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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是为了那笔钱,就是当初闹得大哥跟老二翻脸的那笔钱。
都怪父亲。当时老二承包了县上一重点工程,当然,大哥帮了一定的忙。工程修到半途,大哥突然提出拆借一部分资金,说是有急用。老二起先不答应,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三百万,搁谁身上,都是了不起的一笔资金。父亲出面了,先是将老二臭骂一顿,问他怎么承包的这项工程,要不是家里出个县长,他揽工程有这么容易?接着,父亲便像过去处理公务一样,跟大哥说,你只管忙去,钱明天就到帐。大哥走了,老二还是坚决不松口,他的理由是,大哥啥理由也不讲,开口就要三百万,怎么给?给了工程还修不修?
他是县长,他说拆借就拆借,问什么理由?父亲的逻辑是领导说话是不需要理由的,就算有理由也不能讲给你!
可是,可是将来要是还不上呢?老二担心的是这个,他似乎从大哥的情急中看出什么,他相信不是什么好事。父亲压根不管这些,什么还不还的,有他就有你,没他这个县长,你屁也不是,拆!
父亲最后以砸了老二的公司为要挟,硬是逼老二按时划出了三百万。那时父亲刚刚退下来,火气大得能烧着天,老二怕他真把天点着,只好忍着性子将钱给了大哥。没想这笔款成了一笔孽债,不但毁掉了老二跟大哥原本就很脆弱的亲情,也让大安跟苏婉成了仇人。重要的是,此事以后,父亲突然间垮了,再也不像以前那么自信,他常常独自坐在残留着母亲体味的屋子内,发久长的呆。
父亲当然不会过问这笔钱到底走了哪里,他坚信大哥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用不着怀疑。当老二告诉他让三百万逼得走投无路时,他却在替大哥着急。大哥真的闯了大祸,他将县上的救济款好几百万借给姓吴的男人做生意,结果血本无归。情急中他才想到跟老二挪工程款,就这,还是让对手抓住了把柄。大哥像热锅上的蚂蚁,见谁他都大叫,就连父亲去看他,也照样吼得震山响。父亲一看这阵势,马上找老二,要求老二再给大哥挪款,差点没让老二赶出来。
大哥现在居然想赖帐。
大哥,我的嘴唇动了几动,话艰难得说不出口。
大哥没好气地摆摆手,三子,你走,走啊!见我不动,他愤怒地说,我对你咋样,你怎么能唆使她干这事?
我忽地来了气,这钱你也该还她,大安现在这样了,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要我怎么管?你一个人管她还不够,还要我也凑热闹?!大哥话里突然有了别种意味。
大哥你?我惊得眼球都要跳出来。
苏婉突地从卧室跑出来,三子,你们之间的破事我不管,往后,各走各的路,少往我这儿跑。
嫂子你――
少叫我嫂子,你害了小安还不够,还要害我?三子,做人可不能这样,没听过兔子不吃窝边草么?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我拉上大安就逃。我怕再呆下去,钱要不到,却要出一场血腥来。
我想,我该把那个秘密告诉大安了。
就是上次探望老二时他交到我手上的秘密。
老二在某个地方藏了一笔钱,巨款。临进去之前,老二发现有人企图借红河大桥置他于死地,他突然想应该留下一笔钱。这笔钱到底该派做什么用场,老二没说,但他再三强调,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大安。
这钱就是红河大桥的工程款。
刘莹曾说,红河大桥的事她一点也不知晓,完全是老二,假借她的名义,将承包该标段的公司强行挤走。但老二却没自己修,他将红河大桥低价转包给江苏一家工程公司,自己吃过水面。几层剥皮后,江苏工程队到手的钱便少而又少,只好偷工减料,关键部位他们也敢用次品水泥,大桥通了没几天,便发生垮塌事件。
老二的说法完全相反。
老二留给我的信就在眼前。这是红河大桥垮塌的那天晚上老二写的,显然,他已知道脱不了干系,甚至,有可能把命也搭进去。所以他才急匆匆留下这封信,还有那笔钱。
都是刘莹。当大桥轰的一声塌掉时,我知道,我的丧钟敲响了。是这女人,一步步为我挖好陷阱,又亲手为我敲响丧钟。而我,居然愚蠢地舍弃掉大安,幻想着能跟她同枕共眠。
三标段我原本是不想插手的,我刚栽过大跟斗,气力还未恢复,能把二标段拿到手就已谢天谢地。工程刚动工,三标段的马老板找我,说有要事相商,喝酒当中,马老板提出要把三标段转包给我,他一次性提走工程造价的百分之十便行。这事要说也好,比花代价招标划算。但我不明马老板的底,没敢轻易答应。马老板笑眯眯说,佟老板,你我都不是外人,眼下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三标段就算你替她建吧。
她?从马老板的神色中,我立马明白这个她是谁。果然,马老板跟她通电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尽管她啥也没明说,但那意思,分明就是让我接手。我傻啊,怎么就想不到这是个套呢?还以为她曲线救国,用这种战术帮我呢。谁知接手后才发现,我被他们套住了。三标段的工程款必须先打到姓马的帐上,然后才能付给我,名义上工程仍由姓马的负责,我只是替他干实事。工程进行到一半,钱一分不兑现,问姓马的,说钱在她手上。问她,她笑嘻嘻说,你就先拿二标段的款搞吧,缺口也不会太大。钱我先周转一下,到时一并跟你算。见我诧异,她又说,反正放我手里就跟放你手里一样,工程一完工我们就结婚。
