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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嗯,不是收拾得很整齐吗?”
“你收拾的?”
“当然。不行么?今早上班顺路前去送另一本书,发现门掉了,里面乱七八糟,就打扫一下,上班倒是晚了点儿。也算是对你招待的回报吧。帮倒忙了?”
“哪里哪里,”我说,“实在求之不得。”
“那,傍晚6点10分左右能来图书馆门前接我?只有星期日6点闭馆。”
“好的。”我说,“谢谢。”
“不客气。”说罢,女孩放下电话。
我正在寻找吃饭时穿的衣服,胖女郎从卫生间出来,我把毛巾和浴巾递给她。女郎接过却是不动,在我面前伫立片刻。洗过的头发紧紧贴着额头和脸颊,尖尖的耳朵从中直挺挺竖起,耳垂上仍戴着金耳环。
“总是戴着金耳环洗澡?”我问。
“那自然。上次不是说过么?”女郎答道,“绝对掉不下来。别担心。喜欢这耳环?”
“是不错。”我说。
卫生间晾着她的内衣、裙子和衬衫。粉红色胸罩粉红色三角裤粉红色裙子粉红色衬衫。
泡在浴糟里一瞧见这些物件,两个太阳穴便一剜一剜地作痛。我本来就不喜欢什么内衣长筒袜晾在卫生间里。原因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喜欢。
我三下五除二洗了头发,洗了身体,刷了牙,刮了须。而后走出卫生间拿浴巾擦干身体,穿上裤头和长裤。尽管卤莽的行动接二连三,但腹部伤痛却比昨天轻了许多。洗澡前我甚至想不起还有伤口在身。胖女郎坐在床上,一面用风筒吹头发一面继续看巴尔扎克。窗外细雨依然,没有止息的迹象。如此目睹卫生间晾的内衣,床上坐着女孩用风筒吹发看书,外面细雨飘零的时间里,我恍若回到了几年前的婚姻生活。
“不用风筒?”女郎问。
“不用。”
风筒还是妻子离家出走时留下的。我头发短,用不着吹风。
我坐在她身旁,背靠床头闭起眼睛。一闭眼,黑暗中便有各种颜色时闪时灭。想来,我足有好几天没像样睡过觉了,每次躺下都有人来把我叫醒,以致现在一合眼皮,顿时睡意急不可耐地将自已拖进深重的黑暗,犹如夜鬼之手企图把我拉入暗处。
我睁开眼睛,双手搓脸。由于时隔好久才洗脸刮须,皮肤紧如鼓面。搓脸简直像在搓别人的脸。被蚂蝗叮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痛。想必两条蚂蝗没少吸我的血。
“嗳,”女郎把书放在一边,“真的不想让人喝精液?”
“现在不想。”
“没那个情绪?”
“嗯。”
“不想同我睡觉?”
“现在不想。”
“嫌我胖?”
“哪里,”我说,“你的身子十分诱人。”
“那干吗不想睡?”
“不明白。”我说,“原因我不明白。总觉得现在不该同你睡。”
“是出于道德上的原因?还是因为违背你的生活伦理?”
“生活伦理。”我重复一句。这四个字眼很是不同凡响。我眼望天花板思索了一会。
“不,不是,不是那么回事。”我说,“两码事。可能近乎本能或直感吧。或者同我的记忆倒流有关。很难解释清楚。其实我现在极想同你睡觉,但有某种东西从中作梗,说眼下不到时候。”
女郎胳膊支在枕头上凝视我的脸。
“不是说谎?”
“这方面是不说谎的。”
“真那样想?”
“那样感觉。”
“可有证据?”
“证据?”我愕然反问。
“就是说可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相信你想同我睡觉?”
“已经勃起。”我说。
“看一眼!”
我略一迟疑,终归还是脱掉裤子亮相。我实在筋疲力尽,无心继续争辩,况且我已不久人世。
“唔。”女郎看着我说,“可以摸摸?”
“不行。”我说,“作为证据总可以了吧?”
“也罢,算啦!”
我提起了裤子。外面传来重型卡车从窗下缓缓驰过的声响。
“什么时候返回你祖父那里?”我试着问。
“睡一会,等衣服干就走。”女郎说,“水要到傍晚才能消,消了才好再经地铁返回。”
“这种天气晾衣服,得等到明天才能干。”
“真的?”她说,“那如何是好?”
“附近有家自动洗衣店,去那里烘干就是。”
“可我没出门衣服啊!”
我歪头想了想,但想不出好办法。结果只好由我跑去自动洗衣店把她的衣服扔进烘干机。我走进卫生间,将她的湿衣服塞入德意志航空公司的塑料袋。然后从剩的衣服中挑出橄榄绿短裤和蓝色带扣开领衫穿了。鞋穿的是茶色皮鞋。这么着,剩给我的宝贵时间的几分之一便将在自动洗衣店那寒伧的电镀椅上毫无价值地消耗掉。时间已指向12点17分。
32。世界尽头垂死的影子
打开看门人小屋,看门人正在后门口劈柴。
“看样子要下大雪喽,”看门人手持斧头说道,“今早死了4头,明天估计死得更多。
今冬冷得特殊。”
我摘下手套,走到炉前烤手。看门人把劈得细细的木条捆起搬进仓库,关好后门把斧头放回墙根。而后来到我身旁同样烤手。
“看来往后一段时间我得一个人烧独角兽的尸体了。那些家伙活着的时候倒没少给我乐趣。不过也没办法,毕竟是我的工作嘛。”
“影子的情况相当不妙?”
