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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嘴儿说,伙计,今日够时候了,回去喽!伸手到树枝上去取笼子。叫巧嘴儿的鹦鹉点点头,尖着嗓子说,老家伙,玩够了?玩够了你就落窠吧。宗白说,不是我要落窠而是你要归巢。真是胡说八道!跟大伙说再见。巧嘴儿偏着脑袋说,再见!再见!林子里纷纷回答,宗老师再见!巧嘴儿再见!
宗白右手提着笼子,一摆一摆走出公园。此时正是早上上班的时候,马路上忙成一团,人和车互相争着道。宗白进了公园附近一家叫“江南春”的面馆,面馆招牌上的几个字写得汪洋恣肆,显然是出自名家手笔。里面吃面的人不少,宗白拣个空位坐下,将鸟笼放在桌上。面馆老板见了,忙过来招呼说:“哟,宗老师,今日又遛鸟咧。照旧?”
宗白说:“要得。老刘,生意不错嘛。”
老板边往锅里下面边说:“多亏宗老师写的好招牌哩,凡是来吃过面的都记住了‘江南春’三个字。他们哪是来吃面,是来‘吃’宗老师的书法啊!”
宗白哈哈一笑,说:“主要还是你面不错,汤好料足。你看你这藕香排骨面,面汤里熬进莲藕的清香汁味,真是别具一格嘛。不过,我写这三个字时,倒也是笔不停挥、一气呵成的,里头有一种连贯的气韵在。”
巧嘴儿在笼里接嘴说:“气韵在。”惹得其他吃面的都拢来观看。宗白笑骂道:“乱搭白!”将鸟笼上的黑绒布拉下来。
老板说:“那是。宗老师的名气大得很哩,听说前年日本人来了,就指名要您的字和画。只是放在我这小店的招牌上,有点屈着您的书法了!唔,您的面。”
宗白扶起筷子吃面,边吃边说:“‘屈着’这话就不要讲了。关键是要对脾味,脾味对了,不要一分钱也写;脾味不对,再大个门面,出再多的钱请我写我也不写。哟,老刘,你今天的面好。”
“还来点?”
“够了。给,面钱。”
“唉,一碗面您每次都要给钱。您那招牌却一分钱都不收,要我如何好意思接嘛!”
“这有么子不好意思的,你撑个门面不容易哩。收!”
老板收下两元面钱。他晓得不收是不行的,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要收下来。收下来了,目送着他出门,对这个人的一份尊敬就更加厚重。
宗白是很欣慰于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的。这种引车卖浆者流的尊敬,更让他感到朴实和亲切。
这是城市一条主要商业街。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一些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人,看到他远远就下了车,恭恭敬敬向他问好,夸赞他笼中的鹦鹉聪明伶俐。他微笑着点点头,说上两句话,并不稍做停留。他从一个个大大小小门面前经过,这些门面,包括马路对面的门面,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招牌,有的招牌还嵌上了霓虹灯。招牌上的字,有许多是出自他的手笔,如“壶天茶府”、“雁归来宾馆”、“如意轩酒家”,还有一家“福满家连锁超市”。
走着走着,见到几块魏玉写的招牌。宗白想,魏玉的书法倒也是蛮不错的。比如这块“湘惠大酒店”,行中见楷,写得就颇见功底。自己是市书协多年的主席,当常务副主席的魏玉一直不服气,并不是随口打哇哇,功夫摆在那里。
想到魏玉,宗白就记起一件事。有一次市里举行笔会,宗白和魏玉都到场。宗白用草书写了一幅刘禹锡的《陋室铭》,魏玉用草书写了李白的《将进酒》,两幅字摆在一起,在场的人评价是各有千秋,宗白稍胜一筹。魏玉当时不说什么,背后却对宗白说,老兄用笔老到挥洒自如非我所及,但可惜有一点点暮气;我的字虽然目前还略显稚拙,却透着一股生命力。不出十年,鄙人成就将盖过你。魏玉刚好比宗白小十岁。宗白当时笑一笑,心里觉得后生确实有些可爱。
此时,宗白的心情很愉快,愉快得轻声哼起了萧盛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一段唱腔。他不必像路上这些人匆匆赶着去上班,他在市文联享受特殊待遇,不记考勤。他的工作就是写字、画画、遛鸟。遛鸟是自己的一点闲情逸趣,也是为了愉悦心情和锻炼身体。心情愉快身体好就能长寿。长寿对于书画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齐白石如果在六十岁前死了,世上也就没有过齐白石了。
走到韶山中路时,他的哼唱戛然而止:一块很是壮观的无字招牌扑面而来,捂住了他的嘴。招牌大红的底框板板地敞着,似乎是一张脸缺少了五官。看到它,宗白的脸一下子阴下来。他是知道那虚着的几个字的──芙蓉茶酒楼。它的主人已找过他,求他写这个招牌,等着开张。他拒绝了。
“哼,招牌我有几不写,你就是不写中的头一种!看你能拖到几时!”宗白暗自说。
二
宗白书法名气大,求他写字做招牌的很多。老先生定下几条规矩:一、为人不孝顺者不写;二、卖假货欺瞒顾客者不写;三、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者不写。市报的一位记者把他的“三不写”登到报上后,求他写招牌的更多了,好像他写的招牌本身就是一种诚信,就是一种有影响力的号召。
尚未开张的芙蓉茶酒楼主人是宗白的一个老乡,叫胡有根。说老乡还有点不太贴切,他们小时住在同一个屋场,一起求学,一起来到这个城市,两人素来交好。胡有根从师专毕业,教了两年书后调到城管大队,一步步提升,目前官居市城管局局长,算得地方上一个人物。
老乡和同学们说,胡有根发迹后,有了一种叫人不舒服的作派。他工作和生活上的一些闲话也在社会上流传。比如对下岗职工开设的各种路边摊档处理太严,对着电视镜头亲自拿大锤子砸锅碗瓢盆等。每当听到这样那样的传言,宗白就表现出吃惊的样子,说,是吗?怎么这样呢?有时又觉得,胡有根处在那样一个位置,多少有点树大招风的意思,遭人指指戳戳难免。
十天前,宗白回了一趟乡下,见到胡有根的继父,老人凄凉的晚景让他大吃一惊。
胡有根自小丧父,母亲带着他兄妹俩艰难度日,后来改嫁了同村一个单身汉。胡有根的继父苦做苦受维持了一家温饱,又供养两兄妹读书考大学。继崽继女进城成家后,胡有根的母亲去世,他又是孤苦一人。七十多岁年纪,一桶煮饭的水都要自己到井边去提。
宗白说:“您如何不搬到有根家去住呀?有根当局长了,条件好,房子大着呢,您也该享点儿子的福嘛!”
