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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你给我买巧克力吧,你给我买巧克力,我就喊你爸爸。”
小锣羞臊得不行,脸上虽挂不住,可也没表现出来。我继续说,”那你以后就是我爸爸了。”小锣说,”你一个大姑娘,羞不羞啊。”我说,”我不是大姑娘。我是一个孤儿,我从小没爹没妈,他们都死啦。”小锣嘿嘿笑了一下,后来他就出去给我买巧克力去了。
鸟村这些人,除了我不关心其来路的小乔夫妇,就只有钱小静和老冯两个人是父母双全……我们其实也都父母双全,可是他们全都离婚啦。赵风他爸是个宁夏的傻老头,老,还傻不楞几的。我知道他爸爸一定是那样的,我猜想。他爸爸一定有很多胡子和鼻涕,有时候也会想起他的儿子,都好多年没见啦。他爸爸是一个县城里的老头,跟赵风他妈离婚的时候还是一个傻不楞几的中年男人,所以赵风才会想起他爸爸,他看见他爸爸的时候这傻不楞几的父子俩肯定都不说什么话。他爸爸在县城里过着他的日子,知道他儿子赵风考上大学了,并且他这儿子长到二十六七岁了,还没怎么给过他钱,三四年前见过这儿子一面,现在他可能总会怀疑自己是否生过儿子吧?一个没怎么见过的儿子,算什么呢?这县城里的傻老头有个倔强的脾气,这点正像赵风。我忍不住对赵风说,”咱们都是自己长大的。”赵风从来不提他父母的任何具体的事儿,但是我知道他父母,他们一定就是那个样子的。
我讨厌李冰,也不喜欢他的父母。他爹他自己几乎就没见过,他妈呢,是一个乡下中学的老师,后来又嫁了个乡下中学的男老师。他妈一定很粗壮,但是他妈为什么要跟他爸离婚呢?想不明白。他妈一定哭过很多次,哭哭啼啼的,跟他爹闹,或者他爹根本就是个像李冰这样的软蛋加混球,一定就是这样。总之他背景不好,还浑不自知,天天晃来晃去,他不知道我们是穷的,我们是没有人要的。我听到他跟家里打电话,电话那边有个女人在粗声大气地哭,李冰说,”我在这里挺好的,我在北京,我跟哥们组织了一个乐队。”狗屁啊。
但我熟悉李子的父母,和他的爷爷奶奶。李子刚刚来到北京的时候,北京还没有鸟村,但是有个圆明园。他那时在念大学,还兼职做一个书店的经理,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是个挺体面的人。他有个哥们叫许鸣,这人接管了他的书店,天天哭着嚷着让他回去。李子说,”我再也不回去了!我要在北京搞音乐。”后来,他的爸爸曾经去学校找他,失望而归。许鸣打电话对他说,”李子,你爸爸来找过你,找了好几天,他知道你被学校除名了,很着急。”李子说,”奥。”许鸣说,”你回来吧。”李子说,”我不回去了,我要留在北京搞音乐。”许鸣说,”你还是回来吧,我挺想你的。”李子说,”不回去了。你自己好好保重点吧。”然后,李子就离开了那个有公用电话的小卖部,还顺便买了包”都宝”烟,就走回他居住的小破房子,腿一拐一拐的,像个八十年代的摇滚青年。那时的李子比现在年轻,他对朋友们说,”96年一定就是属于我的,我明年一定出名!”过了两年他说,”你看吧,98年我一定会出大名的。”那时在他旁边的哥们还是现在的这一群,他们都听见李子这么说了,可是现在他们全都老了。
李子的爹妈也是从他很小就离婚,跟我们不同的是,他妈是蒙古族人,——这便是李子身上有那么多带卷的毛的由来——他妈离婚后就回了内蒙,李子也跟着一起回去了。在那里,他妈再婚,他于是有了两个弟弟,他跟他们玩得都挺好的。有一天,他跟大弟弟爬上了一个很高的烟囱,心情激动。李子把头上的狗皮帽子摘下来,扔进了烟囱里,他弟弟看着他,他说,”看什么,扔下去吧。”他弟弟呆呆的。他就拿下他弟弟的帽子,也扔下去了。回去之后,他妈问,”帽子呢?”他说,”扔下去了。”他弟弟也说,”扔下去了。”然后我问,”后来呢?你妈说你了没?”李子说,”没说。”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再买帽子吧。”
后来,上了初中二年级,他就离开了内蒙,回到山东他爸爸那里。在山东,他读了大学。他爸爸,这个老是没老婆的中年汉子,现在也变成个老头子了。这老头子现在在天津做生意,就这一个儿子,可是这儿子从大学里跑掉了,发誓要名扬天下,衣锦还乡,可是很多年过去了,他还没有,所以他就老是不回家,也不见他爹。这个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抽着烟,听着他对之毫无才能的音乐。他爹知道了一点,说,”这个儿子啊,跟我一模一样!”我隐约听说,他爹好象也曾经花很多年时间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可是,他的一生就这样湮没掉,不知所终。
