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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了。”我中途打断她的话。再让她继续说明下去,我觉得太残酷了。夏令营时,小西老师告诉我的话闪过我脑海。
“到六点还有十五分钟,在那之前,我俩再找找看吧!”我努力地笑着。
虽然这么说,但大家依然没看到女孩的行踪,从来没想到百货公司这种场所,那么容易将一位女孩藏起来。就好像将大都市压缩成箱形的大迷宫。拼命地吞下无止尽的人潮、物品及金钱,再将它们吐出来,很像个贪婪的胃。
但是,女孩一定在百货公司里的某处,就在这四方形的巨大密室里的某处。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确信如此。
四角形的密室,这句话浮现在我的脑海,刚才也听到相同的话。不,正确来说,不尽相同,而是青铜的。
青铜的密室,关英仙的母亲达奈的地方,但天神宙斯根本不当那密室是一回事,而变成黄金雨降注在达奈身上……
仿佛在我原本一片黑暗的思绪中,用针扎了一个小洞,细小的光芒从那个小洞射入。
光,是的,所谓的黄金雨不就是光吗?
“麻生小姐。”我不禁叫道。“是光,光!那时天文台里曾有少许的光进来吗?”
“咦?”对方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就算只有一点光进来,也会看不到星星!你曾有那个印象吗?”
“不,我想没有光进来……”
“是的,没有光进来,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现呢?当时,天文台的门没有被打开过,光没进来,也没有任何人从那里出去,至少在放映时。”
美也子的脸上浮现了解的表情,她的口微张,在说话前先跑了起来。
天色将黑的屋顶平台上人影稀少。美也子几乎小跑步似地跑近银色不起眼的建筑。
我在天文台的门开启的那瞬间,认出孤零零坐在最里面椅子上的女孩。因为洋装和椅子同色,似乎融入现场,但确实在那里。下一瞬间,女孩小小的身影就被紧紧抱住她的母亲背影遮住,再也看不到了。
突然背后有人叫我,回过头一看,漱尾站在那里。
第四节
“这个嘛……”
漱尾靠着扶手,微微笑着。“或许是为了我自己。”
那种口吻,让我犹豫是否要再接着问。
我试着想像漱尾的姊姊是什么样的人:和他相似的纤细容貌、柔和的声音、亲切,然后能将他和一切都看透的深不见底的女性、神秘又充满谜的……是的,就像“菖蒲小姐”。
我微微地颤抖。
“……姊姊的遗物中有一本笔记本。”他仿佛自言自语地继续说。“是给我的,全部共有七篇,既不像童话,也不像科幻小说的故事。姊姊原本就喜欢写文章,什么时候竟写下那种东西……”
“那是《七岁小孩》?”
漱尾点点头。“但是,和你知道的故事有些不同。”
“怎么不同?”我歪着头。
“姊姊写出来的故事里没有‘菖蒲小姐’,只有‘菖蒲小姐’是我想出来的人物。”
“但是,那样……”我叫着,但接不下去。
“是的。姊姊的故事全部都以谜题结尾,没有任何结论。就像芥川龙之介的《树林中》一样。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才了解姊姊真正的用意。”
绫乃小姐到底在想什么?竟写下未完的故事!
(喂,试着解开这些谜题……)
留给唯一的弟弟七道谜题,就撒手人寰的女性。我再度颤抖起来。她为什么那么做?那样做有什么涵义?
“她不希望漱尾先生太过悲伤?希望你想着七道谜,而将悲伤忘怀?”我声音嘶哑地询问,他则苦笑地歪着嘴。
“……我确实会去追寻谜底。而会被天文学吸引,一定也是因为那样!”
“因为宇宙里有和星星数目相同的谜?”
“是啊!”他笑。“但那是我碰不到的谜。而姊姊给我的,是伸手即可触摸的神秘。我确实喜欢寻访姊姊思考的轨迹,所以,当七道谜全部结束时……”他吞吞吐吐的。
“……穷途末路了?”我静静地问。漱尾笑了起来,直视着我。
“那时,入江小姐,你的信正好寄到。你的信随时都为我提供新的谜题。简单的、时而滑稽,时而感伤的谜题。你或许会笑我,但我从不曾像这个夏天这样生气蓬勃。而持续通信中,变得很想看看入江小姐本人,所以在那个公车站埋伏。”
“是那样的吗?”我不知不觉地有些慌张,声音也跟着提高了。“怪不得那之后就不曾在教练场碰过面。”
“老实说,我早已经有驾照了。”
“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我眼珠朝上看着对方,懒尾苦笑。
“起初没多大自信,但谈话后,就确信是你。”
那天的对话内容哪部分让他如此确信?他看着怀疑的我,诚实招供。
“老实说,那时不是有人叫你的名字吗?”
