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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鸟也不去遛了,整天就那么一动不动在书房里坐着。
胡小鹏却是来得勤了。他每次来都客客气气地和宗白婆婆打声招呼,之后走进宗白的书房。他是来向宗白要字画的。这些字画有的是他要拿去送礼的,有的是代别人请写招牌的,其中的一块招牌似乎他以前还拒绝过。胡小鹏偶尔带条烟来,大多时候是空手来拿。按平日的润格,这些字画一幅没有三四千元,他是不会出手的。然而,宗白一个子都没要,默不作声地按要求写了画了,写好画好了又静静地坐着不动。每天在屋里这么坐着,似乎就专门等胡小鹏来要字画。
一个星期后,芙蓉茶酒楼那块虚着的招牌装上了五个金光闪闪的铜字,落着“宗白”的款。还装了霓虹灯,就像用贵重的黄绫装裱的名家书法。于是,“芙蓉茶酒楼”五个大字和“宗白”两个小字日日夜夜在这个城市的天空下熠熠生辉。
开张那天,宗白封个红包去了。本想送上人情打声招呼就走,胡有根硬将他留下,说吃了饭再走。胡有根满面堆欢,老朋友的到来让他很高兴。
来客很多,间间包厢坐满了,打纸牌的,搓麻将的。宗白坐在大厅靠角落的一张桌子边,陪着一位相熟的私营企业家有一句没一句闲聊。吃完饭,他就回来了。
没几天,胡小鹏打来一个电话。胡小鹏说,听说宗叔很会驯鸟,市公安局张局长的老太爷在家里太寂寞,想找只伶俐点的鸟陪他,可自己又不会驯。他请宗白帮个忙,拿个生鸟来换宗白的巧嘴儿。胡小鹏在电话那头说:“宗叔啊,你反正会驯鸟,就当那只不小心飞走了,再重新驯一只嘛!”
宗白木了好一阵,接着拿手在桌上一拍,愤然说,真是岂有此理!拍完了,又颓然坐到椅子上。
巧嘴儿跟了自己五六年,它给他逗乐解闷,陪伴他晨练,它就是自己一个通着心性的伴啊!巧嘴儿开口学话,那是费了多少心血啊!胡小鹏那畜生以为是个鸟都能驯出来,让一只鸟开口是三两天的事吗?你这是割我的肉啊!
宗白心里一阵阵绞痛……
第二天,胡小鹏提来一只鹦鹉。宗白歪在床上没动,他叫老婆将巧嘴儿换给他。老婆问他干吗要换,他也不作回答。待胡小鹏一走,他就从房里出来,将胡小鹏拿来的那只鸟放了,接着将一个空鸟笼踩得稀烂,边踩边说:“要字要画都给你,要巧嘴儿也给你,你还能要我什么?啊!?”
胡小鹏不来要什么了,一连十多天都安安静静的。胡小鹏把他忘了。宗白想,忘了就好。一个学生打电话来说,芙蓉茶酒楼是个赌窝,糟践了老师的招牌哩。他想,管他是赌还是抢,我宗白管不了这多了。
宗白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有心思画画写字。
在宗白一颗心差不多安妥下来的时候,胡小鹏又打来电话。胡小鹏想请宗白邀请市内几位书画界名流到他的茶酒楼搞笔会,帮他捧捧场,所作书画用来奖励那些来茶酒楼消费得多的人。
胡小鹏说:“我不白要,给每个人封个红包。当然,这只是意思意思,主要靠宗叔的面子。”
宗白感觉自己每一寸肌肤都被点燃了,所有的火苗都往头上蹿。不等胡小鹏把话讲完,他就对着手机吼起来:“胡小鹏,你欺人太盛!你骑到我头上拉屎还嫌不够,还想臭我的朋友,别做梦了!不就是一张脸吗?你去通报吧,你去张扬吧,老子不要了!”
