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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txt-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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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就到,”女郎说,“马上就过去。”
  “脑袋乱糟糟的。”我说,“别的事偏偏记不起来,想什么就想到歪道上去。”
  “想什么呢?”
  “近藤正臣、中野良子和山崎努。”
  “忘掉好了!”她说,“什么也别想,再坚持一会就让你离开这里出去。”
  于是我决定什么也不再想。而这样一来,又觉得裤子冰冷冷地裹着大腿,以致浑身发冷,腹伤又开始木木地作痛。奇怪的是,尽管身上如此冷不可耐,却感觉不出有必要小便。
  此前最后一次小便是什么时候来着?我上下左右搜遍所有的记忆,结果一无所获。想不起曾什么时候小便。
  起码进入地下一次也没有小便。之前呢?之前我开汽车来着。吃汉堡牛肉饼,看过山车上的一男一女。再往前呢?再往前我睡觉来着,胖女郎赶来把我叫醒。那时小便了吧?可能没有。女郎像往皮包里塞东西似的将我打醒领出。连小便工夫都没有。再再往前呢?再再往前发生什么我已记不确切。去找医生了,大概。医生为我缝合肚皮。但已忘了医生是何模样,总之是医生无疑。是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我阴毛偏上一点的部位缝合伤口。那前后我小便了没有呢?
  不知道。
  也许没有吧?假如那前后果真小便,我该清楚记得小便时伤口的疼痛程度才合乎道理。
  既然没记得,那么我肯定未曾小便。如此说来,我已有好长时间没有小便。几个小时?
  一考虑起时间,头脑便又乱成夜明前的鸡舍。12小时?28小时?32小时?我的小便到底何处去了?那期间我喝了啤酒,喝了可乐,喝了威士忌——那么多水分跑去哪里了呢?
  不不,我被割开肚皮去医院或许是前天的事。而昨天则似乎是截然与此不同的另外一天。可昨天是怎样的日子呢?我却又如坠五里云雾。所谓昨天,不过是模模糊糊的一个时间集合体罢了。其形状同吸足水分膨胀起来的巨大元葱毫无二致。哪里有什么,哪里会出来什么,统统捉摸不定。
  形形色色的事件犹如旋转木马忽儿拉近忽儿离远。那两个歹徒划破我肚皮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呢?黎明时分我在超级商场的酒吧里一人独坐——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呢?还有,我何苦对小便一事如此耿耿于怀呢?
  “有啦!”说着,女郎回过头一把拉住我的臂肘,“下水道!出口!”
  我把小便的事从脑海里赶走,看着她手电筒照出的一方岩壁。只见那里开有一个垃圾滑槽样的四方洞口,大小仅可容一人勉强通过。
  “可这不是下水道呀!”我说。
  “下水道在这里边。这是直通下水道的洞。喏,有泥腥味!”
  我把脸探进洞口使劲抽了几下鼻子,果然有熟悉的泥腥味。在地底迷宫转来转去转到最后,甚至对这泥腥味都产生了一种阔别重逢的亲昵感。同时感到有明显的风从里边吹出。稍顷,地面有节奏地微微发颤,洞穴深处传来地铁电车驶过钢轨的声音。声音持续10—15秒后,如关紧水龙头时那样渐细渐微以至消失。毫无疑问,这是出口。
  “总算像是到了。”说罢,女郎在我脖子上吻了一口。“什么心情?”
  “别问这个,”我说,“说不大清。”
  她率先一头扎进洞口。等她柔软的臂部消失在洞中,我随后进入。洞穴很窄,笔直地向前伸展。我的手电筒只能照出她的臂部和大腿根。那大腿根使我联想起珠滑玉润的中国菜。
  裙子早已湿透,像无依无靠的孩子那样紧紧贴着她的大腿。
  “喂,没事儿吗?”她吼道。
  “没事儿。”我也吼了一声。
  “地上有鞋。”
  “什么鞋?”
  “黑色男皮鞋,单只。”
  不一会我也找到了。鞋很旧,后跟已经磨歪。鞋尖沾的泥已经发白变硬。
  “这地方怎么会有鞋呢?”
  “这——说不明白。或许是被夜鬼抓到的人掉在这里的吧。”
  “有可能。”我说。
  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看,我便边走边观察她的裙子下摆。裙子不时卷到大腿往上的地方,闪出没有沾泥的白生生胖乎乎的肌肤。用过去的说法,就是长筒袜金属吊环的部位。过去长筒袜上端边缘同吊环之间是有一道露出肌肤的间隙的。那还是内裤和长筒袜二合一出现以前的物品。
  一来一去,她那白色肌肤使我想起很久以前——吉米·亨德利克斯、“奶油”、甲壳虫乐队以及奥蒂丝·莱迪格那个时代的事。我打起口哨,吹了皮特·安德·戈登的《我去皮塞苏》的开头几小节。很不错的歌,甘美凄婉,比什么嘭嚓嚓强似百倍。不过也讲因我年纪大了才有如此感受,毕竟是20年前流行的东西。20年前又有谁能预见内裤长筒抹会合二为一呢?
  “干吗吹口哨啊?”她吼道。
  “不知道。想吹罢了。”我回答。
  “什么歌?”
