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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在一九四九年(己丑)夏天写的,推前几个月,广州口传的一副春联(是否曾公开张贴,不得而知)亦已有同样的抒发。联曰:〃金圆,今完,完了晦气归旧岁;己丑,已有,有些希望接新春。〃梁羽生,《名联观止》,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陈寅恪之诗可作上联解释;下联〃希望〃云云,则因在那年春节前,国共和谈开始作〃试探性〃的接触也。
时局的恶化,是直接促使百姓思变、青年左倾的主因。同时也造成了岭大风气的改变。岭大是教会大学,校园环境优美,有如世外桃源。学生一向不大理会政治。但到了四十年代后期,已不由你不理了。早在陈寅恪作《哀金圆》之前的两年左右,国民党的〃大厦〃已经有了〃将倾〃的迹象。表现得最明显的是军事的逆转。本是国优共劣的,渐渐转为国共相持、互有进退。踏入一九四八年,刘(伯承)邓(小平)野战军千里跃进大别山,揭开解放军战略进攻的序幕;陈(赓)谢(富治)兵团渡过黄河,挺进豫陕鄂边;陈(毅)栗(裕)野战军攻入豫皖苏。三路大军,互相配合,驰骋于江河淮汉之间,与国民党互争先手,逐鹿中原了。
而这个时期的金应熙,也好像开始把自己研究的重点从学术而转向政治了。他应学生的要求,举行不定期的时事报告,他是综合外国通讯社加上新华社所发的英文稿的,资料翔实,分析全面,很受学生欢迎,每次都有〃爆棚〃之盛。
对我而言,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他有一位同窗好友,名叫容庆和,容庆和当时在香港《大公报》工作。金应熙则正在致力于〃四裔学〃的研究,〃四裔学〃是研究古代中国边疆少数民族的一门学问,要涉及死去的文字(Dead
Language),人名地名都拗口得很,我一听就头痛。有一天他和我谈起容庆和,说容是他朋友之中对解放战争的进展最为关心也最为熟悉的人,各个战场的变化,双方的兵力部署、番号等等他都有研究,比当时上海一家知名杂志(《观察》)的军事记者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后微带感喟地笑道:〃我熟悉的是古代的〃死去了〃的东西,他熟悉的是现代的活事物,有意思多了。〃更有意思的是,过了不到两年光景,我也入了《大公报》,和容庆和(笔名沙枫)见本书《悼沙枫》一文。成为同事,没多久更从同事而成为好友。他听了我转述金应熙这段话,也是微喟笑道:〃他怎么倒羡慕起我来了。我做的资料工作,谁都能够做。他研究的〃四裔学〃,却有几人能够?那才更有意思呢。〃沙枫在《大公报》,是左派眼中的〃右派〃,他只是个脚踏实地的新闻从业员。
又过了四十年光景,我才知道金应熙当年何以曾有志于〃四裔学〃的研究,又何以感喟顿兴之故。虽然这个原因并不是从金应熙口中说出来的,却见之于他的笔底。在金应熙晚年为陈寅恪所写的评传中,谈及陈寅恪在德国留学期中的所得:〃二十世纪前期的东方学者研究曾以我国周边各族历史和佛学翻译文学为其重点之一。陈寅恪求学德国时的教师也大都有这方面的专长……他回国后深入继续这方面的研究,多所著述,开设〃佛教翻译文学〃和〃蒙古源流研究〃等课程。〃〃我国周边各族历史〃的研究,即金应熙曾有志于此的〃四裔学〃也。陈寅恪任教清华时,对研究生的指导包括五个方面(请恕此处不详述。有兴趣者请看金著,或李玉梅著之《陈寅恪之史学》),其中颇有与〃四裔学〃相关,或可以划入〃四裔学〃范围者,如〃蒙古文、满文之书籍及碑志与历史有关者之研究〃等。金应熙盛赞:〃(以上各门)都是陈寅恪在留学时研究有素而在我国当时还几乎是全新的学术领域。〃〃新领域〃、〃死东西〃可以构成一副妙联,而四十年前后,对〃四裔学〃认识的差异,亦构成了巨大的反讽。
其实金应熙也不是不认识〃四裔学〃的价值,否则他不会在战火纷飞的日子还放不下。他受乃师的影响致力〃四裔学〃,受时势的影响放下〃四裔学〃,原因固明明白白,感喟亦自自然然。是诚所谓剪不断理还乱也。
研究转向的例子不止一个,另一个更显著,也对金应熙更具深远影响的是经济学。他不但自修,还上经济系的课。旁听一位刘先生开讲的经济史。这是经济系学生必修的课程。大学课程,除非特别标明是〃中国经济史〃,否则单说〃经济史〃的话,就一定是西方的,也差不多是等于资本主义的发展史。刘先生和金应熙同是讲师(可能级别略高),年龄也只比金应熙大几岁。我曾问金师,为何来旁听刘先生的课,他答:〃因为他对资本主义懂得比我多。〃马克思的唯物史观是强调〃经济基础〃的,把经济作为压倒一切的因素。金应熙对经济学发生浓厚兴趣,原因可能在此,特别选修刘先生的课,则可能是为了〃知己知彼〃。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但这一下可妙了,我一下子又〃升级〃,和金应熙做同学了。但不妙的是,这位刘先生是用英文授课的,我的英文不灵光,大约只听得懂一半,于是我这个本科学生,就非向他这个外派的〃旁听生〃请教不可了。这位刘先生的课也讲得真好,从亚当·斯密(Adam Smith)讲到凯恩斯(J。M。Keynes),经济学说方面也都有颇为详尽的论述。
