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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祸-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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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猪肚井一下子热闹了,羊咩咩声,牛哞哞声,和骆驼沉重不堪的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壮美的旋律。牧人们兴奋地打着招呼,仿佛“狼反了”是兴奋剂,带给他们的,不是忧患,而是刺激。
  豁子女人是个“人来疯”,人一多,便越加鲜活了,脸上流溢着光彩,打媚眼,说疯话,挑逗得牧人们心痒难忍,待去应和,她反倒一脸正经了。
  红脸在滩上拣来一堆圆石。打抛溜子是他的绝技,只要狼来,抡开抛溜子,那石便长了眼睛似的往狼头上飞。当然,他是想一石毙命的。他可不管国家保不保的,狼吃牲口,他就打狼,天经地义。
  炒面拐棍则拉张吊死鬼脸。因为一些不守规矩的牲畜,时不时地偷他的草。这草,是他为下雨下雪时牲口打不到食而准备的。炒面拐棍身架虽高,却瘦,没啥大力,按红脸的说法,他走路都怕“卵泡子”会掉下来。他老望天,老叫“老天爷”。天旱了,求“老天爷”下雨;天阴了,叫“老天爷”放晴。明知老天爷不听他的话,可老叫。除了叫天,他还时时将一些未来的忧患挂在嘴上,草料也备得最多。因为十八年前,一场大雪盖了草,饿死了队里的百十只羊。天一放阴,他便嘟哝个不停,算计备下的草料,能供牲畜吃多少天。牧人们老取笑他,起名为炒面拐棍,除取笑他软而瘦高的体型外,还笑他胆小怕事,不像男人,是炒面捏的拐棍,经不得重力。但在对付偷食的牲口时,他却毫不手软,桦条劈头盖脸地抽去,但一些厚脸的牲口仍瞅他不备时,叼一嘴草。
  黑羔子仍木然了脸,一副与我无干的模样,不望身旁忽然兴奋起来的同伙。听说上次回家,他劝爹索性把羊卖了,由他当本钱,闯世界去,叫他爹骂了个贼死,骂他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黑羔子冷冷地还击:“啥是正业?你和你老子正业一辈子了,除了在沙窝当孤鬼,还正业了个啥?”把老子噎了个半死,就给了他一顿皮鞭炒肉。从家里回来后,黑羔子脸色更阴了,老拿羊出气,望羊时,眼就成刀子了。
  牲畜的叫声和牧人的说笑喧嚣了猪肚井。看来,狼带来的,并不仅仅是忧患。

《狼祸》第五章6
  夜降临了。
  在中间那块巨大的空地上,牲畜们按牧人的设计卧了:羊卧里面,挤成一团。这既是羊的习性,也是防备狼的最佳阵容。因为狼吃羊时,跟鹞子吃鸽子一样,先须从群中吆出一个,才好下口。若是挤在一起,狼就头疼了。羊外面是大牲口,摆成散兵线。牛是角朝外,屁股朝里。骆驼则卧着。骆驼一旦卧了,狼不好下口。它最厉害的是唾沫和胃液,喷到狼身上,狼就会出“瘙”,得一种很像牛皮癣的皮肤病,很痒,越搔越痒,越痒越搔,搔烂皮肤,感染了,就死了。骆驼跟牛一样,最软弱的是肚膈,若是驼慌张而逃,狼便斜刺里蹿上,一口,就能开了肚膈,扯出肠子来。
  孟八爷装好了枪。他只装火药,没装铁砂。这样,枪的作用便只是惊吓了。炒面拐棍把几个纤维袋子拆开,缝成一块,若狼踩了夹脑,便把它抛过去,蒙头盖脑活捉了,再用铁丝扎住它的嘴,连夜送往城里。
  汉子们分成两班:炭毛子们值前半夜,红脸们值后半夜,轮流睡觉。豁子的房子小,除孟八爷外,还能夹一个人,谝子便抢先占了。
  埋下夹脑,旨在活捉狼,所以,不许放篝火。值夜者只能在僻静处卧了,圆睁了眼,穿过夜幕,窥那动静。好在牧人都有皮袄,两人合在一处,铺一个,盖一个,也能御寒。
  夜渐渐深了,沙窝变成了冰窖。炭毛子们磕起了牙巴骨。皮袄虽能隔寒,却不能像被子那样把身子盖严实,盖到的地方不冷,盖不到的地方,就煞冰煞冰的。加上俩人合盖一个,皮毛拢不了身,时时有风钻入,牙就打战了。
  孟八爷叫炭毛子们睡去,由他值一阵,有动静了,打一枪。他老了,瞌睡轻。炭毛子便留下两个皮袄,进了圈。孟八爷找个隐蔽些的沙洼,刨平沙,把小皮袄铺了,坐在上面,把大皮袄裹在身上,身子立马暖和了。
  忽觉得,一人值夜,没个照应,若狼偷袭,便有危险,就往枪里装些铁砂,用通条捅捅,再加些火药,捅瓷实些,仍用纸团塞了枪口,上了火炮子,搁膝上,想,法律上也讲正当防卫呢,若狼叫我垫它肚子的话,先给它一枪。靠近了,瞄了腿扣扳机。距离太远,那火药铁砂喷去,车轱辘大呢。放近些,就能指哪儿打哪儿。
  风不易察觉地吹来,仿佛无数的冰舌,在裸露的肌肤上蠕蠕地舔。孟八爷铺一个皮袄,老僧打坐似地散盘了腿,裹紧身上的皮袄,风进不来,热出不去,身子就暖和了。这时,屁股不能直接坐沙上。这大漠,会通过你着沙的肌肤,偷走你的体热,你先发木,再发硬,再发笑,最后就成青紫的尸体了。大漠里老有这种尸体。上回,一个大学生进沙窝考察,就冻死在里面。白昼的暖和骗了他。他穿得单薄,啥也没带,就死了。这里的昼夜温差惊人的大。热时,人称“晒驴湾”,能把活蹦乱跳的叫驴晒成干肉;冷时,是冰窖,穿了皮袄,抱了火炉,仍打颤。这里,比较好的御寒物是牲畜的皮毛,如驼毛制的栽毛褥子,如羊皮做的皮袄。寻常衣物,是挡不住砭骨寒流的。
  月牙儿寒森森的,在夜的寒凉里瑟缩。一切都模糊了,模糊出神秘,模糊出博大,模糊出一种说不出的意蕴。以前,沙漠在孟八爷眼里,跟抽了几十年的烟锅子一样,每个图案,每点暗晕,每丝纹路,都了如指掌。现在,沙漠却奇怪地陌生了。他发现,自己熟悉的,仅仅是表层,而深层,还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那年,瘟神发了威,羊尸成雪地了,啥药也不顶用。后来,还是用老祖宗传下的法儿:焚表,上香,祷告,请土地神派狗来撵瘟神。几天后,狼便排了队,仰了头,朝天嗥,嗥呀嗥呀,瘟疫就没了。说不清,啥都说不清。总之,天造啥,总有它的道理。人顺天,天就顺人。人逆天,天也逆人。
  红脸说:你那道理,也对。可眼下,它填得饱肚子吗?
