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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迪厅之后安妮亚便趴在了桌子上,音乐震耳欲聋,她却在睡觉。有服务生来叫醒过她,怕她睡不好。但安妮亚那天晚上在迪厅里整夜都在睡觉,多响的音乐都吵不醒她。
陀思妥耶夫斯基再次把灯拉灭。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中他压在了我身上。他试图进去,但是柔软不举。他努力了一阵子便只好放弃了。他从我身上下去,趴在我的床边,我感到他在哆嗦。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我有个坏毛病,你知道吗?”他哆嗦着说,”我手淫。”我说,”我知道手淫不是坏习惯。”他说,”真的吗?真的吗?”我说,”我从书上看到的。”他就拉过我的手,让我摸他。我摸到一个柔软的、毛茸茸的小东西。他让我摸它。我的手无力地放在那里,过了一会,他就用自己的手摸,并用另一只手抓紧我的手。过了一会他说,”哦出来了,哦出来了。”我疲倦地收回了我的手。陀思妥耶夫斯基站起来,他要洗手,正在这时有人敲门,一个中年女人问路。他走到门口,用又大又抖的声音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我这边来,他对我说,”六点钟有一趟火车,你在我这里睡一会,到了时候我叫你。”
我便睡着了。六点他叫了我。他仍旧爱说话,并且打开了很多东西让我吃和喝。我很难受,想呕吐,想马上离开这里。我便马上离开了。他把我送到通道口,对我说,”在一站台,你在这里下去。”我蹬蹬地在通道的楼梯上走着,天光微明,他站在站台上送我。我回头看他最后一眼,他站在那里,我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脸,现在也是,我看见他穿着制服大衣,身材非常高大。
我回到鲁地了。我回到鲁地,看到鲁地的样子我感到害怕。我很害怕。在鲁地下了火车,我向家走去,一路上走得很慢。
到了家。家门外摆满了花圈。家里有很多人。那是些亲戚们,我的舅舅、舅妈、姨妈和姨夫,还有妈妈单位的人,还有一些老家来的,我不认识他们。妈妈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了她没说什么。我很胆怯,同时感觉到她的目光峻烈地向我刺来,每当有人在的时候她就这样,鄙视自己的孩子。九年前,我爸爸生了一场大病,他死了。所以她完全一个人生活。这让她变得非常软弱。比我更软弱。
我姨说,”微微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被淹没在一片喧杂中。我进门的一瞬间很多人的眼睛看着我。他们的表情都变得冷漠并尴尬。我在屋子里呆了很短的时间,便到阳台上去。后来我听到了舅舅跟妈妈在吵架。
舅舅说,”哎,你孩子上哪去了,怎么跟谁也不打招呼。”
妈妈说,”微微!微微!”
我侧耳听着,但是她很快就不喊我了。舅舅说,”你孩子上北京干什么去了,高中也不上完,到处浪荡,还真没见过一个女孩子这样的。”妈妈说,”当着那么多人,你以后再说我孩子的事行不行?”舅舅说,”怎么了?你怕别人说?你孩子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妈妈说,”有你这样当舅舅的吗?”然后我听见她哭。她大声哭。我很难受。我听见砸东西的声音。有人来劝。
我的胳膊上又多了很多月牙形的小伤口。
晚上,我睡在自己的床上,感到寒冷、紧张,便想起我刚到北京的时候……一下子就到了冬天。冬天跟秋天毫无过渡,一下子就到了。我的小房子里很冷。我没有工作,钱要花完了。这是一个破旧的主题,多么破旧,很多人沦落街头,很多人下岗,很多人受穷、挨饿、死亡。但是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例外的。即使是此刻我也觉得自己是一个例外。在北京,我只有去找那些服务员、收银员之类的工作,甚至去做清洁工,打扫两个小时,但是要骑一个小时车到那里。反正都很辛苦,并且时时感到自己的微贱。我在一个中介公司付了一百二十块钱,让他们为我介绍工作,他们却只介绍我去打扫卫生。我在一家饭馆干服务员,很不愉快,尽管我很乐意辛苦干活,可是感觉到别人的排挤。为什么呢?我不明白。这跟先前在学校里所受的排挤还不同。完全性质不同。这些人也跟学校里的人不一样。先前,我上的是省重点高中。我丢了工作,没有钱了,没有那些灰色的票子,我没有钱,以前我以为钱的事跟我没太大关系,现在,因为没有钱的缘故,整个世界是一大片危险,在我的小房子外面,压在这小房子的屋顶上,从窗户、门缝偷偷挤入。我怕。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那些舅舅和姨夫们。我的舅舅是一家工厂的工会主席,业余练书法。他自以为因为会书法的缘故,在鲁地他可以称得上是个人物,并且是清流,因此在举止上竭力表现得清高狂诞,不近人情。姨夫是个官,在省里的机要部门当处长。他有一个很大的肚子,像老J的一样大。舅舅对姨夫的态度一向充满不平衡和蔑视,仿佛他傲视权贵,但其实,他只在背后嘀咕,当面从来不敢发一言。今天他欺负了妈妈。妈妈受委屈了。
