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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川品中国文人之薛涛-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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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郧接崔宁大驾后,并无异样的感觉。 次年春,他被派到南诏(云南南部)公干,往返至少半年。临行的前夜,白氏通宵抹着眼泪,怕丈夫去“南蛮”有个三长两短。薛郧无子,他若有不测,举家受牵连。白氏这两年最担心这个。两口子也曾合计,薛家有条件的时候添一房小妾,生子续香火、享受门荫制度。崔宁几天前向薛郧许愿说,他功成归来时,重新任命他做节度府支度判官。官阶到了六品以上,子孙就能靠门荫制度入仕。

    白氏另有一层隐忧,却不便说出口,她只一味哭泣,哭到天明,送丈夫登程。

    薛郧去南诏再也没回来。同行的孙判官回成都报告说,薛郧七月死于瘴疠,不得已葬在了丛林中。 白氏母女大号啕,一夜之间,天都垮了。节度使崔大人率群僚亲自到薛家来吊唁,送来一笔抚恤金。

    薛涛十二岁丧父。从长安到成都约三年后,欢乐的小姑娘横遭创痛,无尽的忧伤铺向锦浦里。家境急转直下,入秋,辞退了厨子、车夫,只留下一个老妈子和一个侍婢。造访薛家的除了孙判官,再无别人。有些官员想来,怕惹是非又不敢来。

    白氏成寡妇,拖着薛涛,忧郁度日。她重拾针线活,向成都人学织蜀锦,以备将来生计。薛涛干起了家务活,煮饭喂鸡……小公主般的薛涛,转眼变成民女。新衣少了,巾车缺了车夫,搁在墙角蒙尘。马也卖掉了,饭桌上丰盛的菜肴不见了。庶民的女儿面对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她很难接受“民女”这个词。周遭官舍,大小官员的女儿们还是那么神气,衣食无忧欢天喜地,换季总有新衣,佩饰香囊时尚。她们涌入薛家找她玩儿的时候明显减少了。薛涛也不去找她们。她的性格起了变化。她吃惊地发现:自尊心这种陌生的东西,眼下几乎见风长……

    官宦人家美少女,经受了属于自己的“生存落差”,她内敛了,多思了,抚琴吹笛有哀声。不知不觉的,她有了独自散步的习惯,风中走出很远很远,袅娜初露身,桃花初绽面,径出成都西城门,徘徊于浣花溪,听竹林喧闹,看野花盛开。

    母亲白氏,常常倚门望她回来。以前她出去玩儿,回家燕子似的奔向母亲。现在她走向母亲,步态也有微妙的变化。

    节度府崔相公赏赐部属,有时薛家也有份。府吏上门传唤白氏,白氏跟随府吏去了,表情却似乎不情愿。她一去半天,回家时手中多了一些东西,脸上笑意更少。

    薛涛观察母亲,母亲回避表情。后来,做母亲的在女儿面前有了笑意,看上去不大真实。

    过一阵子,府吏又上门,唤白氏整顿衣饰去节度府。有专车接送,穿皂衣的车夫面无表情。

    轮到薛涛倚门而望了。

    三舍之遥的节度府像个宫殿群,朝晖夕阳照射时,一大片金碧辉煌。建筑风格与皇家无异。那地方原是刘备蜀国的皇宫。中唐节度使坐大,许多排场,搞得比王公宰相还大。节度使的出巡,宴饮,祭祀,庆典,狩猎,只比长安的代宗皇帝稍逊一筹。

    薛涛想:父亲是在剑南节度府做过三年官的,并且不是小官。父亲的腰带上也系着象征身份的鱼袋……可是她转念又想:母亲去节度府为何久久不归呢?

    她隐隐约约感到不安。

    仲夏的一天,母亲午后随府吏出去,天擦黑才归来,出门时绾得好好的一头乌发蓬松着,下官车,踉跄入家门,奔卧房掩被而哭。薛涛大慌急,催问母亲。母亲不答,紧闭双目,关不住泪长流;又扑通跪倒在薛郧的灵位前。  薛涛明白了几分。 母亲哭够了,哭累了,沉沉入睡。

    薛涛守着孤灯,坐了一个通宵。

    她恨。

    雪白细齿咬红唇,斑斑见血痕。

    过了两个多月,崔宁突然叫人传令,他要看看薛郧的遗孀,施恩赠恤。胖男子走进薛家门却傻了,满院子的落叶,连门槛上都有。八月秋风刮得黄叶儿枯叶儿乱飘。少女薛涛手执长扫帚冷眼瞧他。她一动不动,宛如玉雕。

    少女斜眼时,美目很像刀。

    不可一世的崔宁吓了一跳。他连称晦气,掉头便走。

    这家伙果然晦气。次年调回长安,立即受到新皇帝唐德宗的软禁,不久,京师有消息说,崔宁居家生怪病,白日暴卒。

    蜀中传言,说崔宁暴死与薛涛撤了一地落叶有关。

    薛涛十五岁,在成都已经有了一些名声。官员们私下议论:她薛宏度小小年纪,居然敢对节度使崔相公不敬!

    薛涛字宏度。

    她安慰母亲说:禽兽男人不得好报……当时那前院的秋风刮得好猛!