  红脸跟他算过账,土地已不养人了,仅仅是靠种地,就该扎喉咙了。要想活下去,一是榨取土地,夏禾收了种秋禾,一年几茬,地力衰竭,土地板结,害虫时生;二是进沙漠放牧,以贴补土地的亏损。而沙漠,早不堪重负了。
  一个问题,常在孟八爷心头晃:出路在哪里?
  从黑羔子身上,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他也爱想些怪怪的问题。他知道,刨土吃,仅仅是养命而已。祖宗在刨土,子孙仍在刨,刨了千年,也没刨出个啥起色。他就想另走条道儿。趁着年轻,他跑遍了中国西部,成了有名猎人。作为猎人,他成功了,打枪、挖陷阱、放药、下扣子……样样精通。他惦记的野兽,等于叫阎王勾了命。甘肃、宁夏、青海、内蒙……哪儿有狼灾狐祸,都来请他。他吃香的,喝辣的,风里来,雨里去,任风卷着大胡子,倒也潇洒了几十年。看来,他没白活。可家乡,仍那么贫穷落后。他的存在价值,仅仅是在乡亲们穷极了时,打几只狐子救救急。他的努力,仅仅是换了个职业,并没闯出一条路来。
  所谓路,就是他走了,还会有千万人沿了走。仅仅是一人走的,不叫路。他也想带些徒弟,把一身本事传授了,可又能咋样?心术正的不多。那贪字,把良心都淹了,学了本事,也仅仅是添些杀生的罪孽而已。就算有心地好的,学成另一个孟八爷,又能咋样?
  有人说,那就走出去吧。双福走出去了。灵官走出去了。许多人走出去了。那又怎样?走出千百个,这儿仍是老样子。变化的,仅仅是多了些漂泊在异乡的孤魂而已。
  路在哪里?

《狼祸》第五章7
  天亮了,一夜无事。那夹脑,还好好儿埋在那儿。孟八爷巡了巡,周围沙坡上,连个踪也没有。他怕夹了出圈的牲畜,就用桦条,挑动机关,取了夹脑。
  虽说没逮了狼,可也没损失牲口,牧人们很高兴。看来,集中起来值班,倒是个有效的法儿。他们胡乱吃点干粮,喝点开水,三三两两,赶牲畜出圈了。
  今日,该黄二的羊饮水了,为防止再出现抢水事件,等牧人们赶了牲畜离去,豁子才套了骆驼。刚打了十几个半桶,就没水了,勉勉强强,叫羊润了润喉咙。黄二道:“豁子,我可说好的,这水费,不能按羊收,得按桶收。”豁子道:“成哩成哩。这井,越说越邪了。按说,快立冬了,该水旺了。你先去,我今日个再淘一下,淘好了,再给你补。”黄二赶了羊走了。
  太阳渐渐高了,日光又照亮沙洼。孟八爷胡乱吃了一点。才一夜,孟八爷却觉得过了好久。沙洼里到处是粪:牛粪、羊粪、骆驼粪,把原本就不洁的空地弄得脏兮兮的。女人提个铲儿,捡了牛粪,往自家墙上“打”,牛粪粘,便粘到墙上了。这墙上,层层叠叠,有厚厚的一层牛粪了。豁子这屋,并不是土木结构,而是用木桩钉成墙,上面“打”上厚厚的牛粪,便成屋墙了。那屋顶,也不用上房泥,只担了桦条,再铺几块牛毛毡,便构成所谓的屋了。
  这屋是圆形的,多大的风,狠劲地吹来,也会顺了外弧消去大力。这种以柴棍和牛粪当墙的屋子,若造成方形,大风一到,就七零八落了。除非,你用结实的土坯和长柴泥,四梁八柱地正经盖了,才可能长久。但这种盖法,费用很是惊人,光运那土坯,得几十匹骆驼跑上个百十趟,远不如就地取材的柴棵和牛粪方便。
  牛粪是牧人最好的燃料。那柴棵,虽旺,但呼喇喇燃一阵,便败了。牛粪则不然,耐烧。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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