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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咨询什么?她要养活大姑——老人已半瘫痪,养活孩子,又要接着替乐天明还债——天天有人上门逼债,自己又有病,实在撑不住,活不下去,她要离婚。
“那就离,应该的。”李文敏毫不犹豫地说道。
可……她已向法院提出了离婚起诉。但有关人仍在劝阻她,这次又加上了劳改大队。谭秀妮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等待乐天明,给他以希望,最终帮助他改造过来,那将更具典型意义。
李文敏激愤了:“这是当牺牲品。”
劳改大队说,离婚会给他很大打击,也可能会自杀,不利于犯人改造。
“这更是谬论。如果一个犯人的改造——能否改造好还说不定——一定要由一个善良的人终身殉葬来帮助,这毫无道理。罪犯就是有罪,就该受到惩罚。只有这样,才能从整个社会的角度有助于罪犯的减少和改造,要不罪犯更不怕犯罪了。”
白露给一个个人挂号,收费。
谭秀妮?她惊讶。模范人物,这个可怜样。我们这儿的咨询大夫,有男有女,你愿意找男的还是女的?(有些来咨询的人,对性别很有选择性。)愿意找女的?好,去一诊室。让李文敏来接待她,考验一下这位年轻的女家庭社会学家的本事。
自己似乎对她稍有些嫉妒?
这个女人叫仇菊花,三十岁,没发育好,矮矮的个子像小孩,蜡黄脸,有些脏,东四一个小商店的女工。你咨询什么?她掏出几页皱巴巴的纸来,歪歪扭扭写着字,原来是控告经理多次强奸她。你不答应我,现在经理有解雇权——改革了,我就开除你。一次又一次将她按倒在仓库角落里。你这应该去法院。去过,法院说证据不确凿,结果经理更欺负我,扣我工资。好吧,我介绍你去找一个律师,地址人名我给你写上,他肯定能帮助你。对,就拿着我写的这张卡片去找他。钱你收起来,不收你费了。像这样的事,她挂号这儿就处理了。
这位女性,二十九岁,很漂亮,刚才坐在长椅上排队时,一直冷静地旁观着。只说在文艺单位工作,不露任何具体情况。你愿意找男大夫女大夫?她略闪烁一下:都可以。“都可以”就是愿意找男大夫。有的人天生更相信异性。这位女性大概就很不容易相信另一个女人。你去二诊室吧。让蒋家轩接待她最合适——没什么大事,用不着陈晓时接待——姓蒋的喜欢为年轻漂亮的女性咨询。有了这种热情,他会特别关心对方,能打出高水平。
性这东西很有意思。自己呢?也喜欢男人。一看到高楼大厦,就想到男人的身体。自己个儿太高了。她动了一下脚,感觉了一下穿的平底鞋……
上卷:第四部分爱和被爱哪个更重要
二诊室,蒋家轩。
他在桌上写着什么。噢,来了,请坐吧。他不抬头地对进来的人随便说道。这才像个真正有学问的专家。凭感觉他知道来者是女性,接着闻见了淡雅的化妆品香味。怎么不坐啊?他抬起头,目光却一下停住了。
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性,清秀端庄,眼睛水亮。
她坐下了,将小皮包放在双膝上,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两人的目光已相视过。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不是大夫的目光,她感觉到了,他把她的感觉也感觉到了。两个人都是那种显露着心思,显露着对对方的看法,因而使人不自然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她拿进来的“咨询记录”,蹙起眉尽量进入咨询大夫的角色,问:“你想咨询什么?”
她看了看他,因为刚才的对视,她来时那种类似病人看医生的虔诚心理已没有了。现在,对方穿着白大褂,神情显得严肃而认真,表明着他的身份,但目光中隐隐露出的不自然,却使她更多地想到这是个男人,因而就有了平时对男人的高傲和戒备。“我也不知道我要咨询什么。”她平静地说,声音同外貌一样清洁。
“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蒋家轩笑了笑。
“我想看看。”
“不,你没说真话,你是带着人生问题来的。”
“可我到了这儿,觉得你们并不能解决我的问题。”
“看来,你并不相信我?”蒋家轩幽默地一笑。面对这个聪明的女性,他有些不自然。但这更使他有一种要征服什么的冲动,“好,这是我的一些见解,你浏览一下,可以对我作出大致的判断。”他转身从书架上拿过一个大本放到她面前,还耸了一下肩。
她感到很有趣,打量了一下便翻开。是一大本剪贴,蒋家轩在各报刊发表的文章:《幸福家庭的几种模式》,《论爱情双方的平衡》,《相互保持独立的心理空间》,《男性美与女性美》,《打破性爱的禁区》……
他也抽出本书翻着,批划着,像个思想家在工作。
她又打量了他一下,把大本合上,还给了他。
“准备谈吗?”他也合住书,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先提几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
“爱情中,爱和被爱哪个更重要?”