“不能说是很妙。”看门人摇晃着肩上的脖子说,“不大理想。三天卧床不起了。我当然打算尽我的努力照料,可寿命这东西是谁也奈何不得的。人能办到的事有限。”
“可以见影子么?”
“啊,可以,当然可以,只是仅限30分钟。30分钟后我得去烧独角兽。”
我点下头。
看门人从墙上摘下钥匙串,打开通往影子广场的铁门,在我前头快步穿过广场,打开影子小屋让我进去。小屋里空空荡荡,一件家具也没有,地板直接铺的是冰冷冷的砖块。寒风从窗缝吹进,仿佛空气都要冻僵。简直同冷库无异。
“这怪不得我,”看门人自我辩解似的说,“不是我故意把影子塞进这种地方。让影子住这里是早已有之的规定,我不过照章办事罢了。你的影子还算幸运的,糟糕时候甚至两三个影子一起住在这里。”
说什么也无济于事,我便默默点头。我是不应该把影子丢在这种地方不理不管的。
“影子在下面。”他说,“往下去。下面多少暖和些。只是有点臭味。”
看门人走到墙角,拉开潮乎乎的黑木拉门。里面没有楼梯,仅有架简易梯子。看门人自己先爬下几格,然后招手让我跟下。我拍掉大衣上的雪,跟他下去。
一进地下室,粪便味首先扑鼻而来。由于没窗,臭气全都憋在里面。地下室大小如贮物室,床就占了三分之一。彻底消瘦下去的影子脸朝这边躺在床上。床下可以觑见瓷马桶。有一张东摇西晃的旧木桌,桌上点着一支已燃烧多时的蜡烛,此外见不到任何灯盏和暖气片。
地板就是裸土地,满屋子潮湿的寒气,几乎冷入骨髓。影子把毛巾被一直拉到耳根,用毫无生气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朝上看着我。老人说得不错,怕是活不长久了。
“我这就走了。”看门人大概受不住臭气,“往下你们两个聊吧,聊什么都行,影子已没有力气同你合为一体了。”
看门人消失后,影子注意一会动静,招手把我叫到枕旁,低声道:
“麻烦你看一下看门人是不是站着偷听,好么?”
我点头爬上梯子,开门观望外面的情形,确认没有任何人影,然后返回。
“谁也没有。”我说。
“有话跟你说。”影子开口道,“其实我并没有你看到的那么衰弱,不过是为蒙混看门人演的一场戏。身体相当虚弱固然不是假象,但呕吐卧床纯属逢场作戏。站起来走路完全不成问题。”
“为了逃走吧?”
“那还用说!要不然何苦这么折腾。我已经赚了三天时间,三天内要逃出才行。三天后我可能真的再也站不起来。地下室的空气对身体非常有害。冷得要命,骨头都像吃不消。外面天气怎么样?”
“下雪。”我双手仍插在大衣袋里说,“入夜会变得更冷。这次寒流恐怕非比一般。”
“一下雪独角兽就死很多。”影子说,“一死很多看门人的工作量就增大,我们就趁此时逃离这里,趁那家伙在苹果林里烧独角兽的时候。你摘下墙上挂的钥匙串开门,两人一起逃。”
“从城门?”
“城门不行。门外上着锁,再说逃出去也免不了当即给看门人逮住。围墙也没办法,高得只有鸟飞得过。”
“那么从哪里逃呢?”
“交给我好了。计划已经周密得不能再周密。毕竟充分收集了有关这镇子的情报。你的地图我差点看出洞来,从看门人那里也了解了许多情况。那家伙以为我不会逃走,不厌其烦地讲了镇上的事情。幸亏你麻痹了那家伙的警惕性。时间倒比起初预想的花得多,不过计划本身一帆风顺。看门人说得不错,我是没了同你合为一体的力气,但若跑去外面即可恢复如初,那时再同我合成一个人。如果成功,我就可以不在这种地方送命,你也能使记忆失而复得,恢复原来的你自身。”
我一声不响地盯视蜡烛火苗。
“怎么样,到底?”影子问。
“所谓原来的自身究竟又是什么呢?”
“喂喂,怎么搞的,你总不至于还在执迷不悟吧?”
“是执迷不悟,真的执迷不悟。”我说,“首先我想不起原来的自身是怎么回事。那个世界果真值得我回去,那个自身果真值得我恢复不成?”
影子刚要开口,我扬手制止。
“等等,让我说完。对过去的自身我忘得一干二净,现在的自身已经开始对这镇子产生一种类似眷恋的感情。一来倾心于在图书馆认识的女孩,二来大校也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