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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扫一眼红脸,说:“等啥?”
红脸于是叫了:“填呀!填了这驴日的井!”
他抡锨扑了上去。牧人们互相望望。猛子说:“也好。省得扯后腿。”碜牙声响起,由稀变稠。额上都沁出汗了,似亢奋,似愤懑。胸中那股气,憋许久了,总想找个发泄的理由。这世上,没有比掩埋绝望更痛快的事了。
渐渐地,静了。一切都静了。那窟窿,仍在咧着大口,但已没有了生机,瞧,正喷着死亡的纤尘呢。很难想象,它竟承载过那么多的希望。现在,它死了。红脸们舒了口气。该死的,就叫它死吧。哪怕是希望。死了的希望,就不再是希望,仅仅是一片废墟,一点记忆,一抹伤感的印痕,一晕无奈的痛楚。好在心中有沃土,播种个火星儿,就能收获弥天的大火呢。不是吗?老先人早就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夜里,马灯下,女人正收拾东西。忽然,从窗外伸进两只毛爪子,肥硕,巨大,厚厚的肉垫上扎满了狗牙刺。女人捣捣孟八爷,示意他拿绳子绑了。孟八爷摇摇头,说:“瞧,人家求你呢。”女人便大了胆,举了灯,把狗牙刺一一拔了;入肉太深的,也拿针挑了。然后,她拍拍爪子,说:“去吧。好了。”
两个毛爪便收了回去。
次日清晨,门口躺着一只被狼咬死的黄羊。女人知道,这是狼谢她的。
一行梅花状的蹄印,从门口,一直射向天际……
莹儿的轮回
这“二更”,莹儿没经过。憨头硬着身子,面朝墙,僵了一夜,没敢碰她。第四天夜里,他才摸索过来,但开始了,也结束了。后来,莹儿才知道,憨头患了阳痿。听窗的猫在窗外,听了几夜,却连个声气儿也没听到。一想这些,莹儿的心阴了,憨头的脸又浮脑中了。苦命人啊。她想。
莹儿的轮回1
莹儿带着娃儿从娘家回来了。她妈不叫她来。因为,和她换亲的小姑子兰兰赖在娘家,正闹离婚。这边的不去,那边的不来,是天经地义的“换亲”规矩。但婆婆已打发二儿子猛子请过她三次。按婆婆的说法,她想孙子,头都想成蒜槌儿了。莹儿便硬着心,拗了妈的性子,回婆家了。
莹儿瘦多了。自打丈夫憨头死后,她就没缓过气来。莹儿眼里,憨头的死,天塌了似的。而那“冤家”灵官一出走,她便没天了。
那娃儿,活脱脱一副灵官相。那骨碌碌乱转的大眼睛,棱鼻子,指头上的纹路,甚至睡醒时打的哈欠——皱皱眉,皱皱脸,将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痛苦之极似的“哈”一声——总会让莹儿痴呆许久。
在极稀罕的几次和小叔子灵官相聚的夜里,莹儿总舍不得睡。总怕眼睛一闭,天就亮了。总怕睡眠贪污了相聚的幸福,便索性不合眼。她借着透过窗帘的淡淡的月光,瞅灵官那张熟睡的俊秀的脸,看他鼻翼的翕动,看他胸部的起伏,心头荡漾着奇妙的韵律。有时,她索性放长了灯线,用枕巾包了电灯泡,用昏黄的光照灵官的脸。这样,她就能在奇美的感觉里泡上一夜。天快亮时,那“花儿”的旋律就响起来了:“四更里的月牙儿撇西了,架上的鸡娃儿叫了。睡着的尕哥哥叫醒来,你去的时候儿到了。”她就推醒灵官,轻轻咬他的耳垂。灵官就像娃儿一样,痛苦地堆一脸皱纹,夸张地打哈欠。莹儿抿嘴笑了。这无奈地叫灵官起床的过程,是最令她难忘的镜头。醒了的灵官会搂了她,很紧地搂了她,搂得胸都平了,然后念叨:“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快起快快起,不起是个驴。”念完,便英雄气地掀了被,才起身,又萎在她怀里念叨:“不起就不起,当驴就当驴。”这一切,都鲜活在莹儿心里。莹儿不敢相信,自己是如何度过灵官出走后的几个月的。那是漫长的噩梦,清醒又无法摆脱,终日迷瞪,终日昏沉。时不时,又有条理性的鞭子蘸了水抽她一下。她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屋里的一切,都提醒她:这儿,曾来过个鲜活的肉体。她曾拥有过他,全部的拥有过他。后来,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那地方,远到心外面去了。心外面的地方,才是世上最远的地方。
记得那夜,灵官影子似地飘进屋里。那时,死去的憨头塞满了屋子,也塞满了心。黑夜里,密布着憨头的眼睛。莹儿看得见那一双双悲凉无助的眼睛。灵官也看得见。两人于是木然了。许久,灵官说,我想出去,看看外面。那声音很木,很冷,也很硬。莹儿不说话。莹儿知道自己已无话可说。若不是怀了娃儿,她也想看看“外面”呢。除了电视上尺把大的“外面”,她还有自己心里的“外面”。心里的“外面”,比真的“外面”大,也比真的“外面”好。灵官想来也是。莹儿还知道,等看了真的“外面”,心里的“外面”也许就没了。但人的一生,总是该看看真的“外面”的。
