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啊,我挺好的,是爸吗?噢不是,舅舅吧,我们这挺好的,啊我没事,国内尽瞎传,这儿特别安全,人都挺讲礼貌的,见面都问好。噢,工作,是妈吗?你别担心,我没事、这什么都方便,比在家方便多了。就是没豆腐干,油条,羊网比柿子椒还便宜。我胃病也没犯,对了要有牛黄清心丸给我寄一点来,预备着。我的腿没事,都挺好。〃英儿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是小洁吧?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噢,爸!你寄的信收着了,你那诗还挺压韵的,两封?是,就是那首:伴我女儿展奇才,那封。你告诉妈,你们给玻格的信她也收到了,我译给她们听,她特别高兴。她还让我问你们好呢。啊,大学里的事……我在于别的呢,给一家中文电台写东西,您的身体还可以吧?电褥子挺好的,您也可以用一用。噢,小姨,您别担心,李虎好吗?什么?那个于先生撤了,把冰箱拉走了,那就拉倒吧。我没事,你别担心,雷什么事都帮着我。噢,姑姑。〃
英儿笑嘻嘻的,脸上飞快变换着各种表情,活像卡通片似的。我忍不住笑起来到里屋去了。
〃晤,出版界,国外的出版界和国内的出版界情况不太一样。姑父是这么认为的,噢……唐生去匈牙利了,噢。反正不懂语言就……告小洁快把我的出生公证办来。知道,知道。都给问个好,就这样,噢,挂了。〃
英儿放下电话,一下子坐在破沙发上,看表。〃五分钟,正好。〃
〃够密集的。〃我从里边出来说,〃姑姑,舅舅,小姨,整个一个集装电话。〃
〃他们排着队呢,一人说一句。〃英儿抬起眼睛,〃说问你好。说问顾城好,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说。
〃我麻烦。〃英儿说,一转念她又笑起来,〃我姑才逗呢,老跟我说国内出版界的情况。〃
〃她是干吗的?〃
〃中学老师。我姑父在社科院。〃
〃怪不得呢/
〃她儿子是工业大学的,那会儿她就老到我们家来说,说我和小洁上的是分校,我妈就跟她较劲,我爹也没辙。现在她儿子去匈牙利了,说是到那没戏,想回来。〃
〃匈牙利八成是挺凶的〃
〃还能有你凶?〃
〃听说去那的中国人什么都有,一拨一拨的,直扑红灯区,按摩院。这帮去了那帮来,这两天正专门往外赶呢。〃
〃哎,打电话怎么没有你奶奶呀?〃吃饭的时候,我想起油漆座那个被纸糊得干干净净的小北房。
〃可能不方便吧。〃她说,〃而且她也梗,当着我妈。她也不爱说话,〃
〃她还住在油漆座吗?〃
〃没有,早搬到将台路去了。那个房,我们没住多久。〃
〃那边还挺干净的。〃
〃能不干净吗?就住那边对面,你记得里边有一大片柏油路吗,挺宽的。〃
〃噢——〃我回忆着,〃你们那个胡同是转圈的。〃
〃我奶奶乐意住在那,没事就坐在院门口,还可以自己转圈买买菜什么的。〃
〃就是我们打电话那个菜店吧?〃
〃她硬朗着呢,地安门,鼓楼都自己去。有回她在院门口碰见一个老外,老外跟她说话,她就回来了。跟我说,'我不跟他们说话,他们都是些畜哩。,〃
〃你奶奶八成还记得八国联军的事呢。〃
〃我奶奶还记着你呢。〃
〃记着我干吗,我统共去了你们家俩小时〃
〃你好看!〃英儿似笑非笑的小刺话还没说出来,电话铃又响了。
〃哈罗?噢,玻格。雷,玻格问你今天有空没空,她想去打牌,你能不能去看一下胖子和艾玛。〃
看英儿在电话里说英语挺好玩的,再不能快嘴快舌了。有时候,她得一顿一顿地边想边说,赶上会的又特别溜。英儿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只剩下表情和动作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她依旧笑,但是好像在对空气做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无端地心里起了一点伤感。
〃啊玻格……〃你又把电话接过去了。
〃又怎么啦?〃英儿看出了我眼里的神情。
〃没甚么,我想我奶奶呢。〃我把话岔开,〃我奶奶是喝敌敌畏死的,她说她不愿意活到老,老了不好,给人添麻烦。后来她老了,就准备了一瓶敌敌畏。第一次被我姑父发现了给她换了一瓶盐水。可是她不知道甚么时候自己又找了一瓶,喝完了还拿布堵住嘴。她是下决心死的。〃
〃真可怕。〃英儿说,她看着我不知道是在说谁,〃吃饭时候,最好别老说这。〃
〃你不是吃完了吗?〃
〃吃完了,也得消食啊。〃英儿叹了一口气,〃我奶奶肯定在想我呢,不知道我到哪去了。〃
