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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叶陶,一生跟着杨逵出生入死,从日据时期到光复以后,屡屡出入监狱,又陷入与丈夫生离十二年的孤苦境遇。她为拉扯五个孩子,支撑这个家,默默承受了一切的煎熬和牺牲。以她从事社会运动的名望和古道热肠的性格,后来也曾担任台中市妇女会常务理事、北区妇女会理事长的职位,而这一切,只是让她于繁忙的生计打拼之外,不断为人排解纠纷,更忙而已。这年5月的母亲节,台中市选举叶陶为模范母亲。望着家中悬挂的“母亲楷模”的横扁,杨逵与叶陶感触无限,欢乐中又带有难言的苦涩。
杨逵虽然告别了绿岛,然而,面对并不接纳释放政治犯的社会现实,面对走向老迈的五十六岁的生命现实,杨逵又该怎样开始他的人生出发呢?
杨逵认定,最能表现自己志愿的职业,“应该说是园丁。晴耕雨读,灵感来时写写文章”。每每政治理想受挫、不能自由写作之际,杨逵就选择了归农,以自我开拓的天地,来与不公平的现实社会抗衡;以自我创造的桃源乡,来期待可以自娱娱人的美好境界。他心中浮现出一幅未来新乐园的蓝图,并立刻见诸行动。
听朋友说起高雄乌松一带,有人因还债欲卖掉一片果园。杨逵急匆匆地赶过去,才知道卖的只是果树,土地则因为是三七五放领地“三七五减租”与“公地放领”皆为台湾当局第一次“土改”中实行的政策。1949年4月19日,台湾当局颁布《台湾省私有地租佃管理条例》,强制实施“三七五减租”,其主要内容之一,就是限定耕地租额最高不得超过主要产物全年收获总量的37。
5%。租率根据佃农总收成保留1/4,余下的3/4由地主与佃农对分计算。1951年6月,台湾当局颁布《台湾省放领公有耕地扶植自耕农实施办法》,将“国有”及“省有”耕地所有权有偿转移为农民所有。其方法是:地价按照耕地主要产物全年收获总量的2。5倍,公地租率为全年收获总量的25%,受领农民只要连续缴纳10年地租,即取得耕地所有权。,钱尚未缴清,不能出售。杨逵想做自由自在的果农,最终颇费周折成交。但心有不甘的卖主总在设置障碍,不让杨逵自由放手地管理果树,家人与卖主之间时常发生摩擦,这使得杨逵大伤脑筋。终于决定放弃乌松果园的时候,算算将近一年来的收支,反而亏损了许多钱,这对于家无恒产的杨逵夫妇,压力和拖累都显得过于庞大。
这时,家住清水的台湾省总统府资政杨肇嘉准备写回忆录,急需秘书帮忙。杨逵1935年5月曾在《台湾新民报》发表过一篇《杨肇嘉论》,故得友人李君晰推荐,担任杨肇嘉的私人秘书。杨逵除了每天代为处理信件,撰写回忆录,还在杨肇嘉丰富的藏书中,潜心阅读,重温了台湾近代史的命运。后来因回忆录的部分内容与历史事实有所出入,而杨肇嘉又固执己见,杨逵遂辞掉秘书工作,返回家中。
这段时间里,杨逵因为往来于台中与清水之间,不断经过大度山一带的东海大学。这里的环境清静幽美,终日书声朗朗,杨逵很为这种自然环境所吸引,也向往着能与青年学生往来的前景,遂“梦想在这地方依照自己的设计开设农园,种些花木水果,过着逍遥自在的田园生活”。
杨逵:《垦园记》,原载《台湾新生报》1969年3月12日;收入《杨逵全集》第10卷(诗文卷·下),(台南)国立文化资产保存研究中心筹备处2001年12月版,第374页。
1962年7月,经由杨逵当年参加农民组合运动时的朋友侯朝宗出面(侯朝宗在1929年台湾殖民当局逮捕农民运动人士的白色恐怖中,曾一度逃亡中国大陆。光复后返回台湾,改名为刘启光,时任台湾华南银行董事长),以私人情谊做担保,同意杨逵以信用贷款方式,向华南银行借款五万元。杨逵计划以四万五千元购买土地,留下五千元,用来搭建房屋。
靠了这笔贷款,杨逵终于在东海大学附近的大度山上,买下一片约有三千坪的荒坡地。这是一片地地道道的不毛之地,荒芜的红土地上,稀稀落落地点缀着相思林,层层叠叠的鹅卵石,漫布在原始的山坡上,谁都无法相信这里能种植出花草植物。孩子们各有所好,对这片荒地没有信心,一时还不能充分合作;亲戚们埋怨杨逵是“败家子”,一再让家庭受到连累;朋友们一片责骂声,都说杨逵疯了;连附近的农民也直摇头,笑杨逵是个大傻瓜。没有经济力量雇工帮忙,开垦花园需要投资,买地借钱的利息每月要付,对于一个长期生存拮据的家庭来说,这次开荒种植,注定要把他们推向更艰苦的境地。杨逵不怕吃苦,他一生吃惯了苦,但若为了借钱而向人低头,为了交利息四处奔波,却不是他所愿。
