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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信教,就从村里和城里往外走;西方人信教,就从外面往村里城里走。西方又把朝拜的日子固定,六天后一个礼拜,它刚好是一个劳作的周期,一气干了六天生理上就需要休息一天,这又奠定了西方都市化和原初秩序的基础。为什么佛教与道教没有一开始在都市扎根?难道一开始就统一信奉自然?天人合一?想想也不见得,比较可能的是,欧洲曾经历过政教合一的阶段,只要是政教合一,那么教堂定会建设在都市,中国没有政教合一,根据一山不容二虎的规律,政在都市教只有往外走,而道教的主体本身就是失意的知识分子,他们的逃避主义心理决定了道教不会扎根都市。如果从都市化及家园认同感来考察,政教合一的功绩实在不可抹杀。由此,也就可以从中感觉到,中国人建设城市,至今仍有一种临时驻扎的心态,西方人建设城市,他们就是在建设自己的家园。
时间久了,人们就发现,西方早四个世纪已经都市化了,中国现在还在讨论要不要都市化。
哦,这与辣椒有什么关系?其实关系是十分密切的,因为它同是一个家园认同的关系。远远在公共汽车上看到农家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的红辣椒,心灵里面就悠然而升的有关岁月,有关祖母,有关童年的记忆,它已经宗教般镂刻在记忆的深处,永远也消逝不去,其永不能漂白的艳红颜色,令我终身对都市抱有敌意。
第四部分 一辣天下红第50节 辣椒的本土化生存
辣椒早年叫做番椒,但除了学术交流之外,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番椒这个名字,若不是特别地提问,也不会有人去过问辣椒是不是中国本土就有的原生植物,我也是在《新文化》讨论它时,才忽然想起这个问题:辣椒是中国本土就有的吗?
后来查资料,见介绍开头就这么说:辣椒,也叫番椒……我知道后面就不用再考证了。番椒,这个名字就说明了它是泊来物,是从国外进来的:番椒、番茄、番薯、番瓜。
老祖宗比现代人聪明,对待客观事物一是一二是二,不像现代人这么喜欢胡说八道,做学问是精益求精。记得以前,中国人把有洋名称的物资:洋火、洋油、洋灰、洋钉、洋镐、洋铁桶……悉数抓来改名:火柴、煤油、水泥、铁钉、十字镐、薄铁桶。这么一改的好处就是,没有了人见人烦的洋字,十分痛快,就像辣椒,谁也不知道它们是泊来品还是本土原创。改名运动是在一个奇怪的名目下进行的:反对崇洋媚外。
我在吃辣椒的时候这么想过:老祖宗崇洋媚外过么?没有。老祖宗的时代,没有洋人什么事儿,只是到了中近代,洋人才发达了起来,也许老祖宗给洋物取名的时候,也就按过去的老法子简简单单随随便便地取个名字:洋火、洋油……如是放在了现在,还不搞个什么“克隆”、“抠机”之别扭来?平心而论,改名运动也是在一种完全自卑的心理环境进行的。
胡番夷洋西……这五个名号,皆是给非我族原创之物的,胡服、胡椒、胡萝卜,这是古代对外来物的称谓。胡以后,就称番,番以后为夷,夷后为洋,洋以后为西。可以说崇胡媚外么?崇番媚外么?崇夷媚外么?那时候根本不会这么想吧。据说,汉人以前是穿长衫的,后来打仗和劳作不便,就学着胡人穿短衫。这种处世法则较好,有什么好的马上拿过来,还要什么中外之分叫呢!老祖宗这种取名法,后人做学问省却了许多事,如胡椒,一看就是泊来品,如果把它改成香椒、东方椒什么的,考证起来就费事多了。
其实元被明所打败,也就是置换了服装。汉人穿起胡人的胡服方便多了,元拣起了汉人的长衫以后,就每况愈下。这其中的土番置换的奥秘仍有不解,反正80年代一开始改革,中国人马上就穿起西服,中国人一穿别人的衣服马上就变了样,中国人是由外而内发生变化。西是洋以后的泊来品的中性修饰词,是具指而不含崇洋成分:西服、西瓜、西餐、西红柿……心态平衡多了,比洋服、洋瓜、洋餐、洋红柿顺眼顺耳。
从番椒到辣椒,说明辣椒深入到世俗生活中的程度,也许到今天大家都希望它是中国原产而不是泊来品,不是来自智利或墨西哥。1990年代以后,辣椒的引进也没有终止,以色列辣椒、荷兰辣椒都被中国农民大量引进,现在有一种五彩椒就是引进来的产品,我在山东寿光品尝过,它有紫色、黄色、白色、绿色等,已经是不辣了,唯有辣椒的青味,吃其如水果。