我这傻子,居然这样的话也信!这也罢了,款再紧工程还是有办法搞,谁知她又弄来一个工程队,说要把红河大桥给人家搞。还说这家公司是专门做桥梁的,没一点问题。我正愁甩不掉这个包袱,没怎么想就把红河大桥转包了。天啊,这家工程队竟拿着她弄来的水泥修大桥,那水泥的底细我一清二楚,是省里一个人物介绍的,当初正是因拒绝了这批水泥,才让我在工程招标中吃尽了苦头,没想她竟这么爽快。这女人,为了当官竟啥也敢做!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让钱逼住了。她将一千万工程款挪给丈夫做生意,谁知竟让那家伙拿到澳门赌掉了。情急之下,她才四处撒网,对自己的过失做补救,没料想越补救窟窿越大,她丈夫输掉的远不止一个一千万。走投无路之际,她才想出这么个臭主意,把恶毒的手伸向我,将我当作殉葬品。而我,竟相信她所说的爱情……
我读不下去了,如果老二所言是实,那么……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刘莹啊,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
忽地,我脑子里跳出去年老二跟南方老板合伙开发工程的事,如果不出所料,卷走老二钱的绝不是南方人,是刘莹,一定是她。刘莹唱了一出好戏。可怜的老二,他居然能舍弃大安,跟这样的女人奔爱情。
可老二,老二他为什么还要相信刘莹,去搞银万高速呢?
蓦地,我的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天呀,老二他,老二他……
我望着眼前一大堆钱,明白了,啥也明白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大安再次发病。
钱,我的钱,三子,快抓住呀,我的钱跑了。老大,你给不给,不给我就把你的丑事说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哈哈,我啥都知道,你们这个家,瞒不了我的。钱,我的钱呀——大安笑着,哭着,喊着,忽儿跑向阳台,忽儿又奔向我,她的目光发出尖锐的寒光。
我赶忙给老张打电话,求他再帮我一次,把大安送进那家医院。老张却说,三子,我现在在羊下城,正在全力抢救你父亲。
父亲是在半月后死的。他死得很狰狞。两手奋力乱抓,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我和老张一人抓着他的一只手,仍不能让他平静下来。老张说,老人家一定是有啥遗憾,想想看,你们啥地方没让他如意?我们?我结舌地盯住老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安从外面跑进来,扑向父亲,她扑的姿势就像当初我扑向母亲。父亲的手仍在空中舞着,不过,一听到小安的哭声,他脸上的表情开始转向宁静,慢慢的,闪出一层雪后阳光的颜色。小安拿出让我收起来的毛衣,一件件的,往父亲手里递。父亲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一棵树,手剧烈抖颤着,幸福的抖颤,痛苦的抖颤。终于,他抓到了所有毛衣,紧紧地,将它们搂在怀里。父亲搂得是那样的忘情,那样的满足,他笑了,笑到深处,突然地闭上了眼睛。
小安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和老张都哑在那里。
老张后来跟我说,毛衣,原来你们都是他一件件毛衣。
安葬掉父亲的那个晚上,小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平静地跟我说,分开吧,三子,这样对你我,都算是公平。
我突然抱住小安,哽咽得说不出话。小安替我擦掉泪,三子,我不该到你家来,这一趟路走的,大家都累,好在现在都过去了。三子,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也不欠她什么了,我答应过她的,总算办到了。
说完这句,小安便夺门而出。
我终于明白,小安说的她,是死去的母亲白美伊。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从医院推着大安出来。
大安瘫了。
父亲死的那天,她从精神病院跑出,跑到对面神女山上,对着悬崖下的河水喊,我不是疯子,我没疯,我要回自己的家。然后纵身一跃,蝴蝶一样展开翅膀。我看到一片美丽的天空,然后是血,然后是谁也说不清的爱情,还有恨。还有像河水一样哗哗流过的我们家的家诗。
银城很静。冬日的银城把什么都藏在了雪中,圣洁的雪,光芒四射的雪。
刚到怀水巷楼口,突然冒出四个警察,恶汉一样扑住我,我的脸被蹭在水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