    成都来了新的节度使,这人叫韦皋。又是一个强势人物,能打仗,成功策划了对付南诏、吐蕃的战役;府中他说一不二,官员们都怕他。他不像崔宁疯狂敛财,减轻了西川的一些赋税,搞排场比较有节制,成都百姓对他有好感。韦皋的夫人姓张,当朝宰相张延赏的女儿,对韦皋拼搏仕途很有帮助。中年得意的男人想娶妾,受到夫人明里暗里的节制。

    成都官员怕韦皋,韦皋有点惧内。成都人说,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韦皋镇蜀,和薛涛有什么关系呢?

    白氏母女日益拮据,主仆四口,不缺吃也愁穿,生活质量是个问题。君子可以固穷,志存高远,干大事,而女人没有这个义务,她们只希望日子滋润一点,希望有盼头。

    城里的房子是官舍,白氏接到通知,年内要搬走。以前靠孙判官的疏通才勉强住着。

    房子没了如何是好?

    成都是好地方,最好的时候却是几年前,薛郧罩着。如今官舍住不成了,买新房不可能,租房子也嫌贵。庶民的日子每况愈下,即将变成无房户。穷人哪有好地方?当初杜甫拖着一家子到成都,先滋润后潦倒,写下凄厉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白氏愁,薛涛愁。

    薛涛将满十六岁,婚嫁提上日程。可是薛涛心性高,她嫁给谁呢?民女嫁入官宦人家是有难度的,更何况薛涛先要她自己看顺眼。至于嫁给市井男人,商人或工匠,薛涛想都没想过。

    唐朝官员近于贵族。工匠、商人的儿子不能考进士,通属庶人,社会地位偏低。按唐律,高官还不能去市场。

    薛涛不好嫁。

    白氏愁房子愁女儿,愁眉苦脸。

    薛涛半夜徘徊于庭院,踏着月光。这两进优雅院子,这挂满童年记忆的古桐树,这个父亲的魂魄依依不舍的地方,她如何舍得?想到离开她就一股股的心疼。

    情愫催生念头。

    薛涛陡起一念,芳心乱跳。

    后半夜她回房歇了。第二天又在窗前托腮凝神,望那桐树上的飞鸟。心里也是扑愣扑愣,听上去犹如鸟儿扑动枝叶。

    少女面临着一生中至为重大的决定。

    她想了三天,然后去找父亲当年的朋友孙判官。她要做一名入籍的官妓。孙判官听她陈述理由,一声叹息,答应了她的请求。以薛涛才貌,入乐籍易如反掌。剑南节度府中的妓馆类似宫廷教坊,乐工舞伎的规模、素养、姿色,声闻于朝廷。稍有地位的官员从中原千辛万苦来到成都,公干之余的一大享受,就是近距离欣赏成都群芳斗艳的官妓。

    这个所谓“近距离”,因人而异。妓馆官员掌握着“内部情况”。一般官妓并不卖身,有官方条例为她们作保证。但官妓和官员之间的模糊地带,条例就管不着了,妓馆头目往往睁只眼闭只眼。节度使本人的作风对官妓的行为有直接的影响。

    崔宁帅蜀时,手头捏着好几个姿色一流的官妓,凡是来了对他有用的京官大佬,这些官妓除了在大厅里明侍宴,还去贵宾馆暗侍寝。教坊风气日坏。韦皋来了,不搞这一套。韦相公四十几岁不纳妾,在府中传为美谈。

    薛涛的大胆决定,有各方面的小心考虑为前提。

    入籍有官俸,能让母亲衣食无忧,还能保住城内的这所房子。 嫁人之事,她只能暂不考虑了。当年的官家女儿,选择了一条重返官府的道路。

    唐代到德宗朝的近两百年间,全国各地,类似的情形多。高门大户由于种种原因而中落,沦为小户,有一些小户女儿在长辈的安排下走上这条路。

    薛涛居成都,除了母亲之外再无亲人,只好自己作主。入籍手续办妥了,她才告诉母亲,并请孙判官相劝。白氏搂着女儿哭一场,也就认了。薛涛为了让母亲放心,发誓说,她到节度府教坊,不会受人左右的。她把命运攥在自己的手心呢。节度府离家不远,她瞅空就回家伺候母亲。

    夜深白氏睡去,薛涛才向壁隐泣,泪珠儿抹了一把又一把。从今往后,她得自己承担自己。母亲不能呵护她,父亲只能在阴间注视她……

    薛涛做官妓,当在十六周岁以前,有她后来写下的诗句为证。节度府的妓馆也称营妓院,座落在占地十余里的官府深处,房子考究,几重院落宽敞,杂以古木花树,迤逦百丈的红墙外环以池水,池中栽莲荷,停着几条莲舟。妓女们平时各穿粉红、翠绿、嫩黄三色衣裳,戴小巧的莲花冠,画“醉妆”,踏舞步,欢笑着往来于演练厅、宿舍与食堂之间。成都向来多美女,这些官妓又是花中选花,面容身段俱佳,个个才艺非凡。她们乘坐特制的三彩香车外出表演,一般是侍宴佐酒,在官员们打堆的各种场合。她们还练习骑马射箭,跟随“主公”进山狩猎。

    这个特别的脂粉队伍,如果出现在成都的街头,一定会发生交通堵塞。 官妓们通常十几岁入籍,吃十来年的青春饭,二十多岁脱籍,或嫁人,或做妾,或转为官员家妓,或留下来做妓官乐工,置身妓馆的管理层。

    官妓俸禄不高,宴饮收入不少。并且,收入稳定。灾荒年不废。市井萧索,反而凸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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