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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间,有人出来请入去。薛宣尉自也来接。到大门上,二人相见,各逊揖同进。到堂上行礼毕;就请杨知县去后堂坐下吃茶。彼此通道寒温已毕;请到花园里厅上赴宴。薛宣尉见杨知县人品虽是瘦小,却有学问,又善谈吐,能诗能饮。
饮酒间,薛宣尉要试杨知县才思,叫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镜来。
薛宣尉说道:〃这镜是紫金铸的,冲莹光洁,悉照秋毫。镜背有四卦,按卦扣之,各应四位之声,中则应黄钟之声。汉成帝尝持镜为飞燕画眉,因用不断胶,临镜呢呢而崩。〃杨公持看古镜,果然奇古,就作一铭,铭云:
猗与兹器,肇制轩辕。大冶范金,炎帝秉虔。凿开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画卦,四象乃全。因时制律,师旷审焉。高下清浊,官微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视则,冠裳俨然;淑婉临之;朗然而天。妍媸毕见;不为少迁。喜怒在彼,我何与焉?
相公写毕,文不加点,送与薛宣尉看。薛宣尉把这文章番复细看,又见写得好,不住口称赞,说是汉文晋字,天下奇才,王、杨、卢、骆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镜来,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铭。杨公又作一铭,铭云:
察见渊鱼,实惟不祥。
靡聪靡明,顺帝之光。
全神返照,内外两忘。
薛宣尉看了这铭;说道:〃辞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敬服杨公。一连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杨公。薛宣尉问起庞老人之事,杨公备说这来历,二人都笑起来。杨公苦死告辞要回县来,薛宣尉再三不忍抛别,问杨公道:〃足下尊庚?〃杨公道:〃不才虚度三十六岁。〃薛宣尉道:〃在下今年二十六岁,公长弟十岁。〃就拜杨公为兄。二人结义了,彼此欢喜。又摆酒席送行,赠杨公二千余两金银酒器。杨公再三推辞,薛宣尉说道:〃我与公既为兄弟,不须计较。弟颇得过,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时常要送东西与兄,以后再不必推却。〃
杨公拜谢,别了薛宣尉,回到县里来,只见庞老人与一干老人,备羊酒缎匹,每人一百两银子,共有二千余两,送入县里来。杨知县看见许多东西,说道:〃生受你们,恐不好受么!〃众老人都说道:〃小人们些须薄意,老爹不比往常来的知县相公。这地方虽是夷人难治,人最老实一性的。小人们归顺,概县人谁敢梗化?时常还有孝顺老爹。〃杨公见如此殷勤,就留这一干人在吏舍里吃些酒饭。众老人拜谢去了。
旧例:夷人告一纸状子;不管准不准;先纳三钱纸价。每限状子多,自有若干银子。如遇人命,若愿讲和,里邻干证估凶身家事厚薄,请知县相公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与知县,一股给与苦主,留一股与凶身,如此就说好官府。蛮夷中另是一种风俗,如遇时节,远近人都来馈送。杨知县在安庄三年有余,得了好些财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顿,这知县相公宦囊也颇盛了。一日,对薛宣尉说道:〃知足不辱,杨益在此,蒙兄顾爱,尝叨厚赐,况俸资也可过得日子了。杨益已告致仕,只是有这些俸资,如何得到家里?烦望兄长救济!〃薛宣尉说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这里积下的财物,我自着人送去下船,不须兄费心。〃杨公就此相别。
薛宣尉又摆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赆礼,俱预先送在船里。杨公回到县里来,叫众老人们都到县里来,说道:〃我在此三年,生受你们多了。我已致仕,今日与你们相别。我也分些东西与你众人,这是我的意思。我来时这几个箱笼,如今去也只是这几个箱笼,当堂上你们自看。〃众老人又禀道:〃没甚孝顺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东西?〃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欢喜拜谢了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摆列香花灯烛送行。县里人只见杨公没甚行李,那晓得都是薛宣尉预先送在船里停当了。杨公只像个没东西的一般。杨公与李氏下了船,照依旧路回来。
一路平安,行了一月有余,来到旧日泊船之处,近着李氏家了。泊到岸边,只见那个长老并几个人伴,都在那里等,都上船来,与杨公相见,彼此欢天喜地。李氏也来拜见长老。
杨公就教摆酒来,聊叙久别之情。杨公把在县的事都说与长老。长老回话道:〃我都晓得了,不必说。今日小僧来此,别无甚话,专为舍侄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见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顾廉耻,使侄女相伴足下,到那县里。谢天地,无事故回来。十分好了。侄女其实不得去了,还要送归前夫,财物恁凭你处。〃
杨公听得说,两泪交流,大哭起来,拜倒在奶奶、长老面前;说道:〃丢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罢!〃拔出一把小解手刀来,望着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夺了刀,也就啼哭起来。长老来劝;说道:〃不要哭了;终须一别。我原许还他丈夫;出家人不说谎。〃杨知县带着眼泪,说道:〃财物恁凭长老、奶奶取去,只是痛苦不得过。〃长老见这杨公如此情真,说道:〃我自有处。且在船里宿了,明日作别。〃
杨公与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泪不曾干,说了一夜。到明日早起来,梳洗饭毕。长老主张把宦资作十分,说:〃杨大人取了六分,侄女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无话说。
李氏与杨公两个抱住,那里肯舍?真个是生离死别。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杨公也开了船。那个长老又说道:〃这条水路最是难走,我直送你到临安才回来。我们不打劫别人的东西也好了,终不成倒被别人打劫了去。〃这和尚直送杨知县到临安,杨知县苦死留这僧人在家住了两月。杨公又厚赠这长老,又修书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绝。有诗为证:
蛮邦薄宦一孤身,全赖高僧览好音。
随地相逢休傲慢,世间何处没奇人?