妈妈终于看见我的时候一言不发。那时客人都已经走了,外婆的丧也已经发完。她坐在那里,脸色灰暗。我发现她已经老了。她受了很多苦,这让她老。我很想留住她的青春,愿望非常迫切,可是她就好象一滩终于要淌下去的泥巴,在我手里漏了下去,我无法再捧着她。并且她现在如此难过,都是为我的缘故。
火车火车(4)
第二天白天,大人们还有很多事情。外婆的骨灰盒要葬到公墓去。我们来到一片墓地。墓地在一个山洼里。墓碑林立,我们在其中找着我外婆要去的那个位置。找到了。后来我们就在外婆的墓前照相。妈妈、舅舅和姨照一张,他们这些人加上舅妈、姨夫再照一张。只有妈妈是独个的,因为爸爸死了。又加上他们的孩子照一张,连同我。没有人可以笑。大家都仿佛很沉痛。
外婆是怎么死的……我有无数次想到她的死,觉得那是完全可能的。她活着,我担心她就要死了,现在,她死了,我不胜悲伤。那不是因为我想念她。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去年。她为精神病折磨最为激烈的时间,我去看她,为她做饭。屋里密不透风,充满老年人的陈腐气味,让人压抑。我不会做饭。天知道为什么他们让我去看我外婆并为她做饭。这原本应该由我舅舅做的,但是他很鄙视外婆,他很怕麻烦,不再来了。我妈妈讲好下午三点左右来看外婆,并接我。现在是中午,我有一点青椒,要为外婆做一顿饭。我把油下到锅里后发现还没有洗菜。于是我洗菜,洗到一半的时候一回头,发现油锅里冒着熊熊烈火。我一害怕,就马上把手里带水的青椒扔了进去。火苗马上蹿起更高。我不顾危险把锅端了下来,放在地上。过了好一会火终于灭了。我的脸很红,手足无措,不敢走到外面去。后来我还是走到厨房外面,我看见外婆坐在沙发上,始终相当威严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灼灼。我没说话。外婆站了起来。她拿出一个塑料袋,把锅里的东西,连青椒带水,一起放了进去。她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说,”扔了它。”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还可以,再吃的。”外婆马上变得非常愤怒,她说,”他们说的话你都马上听,我的话你就不听!”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就是那些迫害外婆的人。外婆整夜与之对骂的虚幻人物,他们的名字也是她虚构的,一个叫严公,一个叫刘道本。
我拎着盛着青椒和水的袋子走到外面去。这是一个贫民窟,这条街叫做回民街。这条街有种羊肉的膻味,到处很肮脏。我把袋子扔到了垃圾桶里。回来后,外婆已经穿好了衣服,她要出门。我说,”外婆你不要出去了吧,我妈妈一会就来了。”外婆执意要出门,我无法阻拦她,只好跟她一起走。我们来到大街上,路过刚才倒垃圾的地方。外婆一边走一边大声咒骂。她走在马路中间。我说,”外婆,我们走路边吧。”她拨开我的手说,”怕什么!”她继续走在马路中间。有车开过来,她就向边上躲几步。后来开过来了一辆警车,外婆冲着警车使劲挥手,让它停下。警车开过去了。我很发愁,不知道怎样能让她回家。
现在外婆已经躺在坟墓里了。这下好了。她不会跑出来。原来有这样简单的方法,本来我以为她的痛苦是无穷无尽的,我以为没有任何办法可想。现在死亡解决了她的问题,我却仍然禁不住悲伤。
回去的路上姨夫、舅舅和妈妈互相谁也不理谁,这种气氛感染了大家。我顽强地控制着表情,表现得冷淡而自然。我们要坐姨夫开来的车回家。由于座位不够,妈妈给了我几块钱,干巴巴地对我说,”你去坐公共汽车吧。”
在鲁地,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北京。也许还想念老J。
我对老J说,”我怕。”老J说,”别怕,别怕。”我说,”老J,我怕我死。”老J并没有问什么,他什么都不问。我抱住黑暗中的老J,他的身体非常肥胖,很大的肚子顶着我的肚子。我又说了一遍,”我怕我死。”我的身体发着抖,热切地寻找老J的表情。老J却没有表情。我看着他,过了一会,他打鼾了。
我一个人躺在那里。有老J在,让我稍稍安慰。我反复想着有老J在这个事实。这让我免于饥寒。但是并不如此。我看老J,想从他的睡眠当中找到让我安全的依据,他是男人,比我强大。并且他年纪很大,有过阅历,他知道,他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我就抱他。我抱他并说”我爱你,我爱你。”我这样说着,这个字眼让我非常的安慰,并让我自己相信了。我看着老J,看着他睡觉。在巨大的鼾声中,老J的睡眠告一段落。他醒了,就拍拍我。
我们的房子是临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