宗白将手机朝地上一砸,摩托罗拉翻盖手机碎成几块,每一块都在地板上跳着舞。
宗白一颗捆绑了许久的心,随着手机的破碎解放了……
尾声
宗白在大门上挂一把锁,带着老婆住到乡下去了。
宗白走的时候,写了四封信,分别寄给市政协、市委宣传部、市文联和魏玉。写给三个单位的除称谓不同外,内容是一样的。全文如下:
白为女色所诱,嫖娼犯科。虽为下城派出所高看,以罚作书画而不究,然心实惭愧,再无颜面立于诸同志师友面前。白已五十有九,亦至离岗之时。今立志归隐山野,再不过问以往诸项工作艺术之事,所兼各职亦一并请辞。万望允准。
宗白谨上
寄给魏玉的一封信上,宗白则说自己书法确已圆熟而无生气,正好借潜隐而谋求变法。他建议魏玉接过他的担子,将全市书法水平再推进一步。
宗白走后半年,芙蓉茶酒楼因聚众赌博,被省公安厅责令查封。
责任编辑 向 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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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曼玲
他们在叫我的名字。声音从一个无法确定的地方传过来,飘扬着,忽然一下子钻进了我的鼻子,我的名字带着一股类似红烧肉的气味,紧紧地黏附在我的身体的一些缝隙里,于是,我的身体内部贴满了我的名字。
说实在的,我对于我自己的名字已经很陌生了,在那边他们都习惯叫我闻总,我也习惯听他们叫我闻总,有一次,我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上来就叫我闻明,我说没有这个人,接着我就把电话扣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电话又响了,他问,你是天堂广告公司吗?天堂广告公司正是我们公司,对于这个名称我实在是太熟悉的,毫不夸张地说,天堂广告公司是用我的心血浇出来的,我是公司的老总。他接着说,难道你改名字了吗?闻明闻明,不讲文明。他的这一句话才唤起了我对我的名字的记忆,这是我在中学时代同学们常常用来揶揄我的一句话。他接着报出了他的名字,张建军。哦,我一下子就想起他来了,中学时代,他是我们28班的班长。当年我们班最优秀的学生,后来他考上了一所著名的大学,学的是一个高科技的专业,因为我在班里属于后进生那一类的,像张建军这样的精英人物我们的距离是很远的,联系就更谈不上了。
张建军主动联系我,那一天,我有些激动。这些年来,经过我自己的艰苦创业,现如今也算是一个成功人士了,我拥有自己的一家公司,公司注册的资产上千万,我也混出个人样了。想当年,在28班的时候,我活得像一只老鼠,我悄然地生活在那个团体里,我敢说,没有一个女生正眼看过我。我完完全全是被他们忽略了,像当年教室里飞过的一粒尘埃。那一天,张建军不仅给我打了电话,还约我一起吃饭,他说话的口气很客气,他说,你看,你能不能抽出点时间。哈哈,这是怎么了,尽管这些年来,我有钱了,这样和我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是,这样的话从张建军,从一个我总是仰视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突然听得我耳根发疼,我甚至有些犯罪的感觉。真奇怪。于是,你可以想象,我对着电话一阵点头哈腰,好像和张建军吃一顿饭是我求来的一样。我一点也没有推辞,我甚至问了一句,银杏,银杏海鲜,怎么样?我全然忘了我是被请者。没有办法,对于我要用到的官员和我的客户,我总是以这样的口气和殷勤来和他们打交道的,在我的心里张建军这样的精英人物和他们就是一个层面上的。张建军听了我的话,说,哎呀,真对不起,事先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我已经安排好了,在玉龙火锅城,我专门定了一个包间。我的脑袋在一瞬间有些短路,在和客人一起吃饭的场所里,从来没有玉龙火锅城这个名称。我的脑屏幕上出现一片空白,和平时的反应非常不一样。平时,我要是决定请某一位官员或客户吃饭的时候,我的手下把餐馆的名称告诉我的时候,我的脑袋里立刻就会出现一个画面:走过一个金碧辉煌的前厅,推开一扇雕龙画凤的山门,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大圆桌,上面铺了一块经过浆洗熨烫的亚麻质地的酒红色的台布,落地的裙边,等距离地缀着几个金色的蝴蝶结,四周的椅子上也套了与台布相辉映的椅套,椅背上依然飞翔着一个金色的蝴蝶。餐桌上摆放着镀金的餐具和镶了金边的高脚酒杯, 一束精心插好的鲜花在餐桌的正中盛开。在层高三米五的房顶悬挂着一盏维多利亚时期的水晶吊灯,四周的墙壁是含蓄而又古朴的墙纸,一切的装饰都在重复着两个词汇,高贵和品位。尽管我到过的餐馆不止一个,可它们却都有着不变的核心,还是那两个词汇。这是我的原则,一个广告公司,没有追求这种华丽的精神,是不可能办好的。我们的客人被四周的浮华笼罩着,必然也信任我们公司会给它一个金色的形象,让它在广告的海洋里闪闪发光。
我的脑袋在瞬间的空白以后,我突然想起这是张建军在请我吃饭,他既不是我所要用到的官员也不是我的客户,他只是一个我的同学,他在客气地请我和他吃一顿饭。没有听到我的回话,张建军换了一种口气,说,哎,老同学了嘛,不要太挑剔了,我们根本就不是吃饭,我们其实就是见见面,聊聊。毕业都快二十年了,还挺想的。还不等我说什么,他又用一种兴奋的口气对我说,你想不到吧,我还约了陈晓红。这个家伙,没想到,陈晓红在他的心里和在我的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其实,他不说什么,他就是在街边一个小苍蝇馆子请我,我也会屁颠屁颠地去的,没有办法,张建军在我的心里是一块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我永远无法在他的面前正常或是自信起来。陈晓红是我们28班的班花,不,简直就是我们整个学校的校花,在我的眼里,她的美是前无古人的,当然就是后人我也见过的不多,现在美人比过去是多了,可是也越来越不纯了,像一些塑料花。前年我们为一家新开发出来的绿色食品搞了一个创意,要制作一幅形象大使的巨幅广告。我当即提出,最关键的是一个“纯”字。我们计划展示一幅少女半身像的画面,没有任何装饰和陪衬,只要那一张青春的面孔和饱满的身材,这个女孩的出现不仅有一种青春偶像的效应,还必须像从山上刚刚采摘回来的一枝带露水的花蕾一样清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