金应熙的天资和勤奋也真令人敬佩,就以经济学来说,当我岭大毕业之前,他亦足以做我的老师了。毕业前我曾写过一篇有关南北朝庄园经济的论文,在一九四九年《南大经济》(经济系的学报;岭南大学一般简称〃岭大〃,学校则称〃南大〃)发表,这篇论文就是在金师指导下完成的。他自己也写了一篇《古罗马帝国经济史》,另外还用笔名写了一篇批判凯恩斯理论的文章。《南大经济》主编黄标熊告诉我,金师这篇文章,是应他所请而写的。因为他收到一位研究生写的大捧凯恩斯的文章,他决定刊载,但又觉得有点不妥,商之金师。金师说:〃是该为他消消毒。〃于是执笔就写,根本不用翻查参考资料,就在编辑室完成这篇论文。
凯恩斯是四十年代风头最劲的经济学家,他认为前人研究的是静态经济学,他研究的是动态经济学,研究如何在不安定的社会中,施行有效的经济政策,达到充分就业的目的。根据他的理论,如果在经济衰退时期,大火烧了伦敦城,反而是件好事,因为在大兴土木、重建名城的过程中,可造就全民就业的机会,令衰退变为兴旺。根据他的理论,浪费值得鼓励,若只知节俭(量入为出),则不论对政府或对个人而言,都是最笨的理财手段。他的理论精华,可归纳为一句妇孺皆知的大白话,即〃先使未来钱〃是也。西方国家(主要是英美),采用他所拟的政策,曾纾解起自三十年代初的经济危机,但左派学者,则认为凯恩斯不过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庸医,一旦药石无灵,便将沉疴难起。故金应熙说要〃为他消消毒〃。
一晃四十多年,一九九一年《香港概论》上卷出版。时间作证: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凯恩斯的理论是渐渐不适合了,被其他学派的理论替代了,但资本主义也没有如马克思预言那样崩溃。沉疴难起终须起,不管是〃自我完善〃也好,是吸收了社会主义的因素也好,总之它的生命还没走到尽头,很可能另有一番景象。
四十年过去,金应熙又怎么样了?许多朋友对他的〃转行去搞经济〃,感到意外;我则只想知道,他对资本主义的认识如今又是如何?
答案无需他说,就在《香港概论》之中。这本书(指上卷,下同)的出版,倒是造成了一个香港罕见的现象,不管左、中、右报,都是一致赞好。尽管此书挂名主编的是香港新华社秘书长杨奇。著名评论家孙述宪在《信报》(以经济为主的香港报纸)的文章,誉该书〃为〃香港学〃的主流作品,是通过香港自由市场的角度,探索现代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理论的里程碑〃。孙述宪,《万花筒是不容易研究出结论来的》,香港《信报》,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并担心,〃由于该书对那从〃香港现象〃衍生的经济奇迹近乎毫不保留的肯定和认同。它的修订和续出下卷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或出现一些问题呢?〃同上。直到一九九三年《香港概论》下卷出版,他才放下心。那时金应熙已经去世,孙述宪在文章中深致悼念之情,并尊称金应熙为〃希望中国大陆能从香港经济的成就得到实惠的金师〃。同上。
我和金师最后一次见面在一九九一年三月,那年六月他就与世长辞了。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也曾谈到凯恩斯。那是从当前的经济学趋势谈起的,他说目前西方的经济学又回复到亚当·斯密的古典学派了。不主张政府干预(凯恩斯则是主张干预的),由市场经济决定,主张放任政策(Laissez?faire)。当然所谓〃回复〃并非完全一样,多少有点否定之否定的意味吧。他说凯恩斯的学说是未必适合今天的资本主义,但不能否定它过去的成就。又说,其实某些常见的经济现象,例如信用卡和分期付款的流行,等等,其〃创意〃都是从提倡〃先使未来钱〃这一观念来的。尽管那些用家根本不知凯恩斯是什么人,却也受到了他的影响。
从批判资本主义、批判凯恩斯,到对资本主义的再认识,对凯恩斯的全面评价,这其间想也包含了金应熙的迷惘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