李子和他爹一样,都孑然一身,不知所终。现在,我听说他在上海。可是李子有个爷爷,我和钱小静都喜欢他。他爷爷一发怒,就会在地上跳: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和言语,就是跳,尽可能往高里跳。这乡下老老头喜欢跳,一脸怒容地跳,这动作真吸引我。从此以后,我也喜欢在地上跳来跳去了。
鸟村故事爱情与革命
钱小静因为一场少年时的爱情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也因为此,她对李子的态度极其坚定。她骂他,打他,但是爱他;有无数次她对我说,”我确实发现李子的每一个特点都让我喜欢。”她也因此得偿宿愿,从她懂人事之后(这个懂人事的意思是指少女发蒙),就知道自己除了爱情别无其他追求。她眼神严肃,态度认真,热中于哲学思考,却无不指向虚无;她之所以有这样的观念全是因为当年那场爱情的缘故。
这天,发生了件挺让人难过的事儿,钱小静怀孕了,要去医院打胎。这一阵子她一直萎靡不振,莫名其妙发脾气。她说,”不知道我怀孕的时候,我简直绝望极了。”我想她这话的意思,因为身体的不舒服,忙碌着搞她所头痛的课题,还有钱的压力,让她崩溃——如果有这样的看法,那可就太表面了。因为年少时候的爱情,到今天仍然怀疑自己生活的意义,存在的正当性——这个哲学系女研究生就是这样看问题的。但是她并不像我一般喋喋不休。我看见她面目愠怒为了点小事情发脾气,也看到她懒于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发表任何言论。后来她知道自己怀孕了。
力量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于是她开始忙碌着打胎。他们去了家很不好的医院,先是用药物流产,然后,没弄干净,还要刮宫。一群打胎的女人在观察室,轮流被叫进去刮宫。第一个人的叫声传来的时候,大家面面相觑,还有些幸灾乐祸。然后又传来第二个人的惨叫声。在外面等着的人都有点受不住,后来硬着头皮进去,就只有半死不活出来的份儿。小静说,”只有你亲身体验,才知道那有多疼。”并下结论道,”人类生存的处境莫不如此。”
她说的我头皮发炸。但是她还同时下了个结论,让我安慰,她说,”我决定就这样跟着李子,或者说拉扯着我家男人往前奔。”
这年夏天起我便开始了考研究生的艰苦过程。说艰苦,其实也不苦,每天看书,做英语阅读理解题,一边听音乐。我喜欢把一张CD听上一整天,直到它成为我永世不灭的记忆。夏天中,我的时间有很多用在了跟苍蝇搏斗上。秋天来了。天气转凉,我渐渐穿上了厚衣裳。我也渐渐地没有了衣裳,全都又旧又破,但是我学会了像鸟村的人一样,穿非常奇怪的衣服。我检了赵风的一件大衬衫,蓝色格子,成天穿着。我的头发长了,总是很乱,因为很久很久以前烫过它,现在它开始乱长,没有任何形状,所以我的发型经常发生变化,显得桀骜不驯。由于看书,我的状态沉静而执迷。每天傍晚,我都会去市场买吃的东西。看完很多书后,走在鸟村的路上,我由衷地爱着这个世界。因为此时的夕光照在我的身上,我很年轻,也很美好。迎面走来两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他们向我微笑,他们的目光中没有我,我的目光中也没有他们,我们分别看着不同的地方向前走,可是我看见他们向我微笑,因为我旁若无人,因为我眼中震荡着整个世界,倾斜,幻美,我爱它们,这沉静的夕光照着鸟村。
迎面,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小水,一个叫何草。小水和何草都看见了我,何草问,”这是谁的女朋友?”小水说,”我不知道,经常看见她。”何草说,”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她?”
小水和何草搞的是迷幻音乐,也就是药物音乐,所以他们经常会抽大麻。鸟村有一些这样的人,但他们跟我们的生活毫无关系。他们是些频频出现在各种杂志上的地下乐手,他们普遍都很漂亮,我的兄弟们却很肮脏。何草是有点肮脏的一个,他有一双很大的眼睛,这双大眼睛看着我,说,”我为什么从来没有看见过她?”
小水和何草两个人,在路上看到我之后,就来到李子和钱小静的家中。他们约好了这个时间见面,他们给李子带来了大麻,于是四个人一起抽了。抽完之后,小水坐在一边嘻嘻直笑,做作地说,”我看见自己像一摊水,在房门下面流出去了。”钱小静嘟着嘴说,”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小水坐在一边,仍然嘻嘻地笑。而何草始终面容沉静。
鸟村有另外一些人。鸟村分为两部分,我们住在前村,他们住在后村。我们跟后村的人接触很少,他们是人们一般认为的鸟村人,他们穿得很好,虽然他们也穷;他们经常上摇滚杂志的封面,并有跟公司签约的可能。他们跟我们不接触,除了何草。
何草走在鸟村的路上,与他并排走着我和小静。何草说,”必须把鲁迅忘掉。从一开始,他的眼睛就一直看着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