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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txt-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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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大明白。”我说。是不大明白。
  “不大明白是你的口头禅,肯定。”
  “或许。”
  “或许也是口头禅。”
  我无话可说,默默点头。
  “为什么?因为所有思想都飘忽不定?”
  不大明白,或许——我正在头脑中窃窃私语,男侍走来以御用接骨医为皇太子校正脱臼的姿势,毕恭毕敬地拔下葡萄酒瓶软木塞,斟入杯中。
  “‘怪不得我’这句话是《局外人》主人公的口头禅吧,大概。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呃——”
  “姆鲁松。”我说。
  “对,是姆鲁松。”她重复道,“高中时代读过。如今的高中生却根本不读什么《局外人》。近来图书馆做过调查。你喜欢什么样的作家?”
  “屠格涅夫。”
  “屠格涅夫算不得很了不起的作家,又落后于时代。”
  “或许。”我说,“可我喜欢,福楼拜和哈代也蛮不错。”
  “新的不看?”
  “毛姆有时读一下。”
  “毛姆算新作家?这么以为的人如今没几个。”她斜拿着葡萄酒杯说,“就跟投币式自动唱机里不放格德曼的唱片一样。”
  “不过挺有意思的。《刮须刀》我读了三遍。虽说不很出色,但读得下去,比相反的好得多。”
  “唔——”她显得有些费解,“也罢。这件橙色衬衫你穿倒很适合。”
  “多谢。”我说,“你这连衣裙也无与伦比。”
  “太谢谢了。”
  她穿一件深蓝色天鹅绒连衣裙,领口镶条细细的白边,脖子戴两条银项链。
  “接到你电话后回家换的。家离单位近也真是便利。”
  “有道理。”我说。是有道理。
  冷盘上来不止一个,我们便闷头吃了一会。味道清淡质朴,材料也够新鲜。牡蛎像刚从海底捞出一般缩成一团,带有其赖以生息的大海的气息。
  “对了,独角兽的事进行得可顺利?”她边用叉子从壳里剥牡蛎边问。
  “一般。”我用餐巾擦去口角沾的墨鱼汁。“基本告一段落。”
  “独角兽在哪里来着?”
  “在这里。”说着,我用指尖戳了下自己的头,“独角兽在我脑袋里,一大群哩。”
  “象征性的?”
  “不,不是,几乎没有象征性意义。而是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我的意识中。一个人替我发现的。”
  “这倒像很有趣。想多听听,说呀!”
  “不怎么有趣的。”说着,我把茄子盘推给她,她则把公鱼盘转过来。
  “但我想听,非常想。”
  “事情是这样的:每人意识底部都有个本人感觉不到的类似核的东西。就我来说,那是座镇了。镇上有一条河,四周围着高高的砖墙。镇上的居民不能外出,能外出的只有独角兽。独角兽像吸水纸一样把人们的自我和自私吸光带往镇外。所以镇上既无自我又无自私。
  我便住在这样的镇上。其实我并没有亲眼看过,更多的我也不知道。”
  “极有独创性。”她说。
  向她说明完后,我才发觉老人一句也未提及河流。看来我正在被一步步拽往那个世界。
  “这可不是我故意捏造出来的。”我说。
  “即便不是故意,捏造的也是你吧?”
  “那倒是。”
  “这公鱼不错吧?”
  “不错。”
  “不过,你不觉得这同我为你读的那段俄国独角兽的故事有些相似?”女孩边用刀切茄子边说,“乌克兰独角兽也是在四面都是绝壁的共同体中生息来着。”
  “相似。”
  “说不定有某种共同点。”
  “是的。”说着,我把手插进衣袋,“有礼物送你。”
  “我顶喜欢礼物的。”
  我从衣袋掏出指甲刀递给她。她从皮套中取出,惊奇地看着:
  “什么,这是?”
  “我来试试。”我从她手里接过指甲刀,“看好!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指甲刀?”
  “对。旅行时方便。恢复原状时把顺序颠倒过来即可。喏!”
  我将指甲刀重新变回金属片,还给她。她自已组合成指甲刀,又还原回去。
  “有意思,多谢多谢。”她说,“你经常送女孩指甲刀不成?”
  “哪里,送指甲刀是头一回,刚才在五金店里想买样东西,就买了它。雕刻刀太大。”
  “指甲刀可以,谢谢。这玩艺儿很容易丢到什么地方,得时时塞在挎包的小兜里才行。”
  她把指甲刀装回皮套,藏进挎包。
  冷盘撤掉后,面条端了上来。强烈的饥饿感仍在持续发展。六个冷盘几乎未在我体内空洞留下任何痕迹。我在较短时间里将相当多的通心粉送入胃袋,又把鱼酱通心面吞了一半。
  吃掉这许多之后,一团漆黑中才好像现出一线灯光。
  吃罢面食等鲈鱼端来之间,我们接着喝葡萄酒。
  “对了,”女孩嘴唇贴在酒杯上说道。她的语声因而听起来格外瓮声瓮气,仿佛憋在杯中,“你那被破坏的房间,破坏时用的是某种特殊机器吧?还是很多人一哄而上搞的?”