  我告以标题。
  “不晓得。那种歌!”
  “你出生以前流行的嘛。”
  “内容怎样?”
  “身体土崩瓦解七零八落。”
  “为什么用口哨吹这个?”
  我想了想,想不出所以然。兴之所至而已。
  “不知道。”我说。
  我正想其他歌曲,两人来到了下水道。说是下水道,其实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粗水泥管。
  直径约一米半,底部流淌着深约两厘米的水。水以外的地方长有滑溜溜的青苔样的东西。前方几次传来电车通过的声音。声音现在已清晰得近乎嘈杂,甚至可以窥见隐隐约约的黄色光亮。
  “下水道为什么同地铁相连?”我问。
  “准确说来,这不是下水道,”她说,“而是这一带集中流进地铁路沟的地下水。只是结果上由于渗入了生活废水,水也就脏了。现在几点?”
  “9点35。”我告诉她。
  女郎从裙子里边抽出夜鬼干扰器,按下开关,把刚才用的换掉。
  “好了,马上就到。不过也别马虎大意,这地铁也是夜鬼的势力范围。刚才看见鞋了吧?”
  “看见了。”
  “吓一跳?”
  “差不多。”
  我们沿着水泥管内的水流前进。胶鞋底溅起的水声回响在周围,如舔舌头的吧唧声。与此同时,电车声不时由远而近由近而远。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对地铁行车声感到如此欢欣鼓舞,听起来仿佛生命本身一样生机勃勃吵吵嚷囔,充满绚丽的光辉。各种各样的人挤上车去,一边看书看报一边奔赴各自的岗位。我想起车中悬吊的五颜六色的广告,以及车门上方的行车路线图。路线图上,银座线总是以黄色表示。至于何以用黄色我却不得而知,反正必是黄色无疑。所以每逢想起银座线便想到黄色。
  到出口所花时间不多。出口处横着铁栅栏,已被破坏得刚好可容一人出入。混凝土被凿个大坑,铁条拔得一根不剩。这显然系夜鬼所为,但这次——惟有这次——我不能不感谢它们。倘若铁栅栏原封未动,我们便只能眼巴巴地面对外面徒呼奈何。
  圆形出口外面,可以望到信号灯和工具箱样的四方木箱。隔在轨道与轨道之间的颜色发黑的水泥立柱,如桩子似的等距排列开去。立柱上的灯盏迷迷蒙蒙照着地铁坑道。但在我眼里,那光线却格外耀眼炫目。由于长时间潜入无光的地下,眼睛已完全习惯了黑暗。
  “在这等一等,让眼睛习惯光亮。”女郎说,“这种光亮,等上10分或15分就会习惯的。习惯了就往前走几步,然后再等眼睛习惯更强的光亮。否则就会双目失明。这时间有电车通过绝对不能看,懂了?”
  “懂了。”
  她挽住我的胳膊,让我坐在水泥地干燥的地方,自己也贴我身旁坐下。并像支撑身体似的双手抓住我右臂肘略微偏上的部位。
  听得电车声越来越近,我们低头朝下紧紧闭起眼睛。黄色光亮在脸皮外一晃一晃闪烁不已,俄尔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消失了。眼睛晃得涌出好几颗大大的泪珠,我用衬衫袖口擦了一把脸颊。
  “不要紧,很快就适应的。”女郎说。她的眼睛也流出泪水,顺颊而下。“再过三四列车就可以了,眼睛就习惯了,我们就可走到车站近旁。那时夜鬼即使再凶也无法靠前。而我们则可走到地面。”
  “上次也有同样感觉。”我说。
  “在地铁里走来着?”
  “哪里,不是指那个。我说的是光,光晃得眼睛流泪。”
  “谁都不例外。”
  “不尽然,跟这不是一回事。那属于特殊的眼睛,特殊的光。而且非常寒冷。我的眼睛和刚才同样由于长时间习惯于黑暗而见不得光线。眼睛极其特殊。”
  “其他的能想起来?”
  “只这么多,只能想起这么多。”
  “定是记忆倒流。”女郎说。
  她靠在我身上,我的胳膊感觉出她乳房的丰满。由于仍穿着湿裤子,全身已经凉透,惟独贴她乳房的部位暖融融的。
  “这就要上地面了,你有什么打算——去哪里?想干什么?想见谁?”说着,她看了看表。“还有25小时50分钟。”
  “回家洗澡,换衣服,也可能去一次理发店。”我回答。
  “时间还有剩。”
  “往下的事到时候再想。”
  “我也一道去你家可好?”女郎问,“我也想洗个澡换衣服。”
  “没关系。”
  第二列电车从青山一丁目方向开来,我们脸朝下闭起双目。光依然闪闪炫目,但眼泪已没那么多了。
  “头发还没长得非去理发店不可。”女郎用手电筒照着我脑袋说,“而且你肯定适合留长发。”
  “长发早留腻了。”
  “反正还没长到必须去理发店的地步。上次什么时候去的?”
  “不清楚。”我说。我实在记不起上次去理发店的时间。连昨天什么时候小便都稀里糊涂。更何况几周前的事,简直同古代史无异。
  “你那里可有适合我身体尺寸的衣服?”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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