风好像小了点,再不是那么漫天混吹,变得一阵一阵。我把路上的瓦棱板移开放好,你就下山去了。走到路口信箱那又回身让我告诉英儿,风再小点可以把衣服晾出来。洗完后别忘,要不就沤了。
我到地里掐了香菜和葱,就回到屋里。英儿正在一个小盒里调甚么油呢。
〃你今天干吗?〃英儿问我,〃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干吗,〃谈谈爱情吧。〃
〃老大不小的还老谈爱情,都谈敷囊了。〃
〃那没办法,我得报答你呀。〃
〃暴打吧。〃
〃哎,不是不抱,时机未到啊。〃
〃你别过来。〃英儿用她那盒油挡住我,〃我告诉你,我从今天起独立了,你进我屋得申请签证。〃
〃你要独立我就该收税了。〃
〃那我就交税。〃
〃我说的是睡。睡觉的睡。〃
〃你……〃英儿气急了,就笑起来,一般都是我上她的套,这回她没留神上了我的套,〃你学的够快的呀。〃
我下楼拿了根长棍,去拨天花板上的气窗盖子,风把它掀到一边去了。
〃上边你上去过吗?〃
〃尽是蜘蛛网,还有老鼠屎。斯蒂文在这的时候,把主梁锯断了。你看屋顶还有点下陷呢。〃
〃你今天能不干活吗?〃
〃无所谓。你这和弄什么油呢?〃
〃给你准备的。〃
〃干吗?〃我有点莫名其妙。
〃让你好看点啊。〃
〃我好看了你怎么办啊。〃
你今天嘴是怎么了,没点正格的。今天早上一醒,我就想了个主意。气功美容。〃
〃你要靠气功挣钱,得先练离地一尺。〃
〃光气功不行,太悬,你看老头悬了半天也挣不着钱,气功按摩又太累。挣钱就得打中要害,得挣有钱人的钱。有钱人缺什么?就缺好看。我知道一个招可以消除皱纹,在健康报的时候有个医生教过我。那医生都四十岁了,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你好像还说过健康报有个傻子,每天打开水,一点也不见老。〃
英儿瞪着我。
〃不过你别担心,傻子一般都没钱。〃
英儿一块热毛巾放在我脸上,我慢慢呼吸着,眼前白茫茫,听英儿远远近近走动的声音,好像一切都有条有理,我听见她把水倒在盆里,又给我换了一块毛巾,温热的我好像在做一场梦,看见英儿在上边飘浮。
〃你多久没洗脸了?〃
〃一般都用冷水撩一把。〃
英儿高高在上的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温情,我有点怕她细看,在下边一动不动就有点不好意思。她又用一块新毛巾把我的脸擦净,然后开始涂油。
我第一次觉得她的手不那么硬了,凉凉的长长的细细的,在我眼帘上划动,那么柔和,一阵阵轻轻地到来又离去。我闭着眼睛就感到树影在窗上摇动,好像那是幼时睡午觉的窗口,无穷无尽冬天的风和光影。
〃英儿。〃我说。
〃干吗?〃
〃你奶奶真记得我吗?〃
〃记得,挺怪的。你们都走了两三年了,我有一天正写信。我奶奶就说,那两个好看的人到哪去了?我吃了一惊,可我知道她说的是你们。〃
〃她怎么记得呢?〃
〃她说你和气,其实也就因为你挺假装挺有礼貌的。你跟她说了什么?〃
〃拉家常呗,你奶奶夸你。说你爱写字,有空就写字,小洁就不爱写字。说你照相好看。〃
〃是,我奶奶一看人笑就觉得好看。看像片也是,说'小英子,好看。笑好看。'〃
〃那多寄点照片呗,把笑的都寄去。我给你在平台上照的那张戴草帽的。〃
〃我奶肯定先看,我奶奶听她们说话。想看肯定不说。一个人在小屋里呆着。〃
〃我看你奶奶挺和气的。〃
〃她梗着哪,不说话。我爷爷和一个人走了,那个人本来还想认我奶奶,管她叫姐姐,可我奶奶就不说话,后来我爷爷和那个人去了台湾,我奶奶还留着他的照片呢。我看过,挺帅的,其实我奶奶一直在等着。〃
〃他们是家里作主的吧?〃
〃是我大太订的,就是我爷爷的妈。他们是旗人,规矩挺大的。我奶奶是北京乡下的,说我爷爷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后来很快就住出去了,另外找了一个。我奶奶告诉我,那个人穿旗袍。〃
〃你太太不管?〃
〃那会儿都是正常的,他们还想住回来呢,我奶奶就是不吭气。我太太在,她没辙。吃饭的时候都得站着,在边上站着。我太太还嫌她吃饭吃得不雅,她不管,就一碗一碗吃。其实她才倒楣呢,我太太一直管着她。我太太七十多,没牙还能咬蚕豆呢。赶上该她当婆婆了,时候又变了。我妈哪能听她的呀。我妈是大小姐出身,在南方的时候,家里住楼,有护兵。就是不知道怎么闹的,有一天我外公骑马回来,出了一身汗,一洗澡就死了。他也不知道是哪头的。我姥姥也是小姐,就会看《安娜卡列尼娜》,当时她就傻了,光在阳台上站着,后事都是别人办的。钱也可能让人闹走不少。后来她带着几个孩子来北京就已经败落了。我妈是老大,不能继续上学,就工作了,当会计。后来就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