我倒是希望,再从外面引进的植物什么的,仍旧冠它一个番字,或者在胡番夷洋西中任选一个冠名,比如五彩椒取名叫番紫椒、番黄椒……这总是比五彩椒精确一些。启用西字系列也可以,总之它不是崇洋媚外,而是一种名称分类法,这对于泊来品有所戒备,比如泰国椒蝇,它是一种可怕的辣椒害虫,界定泰国椒的泊来身份十分重要。中外生物还是区分开好,当然也不一定要把辣椒改回到番椒。
第四部分 一辣天下红第51节 红辣酱
制作红辣酱之前,心里面总是要不断给自己鼓气,因为这是勇者的行为,如同面临火海,随时可能被熊熊烈焰灼伤。我儿时特别的爱吃红辣酱,所以每每吵着要阿婆给做,如是阿婆忙得没有空,那么我也会自己做,自己做红辣酱不好玩。
制作红辣酱要选大红的牛角椒,它是肉厚的那一种,没有皮薄的那么辣,还略有甜味。一般而言,乡里自种的辣椒,面积不会有三分地大,辣椒一次红不了很多,尤其是还要等牛角椒红,种植面积较大的却是灯笼椒,这是种辣椒的习惯。有这个前提,我只要见到有一堆牛角椒摘回来,做红辣酱是断不可能放过。
我就做吧。做红辣酱不复杂,先把辣椒洗净,晾干,然后剁碎,拌上蒜蓉,生姜和盐,装进坛子里密封起来,其过程就完了,吃时用无菌筷子把红辣酱挑起来,淋上花椒油。这种红辣酱吃起来有点酸、甜而不是特别的辣,所以吃白米饭时,将其挑在碗里,那雪粒般洁白的米饭,上面是艳红的红辣酱,就像霞光万丈的太阳搁在白云之上,云也是濡染得红了,看一眼就让人想大口大口地吃。
辣酱好吃手难过。就是这个剁辣椒的过程,它几近于恐怖,小时候既不知在剁辣椒的时候,手套上塑料袋子,当然也没有现在的橡胶手套,干脆开始一点也不知道保护自己的手,反正就是拿着菜刀,当当当地乱剁一气,把辣椒剁碎了,自己的脸上、手上溅得到处是辣椒水,也不可能免掉眼睛被溅上辣椒水的,那辣得就十分难受了。最难受的就是手,不论别处怎么样,这一下午到晚上,手被辣得火烧火燎是免不了的,一晚上睡不着也正常。但只要……这个辣熬过去,吃起辣酱来就十分香了。后来,我找到一个窍门,剁辣椒之前在手上抹上猪油,或茶油也可,这样辣椒水就不能直接渗入毛孔,不会火烧火燎地辣手。此法最妙的是,只要打肥皂把油洗去,手就一点不辣了。
为了吃红辣酱只好牺牲自己。有一次剁辣椒,忽然要小解了,就跑到菜园角落,没加思索就用剁辣椒的手去掏鸡鸡……忽然就烈火熊熊地从命根燃起,烧得我哇哇大哭!想来这手,它还不是最怕辣的呢。
以后我做红辣酱,就戴上橡胶手套,也学会不用刀剁了,只用细细地切,先切辣椒为丝,再横切一刀,辣椒也就碎了,其实粗细也无妨,并不要十分精确。这种红辣酱要加一样东西才好,炒黄豆,是干黄豆炒熟,香香的,拌了辣椒装进坛子里,封存十天打开,辣椒水也进入黄豆了,黄豆已经浸软,这黄豆绵,辣辣香,吃起红辣酱来,就还有了一份嚼头。
做红辣酱确实是太方便了,在北京遇到红辣椒,心情又还算好的时候,就会自己做一瓶红辣酱,装罐头瓶子,也可以吃三五天。如今不如从前,那时候剁辣椒,剁一次就是好几斤红辣椒,有时候辣得手只能浸在冷水里,到现在点湘菜的剁椒鱼头时,仍会回想起剁辣椒的日子。
辣椒愈是辣手,却愈是好吃,怎么办呢?
第四部分 一辣天下红第52节 泡椒
在辣椒的天空上,有我世俗生活的歌声回荡。
我在地质队的时候,有位同事叫薛正南,他的古文底子在队里是最深的,我们一直很要好,他还专门把分队长挤出去,让我跟他同住一屋,分别很多年了,他还打电话专请我去给他烧田鸡,他教会了我泡菜。他的夫人,据说是609地质队的,609地质队是从四川集体迁到湖北的,皆会泡菜,夫人就教了他。
首先,我们乘车几十公里去买回泡菜坛子,这种坛子是坛口还加一个围边的,这个围边与坛口之间构成一个V型的圆槽,在泡制菜的过程中,V型槽中加水,将钵状的坛盖盖下来,埋没在水里,就形成了一种较原始的水密封体系。
有了一个泡菜坛子,洗净,烧了开水灌进去,投盐,冷却。这就可以加菜进去了。小泡菜坛不宜多投和投入大型的菜,像我们流浪的日子,要有一些松散,不切实际,散漫而不失美好的向往。几瓣蒜、一砣姜、几根豆角、蒜苗、包菜根、几只辣椒,不宜泡得过多。
初泡的菜不怎么样,有半个月,你会发现菜开始酸了。坛子里也可以投几粒花椒、几个干红辣椒进去的。泡椒主要是泡青椒,切对半,晾干水,投进坛子里。也不妨投一点白萝卜胡萝卜条进去。泡菜坛实际上是一个社会大染缸,就是人感觉在多元社会里生存更具有美好与自由的空间一样,泡菜坛里多放一些味道不同的菜,它们相互浸润,各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