灵官于是走了。
莹儿觉得自己去送他了。她站在那座最高最大的沙丘上,望着沙洼里渐渐远去的灵官影儿,浓浓的感觉弥漫开来,淹了天,淹了地,淹了心。心里充满了浓浓的液体,激荡着她,汹涌而强烈。后来,便冲开了心灵的闸门——
“走来走来者——越远地远哈了——
眼泪的——花儿飘满了——
哎哩哎嗨哟——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
走来走来者——越远地远哈了——
褡裢——里的锅盔轻哈了——
心上——的愁肠就重哈了——
哎哩哎嗨哟——
心上——的愁肠就重哈了——
在莹儿的感觉中,灵官就是在她的歌声中走出沙湾的。不远处,有个年轻人,在她的歌声中迷醉了,并从此迷了他的一生,把他从去巴黎的路上迷到了西域。他叫王洛宾。这是灵官常喧的故事,也是莹儿心里荡漾了无数次的凄美的故事,老恍惚在心里,晃呀晃的,早成图腾了。
但真实的故事是,莹儿没送灵官。
莹儿的轮回2
在娃儿幸福的哈欠声中,莹儿活过来了。这哈欠,是幸福的按钮,总令莹儿迷醉,但又是撕扯伤口的绳索,提醒她一个不得不正视的现实。在一阵阵迷醉一阵阵撕痛中,娃儿满月了,莹儿也成了莹儿。她依然那样轻盈地劳作,轻盈地笑,轻盈地抱了娃儿,给他唱那些“花儿”,像给灵官唱的时候那样投入。迷醉的恍惚中,娃儿笑了,轻轻嚅动的口里,吐出两个字:“天籁”。那张小脸,也终于恍惚成灵官了。一种巨大的感觉从心中涌起。莹儿知道,这感觉,有个文绉绉的词儿:“母爱”。细想来,当初对灵官,不是也有这感觉吗?他不是也那样忘情地吮吸过她处女的乳房吗?莹儿简直分不出两种感情的异同了。莫非对灵官的“爱”,实质上还是“母爱”?
自发现了这一点后,灵官在她眼里变滑稽了。娃儿撒尿,灵官的裤子也湿了;娃儿哭嚎,灵官也哇哇乱叫了。尤其在给娃儿换衣服时,摸着娃娃嫩嫩的肌肤,莹儿的心就化了。她一下一下“胳肢”他,逗得“灵官”咯咯笑。她于是抿了嘴笑,想:“真怪,那么俊一条汉子,竟是这样一个精肚老鼠儿变的。”当然,有一天,“那么俊一条汉子”,也会变成一脸沙枣树皮的老顺。可莹儿不这样联想。
在憨头死后的日子里,就是娃儿的笑,娃儿的哭,娃儿的屎尿,填充了家里和心里的巨大空虚。
莹儿想:老天长眼睛哩,失去多少,就会用另一种方式给你补来多少。
莹儿的轮回3
兰兰一见莹儿,就要逗她。她搂了娃儿,夸张地睁大眼睛,细瞅一阵,又夸张地望莹儿,直望得莹儿脸红了,才问:“我咋瞧着这娃儿像一个人呀?”莹儿捣她一下:“哪里呀?你少乱嚼舌。”“不信?我抱了他叫村里人评去。”兰兰抱了娃儿,作势要出门。莹儿便揪了兰兰的耳朵:“叫你嚼舌!叫你嚼舌!”按莹儿的性子,也该一报还一报的,说她生的丫头也如何像一个人。可那死去的引弟,是任何人心里都不愿碰的伤疤;就只是揪了她耳朵,夺下娃儿,放在炕上,再把兰兰“胳肢”得喘不过气来。
“你呀,想哪里去了?我瞅着,他像个电影明星哩。”兰兰笑道。
说笑归说笑,谁也没把话往明里挑。在莹儿的信条里,能叫人猜了去,不能叫人听了去。村里人明里也没啥闲言,暗里,就不知道了。明里的话暗里的屁,也没人在乎的。倒是这娃儿谁都“稀罕”,来串门时,都要抱抱,在他的嫩脸上“吧叽吧叽”地亲,把对憨头的一切怀念全加在娃儿身上了,乐得婆婆合不拢嘴。
憨头死后,兰兰一站娘家,就住进小屋。姑嫂俩能叽咕到深夜。在这个天大的世界里的某一个沙旮旯里,在无边的时间里的某几个夜晚,在风沙中翻滚的尘粒似的人海里的某两个人,能如此贴心地喧,她俩都当成命运对自己的恩赐了。有多少女人,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也没有。一生,就孤单进坟墓了,成为村里人所说的“孤鬼”。
除了不能碰但心照不宣的一些话题,兰兰和莹儿无话不谈。莹儿喜欢听灵官小时候的一些事。灵官小时候很坏,掏麻雀,偷果子,老和猛子狼狈为奸干坏事。一次,他用火钳烫通竹竿儿,装了溏土,便成土枪了。他口含了一头,一吹,一股尘土飞扬而出,直溜溜扑向公社主任的眼睛,害得老顺成了名人。有一月时间,广播里老播出陈顺教子无方的新闻。兰兰和莹儿就咯咯笑。笑一阵,莹儿就望熟睡的婴儿,想:这孽障,怕也不是省油的灯,少不了叫当娘的跟上讨气。虽这样想,却又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激荡了,就会情不自禁地吻婴儿。
隔壁的老顺不耐烦了,吼一声:“笑屁吃上了吗?”
莹儿吐吐舌头。兰兰撇撇嘴,嘀咕道:“眼热啥哩?你想笑,还笑不出来呢。”
兰兰孩童似的笑,使莹儿陷入了沉思。她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啊。憨头和引弟死了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