第二十卷 陈从善梅岭失浑家
君骑白马连云栈,我驾孤舟乱石滩。扬鞭举棹休相笑,烟波名利大家难。
话说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间;黄榜招贤;大开选常去这东京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秀才姓陈名辛,字从善,年二十岁,故父是殿前太尉。这官人不幸父母蚤亡,只单身独自,自小好学,学得文武双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赛孙吴。五经三史,六韬三略,无所不晓。新娶得一个浑家,乃东京金梁桥下张待诏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鱼似水,且是说得着,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这陈辛一心向善,常好斋供僧道。
一日,与妻言说:〃今黄榜招贤,我欲赴选,求得一官半职,改换门闾,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运不通,不得中举。〃陈辛曰:〃我正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数日;去赴选场;偕众伺候挂榜。旬日之间,金榜题名,已登三甲进士。琼林宴罢,谢恩,御笔除授广东南雄沙角镇巡检司巡检。回家说与妻如春道:〃今我蒙圣恩,除做南雄巡检之职,就要走马上任。我闻广东一路,千层峻岭,万叠高山,路途难行,盗贼烟瘴极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
如春曰:〃奴一身嫁与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险难,只得前去,何必忧心?〃陈辛见妻如此说,心下稍宽。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当日陈巡检唤当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广东南雄巡检之职,争奈路途生艰难,你与我寻一个使唤的,同前去。〃王吉领命,往街市寻觅,不在话下。却说陈巡检分付厨下使唤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设斋多备斋供,不问云游全真道人,都要斋他,不得有缺。〃
不说这里斋主备办,只说大罗仙界有一真人,号曰紫阳真君,于仙界观见陈辛奉真斋道,好生志诚。今投南雄巡检,争奈他妻有千日之灾,分付大慧真人:〃化作道童,听吾法旨:你可假名罗童,权与陈辛作伴当,护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护送。〃
道童听旨,同真君到陈辛宅中,与陈巡检相见礼毕。斋罢,真君问陈辛曰:〃何故往日设斋欢喜,今日如何烦恼?〃陈辛叉手告曰:〃听小生诉禀:今蒙圣恩,除南雄巡检,争奈路远难行,又无兄弟,因此忧闷也。〃真人曰:〃我有这个道童,唤做罗童,年纪虽小,有些能处。今日权借与斋官,送到南雄沙角镇,便着他回来。〃夫妻二人拜谢曰:〃感蒙尊师降临,又赐道童相伴,此恩难报。〃真君曰:〃贫道物外之人,不思荣辱,岂图报答?〃拂袖而去了。陈辛曰:〃且喜添得罗童做伴。〃收拾琴剑书箱,辞了亲戚邻里,封锁门户,离了东京。
十里长亭,五里短亭,迤逦而进。一路上,但见: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通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当;酒帘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沽酒客暂解担囊,趱路人不停车马。
陈巡检骑着马,如春乘着轿,王吉、罗童挑着书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罗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罗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阳真君法旨,教我跟陈巡检往南雄沙角镇去。吾故意妆风做痴,教他不识咱真相。〃遂乃行走不动,上前退后。如春见罗童如此嫌迟,好生心恼,再三要赶回去,陈巡检不肯,恐背了真人重恩。罗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饭,哭哭啼啼不肯吃,连陈巡检也厌烦了,如春孺人执性定要赶罗童回去。罗童越耍风,叫走不动。王吉搀扶着行,不五里叫腰疼,大哭不止。如春说与陈巡检:〃当初指望得罗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教他回去!〃陈巡检不合听了孺人言语,打发罗童回去,有分教,如春争些个做了失乡之鬼。正是:
鹿迷郑相应难辨,蝶梦周公未可知。
当日打发罗童回去,且得耳根清净。陈巡检夫妻和王吉三人前行。
且说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阳洞。洞中有一怪,号曰申阳公;乃猢狲精也。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