  “没用机器。一个人干的。”我说。
  “那人怕是健壮得可以。”
  “不知疲劳为何物。”
  “你认识的人?”
  “头一次见。”
  “哪怕在房间里打橄榄球,也不至于弄得那么狼狈。”
  “想必。”
  “莫不是和独角兽有关?”她问。
  “有可能。”
  “解决了?”
  “没有,至少他们没有解决。”
  “你解决了?”
  “可以说解决,也可以说没解决。”我说,“因为别无选择所以可以说解决;因为并非自己选择的所以可以说没解决。在这一事件上,我的主体性从一开始便没被人放在眼里,就像孤零零一个人加入海驴水球队。”
  “于是从明天开始出门远去?”
  “算是吧。”
  “肯定卷进复杂事件里了吧?”
  “太复杂了,我根本摸不着头脑。世界一天比一天复杂:什么核什么社会主义阵营的分裂什么电脑进化什么人工授精什么间谍卫星什么人工心脏什么脑白质切除手术……就连汽车仪表板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得而知。就我而言,简单说来是被卷入了一场情报大战。总之就是电脑具有自我之前的过渡。权宜之计!”
  “电脑迟早会有自我?”
  “有可能。”我说,“那样一来,电腕就可以自行组合数据自行计算,谁也偷不去。”
  男侍走来,在我们面前放下鲈鱼和米饭。
  “我不大理解。”她边说边用鱼刀切鱼,“因为图书馆这地方十分风平浪静。有很多很多书,人们都来阅读,如此而已。情报向所有人公开,谁也不争不抢。”
  “我也在图书馆工作就好了。”我说。实际也本该如此。
  我们吃掉鲈鱼,饭也吃得一粒不剩,饥饿感空洞终于得以见底。
  “鲈鱼真香!”她心满意足地说。
  “奶油调味酱在做法上是有诀窍的。”我说,“把青葱切得细细的,和奶油拌在一起,再小心翼翼地烧好。烧时稍一疏忽味道就报销了。”
  “喜欢烧菜?”
  “自十九世纪以来,烧菜这东西几乎没有进化。至少美味佳肴的做法是这样。材料的鲜度、工序、味道、美感,这些永不进化。”
  “这柠檬酥很好吃,”她说,“还能吃?”
  “没问题!”若是柠檬酥,吃5个都不在话下。
  我喝了葡萄汁,吃了柠檬酥,喝了蒸馏咖啡。柠檬酥确实可口。饭后甜品这东西必须这样才行。蒸馏咖啡口感甚是厚润,仿佛可以盛在手心。
  我们刚把所有的东西一古脑儿投入各自巨大的空洞,领班厨师前来致意。我们告诉他非常满意。
  “承蒙吃这么多,作为我们也算做得值得。”厨师说道,“即使意大利,能吃这许多的也没有几位。”
  “谢谢。”我说。
  领班厨师回制作间后,我们叫来男侍,各要一杯蒸馏咖啡。
  “食量上能同我分庭抗礼而又泰然自若的人你是第一个。”女孩说。
  “还能吃哩。”
  “我家有冷冻比萨饼和一瓶帝王牌威士忌。”
  “不坏。”我应道。
  她的家果然离图书馆很近,房子是小型商品住宅,独门独院。大门像模像样,还有块足可供一人睡觉那么大的院子。院里看样子几乎见不到阳光,但一角仍好端端长着一棵杜鹃,一直长到二楼。
  “房子是结婚时买的。”她说,“分期付款,用丈夫的生命保险金支付。本打算要个孩子,一个人住太大了。”
  “也许。”我坐在沙发上打量房间,她从电冰箱里拿出饼放进电烤箱。然后把帝王酒和杯子、冰块放在客厅茶几上。我打开组合音响机,按下盒式磁带放唱键。我随意挑选的磁带里有杰克·马柯夫、迈尔斯·戴维斯和维顿·凯莱等人的音乐。饼烤好之前,我一个人边喝威士忌边听《后卫队员》和《有装饰的四轮马车》。她则为自己打开葡葡酒。
  “喜欢旧爵士乐?”她问,
  “上高中时专门蹲酒吧听这玩艺儿来着。”
  “不听新的?”
  “从《警察》到嘭嚓嚓,什么都听。人家让我听的。”
  “自己不大听?”
  “没必要。”我说。
  “他——去世的丈夫——也总是听过去的音乐。”
  “像我。”
  “是啊,确有点像。是在公共汽车里给人打死的,用铁花瓶。”
  “因为什么?”
  “在车上看了一眼使发胶的小伙子,对方手拿铁花瓶劈头就打。”
  “小伙子干吗拿什么铁花瓶?”
  “不知道。”她说,“想不出来。”
  我也想不出来。
  “居然被人打死在公共汽车上,你不认为死得太惨了?”
  “的确,是够可怜的。”我表示赞同。
  饼烤好后,我们各吃一半,并坐在沙发上喝酒。
  “想看独角兽头骨?”我试着问。
  “嗯,想看。”她说,“真带来了?”
  “复制的,不是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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