这样的时候,幸亏有叶陶站出来全力支持杨逵。杨逵是一个行动家,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坚持举家迁移大度山,想望在满是石头的贫瘠红土中开拓出美丽的花园。这一年,孙女杨翠出生,杨逵乐不可支地将他的理想赋予孙女的名字,唤之为“翠”,祈愿来年便能看到满园青翠,遍地鲜花。杨逵一心一意地开荒种花,叶陶却要为现实生活问题日添愁苦,为借钱还息而求告低头,为卖花养家而四处奔波。叶陶不愿意让坐牢十二年的杨逵再度遭遇理想破灭的痛苦,她一个人承载着这些心事以至终老。叶陶对儿女们说:“你们阿爸无事被关了十二年,与现实生活脱节很久,难免不通世事,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兴冲冲想要辟建一座花园,这是他自早以来的心愿,我们就别扫他的兴,一起帮赞他来完成。”
杨翠:《阅读叶陶的风华》,原载《中国时报》1992年10月。叶陶处处身体力行,想方设法来支持杨逵。
1964年,华南银行以信用贷款超期为由,催还贷款。杨逵和叶陶四处奔波,到处筹措,先还借款一万元;同年10月14日,改以东海花园的土地、房屋等为抵押品,签具“抵押权设定契约书”,抵押借款四万元,以每百元按日息四分三厘计算,按月付息。
面对巨大的生存压力,杨逵没有退缩。“我们努力干下去!开垦将是给予孩子们生活最好的教育。”杨逵则对叶陶如是说。
杨逵与叶陶日日早起,进山劳作。在这里,杨逵挂起一个小小招牌:“东海花园”。四个月后,好不容易凑齐五千元,请来一个泥水匠搭盖茅屋,孩子们也跟着忙里忙外。荒芜的东海花园里,终于有了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大家都很兴奋,泥墙还未干透,就急忙搬进去了。
杨逵颇为感慨,他勉励孩子们说:
当然,任何一件事,开始的时候无可避免会遭到相当多的困难;不过天下事也绝对没有不劳而获的。我决心要把石头山变成花园,虽说困难重重,但比起当年美国开发西部的拓荒者的苦心,又算得了什么。至少没有暴风雪和热风的侵袭,也不必和红蕃争斗。我没有本钱,但是我有的气力、双手;只要我一铲一锄努力的挖下去,总有成功的一天。
杨素绢:《开拓者》,收入杨逵《羊头集》,(台北)辉煌出版社1976年10月版,第214页。
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杨逵动员祖孙三代合力开荒,用生命和汗水书写出现代版的愚公移山故事。靠着锄头、铁锹、畚箕、扁担这些最原始的工具,杨逵和家人一坪一坪地将荒地开垦,再一坪一坪地种下花木蔬菜。
浇水要到很远的水圳去挑,停水时没水浇地,闹水荒时,水利会员又不让挑水。每天天未亮,杨逵就上山挑水浇花。在黎明的晨曦中,一个瘦弱老人,挑着沉重的水桶,无数次地往来于水圳与苗圃之间,直到太阳高升,才稍事休息得以喘息。白天,要继续开荒种植,料理花事,还得赔着笑脸打发那些频频上门的催债人。这种差事让杨逵不堪其苦,常常感到比开荒、挑水、种花都来得吃力。每每这种时候,多由叶陶出面应对。下午四五点钟以后,炽热的岛屿阳光开始减弱下来,挑水的工作又得重新开始一遍,直到暮色沉沉,才回家吃晚饭。而群星闪烁时分的劳动内容,则是“晚上捡石头,一担担挑开都要做到深夜。照明工具是最原始的‘壁虎’煤油灯,小小的风都会给吹熄,便在黑暗中摸索。”
杨逵:《垦园记》,原载《台湾新生报》1969年3月12日;收入《杨逵全集》第10卷(诗文卷·下),(台南)国立文化资产保存研究中心筹备处2001年12月版,第375页。
杨逵曾这样描述自己在东海花园的生活情景:
四年有余,天天挖石头,搬石头,浇水、施肥、喷农药……默默地把这一块荒芜的石头山已变成了花圃。为的是想创造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可以过得安静舒适的天地,也就是说要创造一块不受到干扰,而且不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