老人有个迎风落泪的毛病,流着泪说:“享儿子的福?莫指望哩!老汉认他做儿子,他不认老汉做爹呢!还说去住,屋都不让进,一年到头,钱也不见几个……”
听着老人的诉说,宗白很是气愤,心想,胡有根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呢?他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硬塞给老人。
胡有根的儿子胡小鹏,在韶山中路开间茶酒楼,缺块招牌,他来找父亲的乡谊宗白。这是宗白从乡下回来第三天的事。故人之子大有乃父之风,警校毕业没几年,已经在下城街派出所任副所长。
关于这位乡谊公子的一些说法,宗白倒是听得更多。说街上许多流氓小混混都怕他,他住的那条街小偷都不敢光顾。胡小鹏一身西装,头发理得极浅,谓之“板寸”,显得精神干练。
胡小鹏说:“宗叔,我跟我爹都仰慕您的大手笔,要请您写块招牌哩。”
宗白正站在画案前画一幅仕女图,两笔就勾出一幅侧面的轮廓。他是书画双修,人家称道他的字,他看重自己的画。他画花鸟,画人物,尤其擅长画仕女。胡小鹏提到他老子,宗白就想到乡下那个凄凉老人,胸腹间充满一股愤懑之气。他凝住笔说:“大侄子啊,你那招牌我怕是写不好哩,你另请高明吧!”
胡小鹏说:“宗叔莫谦虚嘛,如果您写不好,那全湖南、全中国只怕都没人写得好了。”
宗白一双亮亮的眼盯着胡小鹏说:“大侄子呀,你去过乡下吗?你乡下的公公造孽哩!虽不是亲生,但你爹和你能有今日,全是靠的人家啊!你叔叔看到这种事,这字就写不下去哟!”
宗白性子直,搞得胡小鹏一张脸通红,悻悻地去了。
当天晚上,胡有根打了宗白的手机。胡有根说:“老宗啊,前两天回乡下了吧?我那老继父是个怪脾气,一辈子都离不开泥土,要他来我这里住,他就是不肯。我在局里又是没白没黑地忙,回去得少,照顾不到。他如何了?”
宗白说:“老胡啊,老伯情况不怎么好哇,年纪大了,又有病,一个人在乡下如何行嘛!”
胡有根说:“这样啊?我这一阵子太忙,过一晌不管他肯不肯,都要把他接过来。老宗,今天小鹏到你那里了吧?他堂客从银行‘买断’了,无事做,开间茶酒楼,那块招牌还是要请你写的。你我几十年的交情,难道还要去请他人写?那岂不是笑话!我可是留下地方等着你的字啊!”
宗白已经驳了胡有根儿子的面子,他跟胡有根却是交往了几十年,拒绝吧,话一时难以说出口;应承吧,又有些违心,便一顿支支吾吾挂了电话。
宗白拒绝胡小鹏的第二天,又免费为几位下岗工人合伙开的店子写了招牌。招牌不几日就挂上了,也是一间酒楼。凑巧的是,这酒楼就开在胡小鹏店子的斜对面,好似是他宗白硬要给对面那家脸色看。
三
宗白将鸟笼挂在书房角上的一个铁钩上,揭起蒙在笼子上的黑绒布。之后,他叹了口气。
巧嘴儿脑袋一偏说:“老爷子叹气了!老爷子不开心!”
宗白瞟它一眼,没有搭理。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却无心展纸写字画画。
胡有根父子俩将那个空招牌挂了十多天了。宗白有个感觉,它就像胡氏父子摆给他看的一张脸。这张脸红红的,似乎要无限期地摆下去,直到他肯去那张“脸”上写几个字为止。
他想,胡氏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