“一般来说,爱更重要。”
“为什么?”
“没有爱,毫无幸福的基础;没有被爱,总可以去追求,起码可以在想象中得到幸福。”
她垂着眼想了想,“他没有成就,我不会太爱他,可他一定属于我,他有了成就,我会很爱他,却可能失去他。我帮不帮他去取得成就呢?”她又问。
“我刚才的话已包含了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她又垂下眼想了想:“你们对来的人讲的情况保密吗?”
“这是我们的原则之一。”
“我讲,你可以不记录吗?”
“你有这种要求,可以。”
“我想讲一个女人和几个男人的关系,请你帮助分析一下。”
“请讲。”
她给人挂着号。来咨询的,最大量的是爱情婚姻、家庭方面的。大概人们在这方面的困扰、痛苦最难于自解吧?
黄平平来了。她看了看门厅排队的人,不敢打扰。她是预约好来了解一下咨询所情况的:我一定不破坏你们的保密原则,不披露不该披露的事情。她作过保证。平平,你去一室吧,李文敏在那儿门诊。李文敏?李向南的妹妹?是。她今天接待的事倒很有典型意义。她看了看门厅里人们疑惑的目光,站起来从衣架上摘下一件白大褂:穿上你的衣服,去吧。黄平平略怔了一下,明白过来,穿上了,去了。
面前坐下的是一个挺英俊的小伙子,二十三岁,工人,有些拘谨。“你要咨询什么?”他没有回答,却在她面前放下一张字条:“不生孩子,近亲可以结婚吗?”他看了看周围。
她回答:不可以。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她说:我们专门问过律师,这触犯《婚姻法》第六条第一项规定: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否则会受制裁。
那旁系三代怎么算?
直系血亲你明白,生你的,父母,往上,祖父母,外祖父母;你生的,子女,往下,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旁系血亲就是直系血亲以外和你有相同一源的亲属。如,在你祖父母这一源上,你的叔、伯、姑,再往下,叔伯姑的子女;在你外祖父母这一源上,你的姨舅,你姨舅的子女。是几代,很容易算。如,你的祖父母是第一代,叔、伯、姑是第二代,他们的子女——你的表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是第三代。你和表姐妹、堂姐妹都不可以结婚。
小伙子听着,他只是听到了他已经知道的结果,沉默不语。
上卷:第四部分不和他发生关系
你堂兄弟姐妹的子女,就是你第四代旁系血亲了,和她们结婚是可以的。她又继续说明着原理。
这是无稽之谈。小伙子无奈地笑了笑:“那异父异母的兄妹间就能结婚?”
“是。”看到对方想申辩什么,“不管舆论怎样评论,法律允许。”
小伙子沉默了一会儿,留下一块钱走了:不,钱我该交。
看着他背影,她心中笑了笑:不允许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结婚,不过是人类禁止近亲通婚史上的又一步。刚才在讲述这个问题时,就感到触动了自己生命深处原始的冲动。迷迷蒙蒙,一幅原始人群居、杂交的野蛮图画在密林中的篝火边晃动,一闪即被理智之光抹掉了,留下一丝自我谴责的羞耻感。
人类抑制野蛮、原始的性欲逐步建立文明来自我规范,并不是人类需要虚伪,而是因为需要生存。近亲通婚的部族总是最先被淘汰。
造就一切文明的根源只是生存的需要……
四诊室,方一泓。她面前坐着一个山东省来的女性,三十多岁,不难看,但憔悴显瘦,鱼尾纹很深。
她叫乾惠芝。丈夫当初是工人,婚前追求她多年,现在成了摄影家,出了名,就喜新厌旧要抛弃她。她到处跟踪他。两人吵过,闹过,打过。丈夫提出离婚,上诉法院,理由是没有感情,她嫉妒,妨碍他工作。她到省妇联、省政府、丈夫单位四处告状。法院没敢判离。丈夫与她分居,发誓要离婚。有两个小孩。
“我该怎么办?”她问。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