。区别就在于有沈煦的味儿。睡觉前小丹还曾看过沈煦的画册。枕头底下有沈煦的日记。沈煦的日记记得都是跟画画有关的内容,缺乏文采,语言凌乱,几乎让人看不懂。与之正相反,沈煦的画却那么的清楚。
一星期后的一个下午,小丹又跑来了看沈煦。
这次她是有准备地过来的。她给沈煦带了一箱饼干,一袋面包,一些烤肠,一兜苹果,几包六必居的酱菜,还在他们旁边的小商店里买了一袋米和一袋速冻水饺。
沈煦却不在家。
小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沈煦的门口,推着车子站在路口,等沈煦。
小丹穿着一件带大红条杠的绒衣,头发梳成马尾。她站在那儿等的时候,几个经过的小流氓直冲她吹口哨。
正当小丹等得快要失望之际,沈煦出现了。他从胡同那头走来。小丹一眼就看到他来了,看见了就微笑,脸上又有点红。沈煦个子很高,身材修长,走路的姿势非常的一往无前,大步流星。沈煦走过来,小丹对他说,”沈煦,你知道吗,你看上去只有16岁。”沈煦说,”你怎么来了?”小丹说,”我来看看你。”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向沈煦住的民房走去。路上经过了一个肮脏的厕所,沈煦还进去了一下。小丹在外面等他,厕所后面是田地,旁边是树,树上有个鸟窝,快到黄昏了,天的颜色清浅而淡。沈煦出来了。小丹推着车子,和他一起进了一个黑色的大门。院子里有一条狗。
沈煦说,”这是你拿来的?面包啊?”小丹说,”嗯。”沈煦说,”你拿这些干什么?”小丹笑着说,”给你啊。”沈煦脸上有点不高兴的神色,小丹觉得他特严肃,还爱生气。小丹说,”反正我拿来了,不许有意见啊。”沈煦脸上缓和了些,说,”你这个人啊。你对我那么好干嘛?”
他们吃完了饭,就一起去找杨树。沈煦骑车带着小丹。他们在一片林子旁边路过,后来小丹做梦,还屡次梦见过那片林子。现在是早春,树上还没有多少叶子,但是春意已经有了,他们在林子旁边骑车过去,有风吹过小丹的耳朵。在梦中,小丹也是看见了这样骑车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