什么嘛,原来是那样!我故意咳了咳。
“总之,我对漱尾先生的推理能力肃然起敬。我觉得很厉害,但是……”在此,我在声音里加入力量。“有一次闪失!”
“闪失?”
“装傻也没用。可以吗?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在经过一百年后,也可能会胜过名侦探!是谁让雷龙飞上天的?”我说着笑了起来。漱尾叹息着,不久也一起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早就投降了。那个恶作剧确实是我做的。”
“果然如此!我一直认为那封信的回答,有些不了了之,令人心神不宁,觉得奇怪!而且,完全不触及是谁做的那么重要的事,像在刻意回避,若不是当时在平台上工作的人,做不出来那种恶作剧。提供冰块当压物石的,该不是商店里的男孩吧?那个卖霜淇淋的。”
“……我写回信时就想到可能会被揭穿。”漱尾搔搔鼻头。
“做了那种事,你一点都不在乎吗?我不太清楚,但这不是会构成窃盗或侵占等罪名吗?”
“如果事迹败露的话,只要你不说就没关系。”
“真令人惊讶……”
“而你也像共犯,不是吗?”
漱尾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嘿嘿笑着。
“我?”
“你当时不是说了?像海獭般坐着救生圈在海上漂浮时的感觉很好,而那时,刚好看到小孩将雷龙踢翻……”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确实曾有那件事,而我也曾说过那些话。但是,谁会想到那种离谱的恶作剧?只有漱尾才会。我不禁笑了起来。
“结局圆满,就代表全部都好。”
我决定换个话题。
“老实说,我还有问题想问漱尾先生。”
“只要我能回答得出来。”他有些不安地说,而我则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是今天的事,我始终无法释怀。”
“你是说?”
“漱尾先生应该知道我和真雪的关系,所以,今天在此相会,不是偶然。”
“该怎么说呢?”他仿佛事不关己地念着。然后看着对面大楼的霓虹灯,再收回视线。
“你认为我在干涉人家的家庭、策划了一切?”
“……真雪会那样消失,怎么想都觉得不自然。而且,是你先说‘分头去找吧’,才走到外面的,让我们有真雪已经到外面的错觉,而其实那个孩子一直在里面。”
“这是我的假设……”漱尾慌张地说。“麻生小姐或许想放弃真雪的监护权。至少,有些迷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和分手的先生商量。”
我点点头。
“真雪不是一般七岁的孩子,她很聪明又敏感。就像你所知道的。”
我再次无言地点点头。
“而麻生小姐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刚才暂时失去真雪,应该会避免再次失去她,因此,我要真雪那样做。虽然那只是我随便想像的。”
我想起刚才麻生小姐紧张的表情,然后,是女孩最初面对我时涵义颇深的笑脸。但……
“那不是想像吧?”我嘀咕着。
不是想像,也不是假设,而是正是那样,一定是的。
真雪确实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她不想离开母亲身边,所以演得很好。
只是个七岁大的小孩。
虽然她曾为兔子失踪过,但不是那种会为别的目的而不见的孩子,至少,不会是她的主意。
我仔细凝视漱尾的脸。
“这是我的猜想……有人对真雪灌输了某些东西,教她在母亲做出任何无法挽回的决定前应该做什么。而且,天文台里有人悄悄地离开位置,将她藏起来。”
就算女孩的衣服和椅子同色,但一开始就没发现,还是有些奇怪。
“是的,例如入江小姐你说的话,那孩子就一定会听。”
“谁都可以假冒是我的留言。”
我终于明白自己小小的作用了。
“那是有可能的。”
漱尾狡猾地回答,让我嘟起了嘴。
“像漱尾先生这样聪明的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认为别人都不会思考事情。因为没有恶意,反倒不好收拾!就和福尔摩斯和白罗一样。你是那种告诉人家‘事情已清清楚楚,少用一点自己灰色的脑细胞吧!冒失鬼’,结果自己却被一颗小石头绊倒的类型。”
“连这种挖苦的话都说出来了……”漱尾相当为难地嘟嚷着。“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什么事?”
“我也认识真雪的爸爸,他想挽回的不只是真雪,似乎对美也子……麻生小姐还有依恋,不将监护权诉诸法院,也是因为那样吧!而麻生小姐也……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
漱尾的视线突然移动,回过头,三个人影正好从银色建筑里走出来。很暗,只能看到影子:健壮的大影子、苗条的瘦影子及纤细的小影子。
熏黑的照明灯在屋顶平台的中间制造出一个小光圈,当三条影子慢慢走进光圈时,我看见真雪回过头来。在不牢靠的聚光灯下,女孩确实看着我们,然后微微笑了起来。
女孩的小手一边被母亲的手,一边被父亲的手紧紧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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