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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前途,我对她讲,你不离婚,这样拖着一老一小,背着债,熬上十八年,一直等乐天明刑满出狱,这期间的苦我不说你也知道。要是乐天明出狱后再不改邪归正,你这辈子就算完了。我一说完,谭秀妮就低着头咬住下嘴唇了。这种前途她是早考虑过的,只是别人都不和她讲明。这明摆的事,你不讲,再说多少好话,有什么说服力?不是骗人吗?第二种前途,我说,离了婚,甩掉那些债务,找一个老实的男人成个新家,另过生活。可能好些。当然,能不能找下合适的也很难说。孩子长大会怎么样也很难估计。另外,你在精神上也要准备承担几方面的压力:一个,传统道德舆论对你的攻击,不过,你可以不理睬它;一个,领导和广大群众对你的失望,因为他们过去都被你的事迹感动过,你不是收到过一千多封群众来信吗?那会对你有些压力吧?还有一个,你对乐天明、对孩子多少会有一些自疚吧?我讲完了,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慢慢捏着衣襟。我心里明白,这又说中了她。我对我的工作已有了十成的把握了。
那第三种呢?过了好一会儿,谭秀妮低声问道。她问,我才说,我等着她问。这也是做思想工作的艺术。你想说的真正结论,一定要等到足够的火候才说出来。要不对方会有一种强加给他的感觉和抵触心理。第三种,我说,是这样的:你下决心继续帮助改造乐天明,他痛下决心,悔过自新,努力接受改造,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他一定会减刑的,减成十年八年甚至更短些,都是有可能的。特别是为了感召整个社会向你这个典型学习,会这样的。另外,政府一定会考虑到你的生活困难,譬如会想办法给你安排正式工作,我就可以帮你向市、区领导呼吁。这样,经过一段坎坷,你和乐天明各自战胜了自己,再重新团圆时一定会非常恩爱的,你这辈子也真正为社会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这种可能性大吗?过了好一会儿,谭秀妮问。我这时更不着急了,停顿了一下,才说:可能性有,当然不是百分之百。可是多努力争取一分,可能性就多一分,如果你尽全力,大家也都来帮助,这种可能性就会很大了。她不说话了。我也不再多说了,我知道我的工作做成功了。
“那您认为她不会离婚了?”
“是。”
“可这难道是她最好的选择吗?”
“这应该从整个社会的需要来看,社会需要她这样选择。”
黄平平不说什么了,她可不是这种观点——恰恰与这相反。她要写篇轰动的文章,就是要反对这些传统。 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对“教育艺术”充满自我欣赏的庄韬有一种反感。
当她起身告辞,准备再回去采访中医屠泰时,东院里突然哭声喊声一片,人们纷纷沓沓向那儿涌去。
死人了。
上卷:第五部分她不怕累,从小劳苦惯了
她离开了凌家的独家大院。
坐北朝南的小二层楼像张下巴肥胖凸垂、眼睛阴森眯缝的方脸;楼前阴魆魆的葡萄架像个可怕的方形洞穴,大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左右两排平房硬梆梆的,像石头人伸出的两条手臂。整个院子像个石化了的凌汉光,又像是黑色的大簸箕,把她簸进来,簸了一身垃圾,又簸出去。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空房,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里面回响。她不敢左右看,那里面太死寂,太阴沉。自己怯懦孤独的脚步声在每间空房里留下了。以后,每到夜深人静时就会响起来,就会使人发H媚忝欠}吧。走廊到头了,红色的大门,死沉死沉的。她开开了,出来了,离开坟场了,面前一片光明。胡同,接着是街道,越来越多的行人,越来越熙熙攘攘,一个活生生的又是陌生的世界。好像是在电影里看着自己在一个挺美好的世界中行走。世界是喧闹的,她是无声的。只看见自己的侧影、背影,树叶一样飘着。
金象胡同一号。迎面第一家。墙上是那块黑板。父亲——大家叫他单老头、单大爷、单大叔——正在黑板上写着“今天交奶费”,回过头说道:小兰儿,回来了?一张皱巴巴的核桃脸,眼窝凹陷,见眼睛,见颧骨,还见两只支起的招风耳,头发苍白,腰背佝偻。母亲——大伙叫她单大妈、单大婶——正在门口收拾着一堆烂砖烂木头,满身尘土,也是一张皱巴巴的脸,眨着眼看着她:小兰子,今儿休息?就你一个人回来?只她一人。做母亲的又放松了,继续收拾着破烂:回屋去吧。又有两个出入大院的邻居打着招呼:小兰回来了?她一一礼貌地回了话。见着这些老邻居,心里觉着特别亲,又有些酸酸的揪心。东方飙大叔打完电话从屋里出来:单大哥,钱我给您放下了,八分,我打了两个电话。行行,您放下吧。单老头点头应着。小兰儿,东方飙慈眉善目地笑着:回来了?啊,回来了。她答道。是,她回来了,回来了,和所有的人说回来了。她又回到这生养她的单家了,又回到从小长大的金象胡同一号了。
姐,回来了?弟弟大宝正一脚踩在凳子上,哼着曲擦他的皮凉鞋,没抬头。啊,回来了。她又一次答道。今天怎么了,说了这么多“回来了”。往常回家是这样吗?自个儿到底是要回哪儿?不是要永远离开这儿吗?大宝,这支钢笔,还有这个笔盒,送给你吧。她打开挎包,把一支金笔递过去,这是去年在医院得的奖品。姐,你自己不留着用?弟弟接过去欣喜地转动着,她看着他心中充满温情。弟弟小她四岁,从小是她把他带大的。姐姐,我要去街上嘛。他噘着嘴任性地拉着她,身子都倾斜得横过来了,她身不由己地笑着:行,行,姐领你去。那时他才四五岁,小胖墩。现在不胖了,下巴挺尖,眉毛浓黑,眼睛黑亮,个儿不高,但挺英俊。大宝,姐跟你说句话。弟弟抬头看了看:姐,你今儿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她笑了笑,没有,我是突然想起来了,大宝,你以后的火爆脾气该改改了。弟弟对着镜子梳头发:我知道。你老说知道可能做到吗?那可保不准,脾气是天生的。你还不听我的劝是吗?大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姐,你今儿怎么了,要出国不回来了还是怎么着?她垂下眼似乎是笑了笑:你就听我这一句不行?听了我高兴。好,弟弟应道,我听,行了吧?
上午,下午,她在家忙了一天,把父母的脏衣服都洗了,把弟弟的衣服也洗了,把床单洗了,把屋里的隔帘也洗了。家里只有一间房,中间横一根铁丝,挂个布帘隔着,里边住大宝,外边住父母。她回来住,弟弟就让出他的床,自己在门口搭个行军床。小兰子,歇歇吧,别累坏了。父母劝道。她坐着小板凳弯腰搓洗着,扬起满是肥皂沫的手,用手臂揩一下额头的汗,笑笑,不累。她不怕累,从小劳苦惯了。父亲老了,母亲老了,矮矮小小,瘦瘦弱弱,和他们贴近在一起,能感到自己就是从他们的身上来的。姐,喝汽水吧。弟弟去外面回来,把一瓶汽水举过来。呆会儿,我腾不开手。她双手全是肥皂沫。你喝,我给你举着。弟弟把汽水送到她嘴边,喂着她喝完了。她笑笑,感到弟弟心里(他脸上虽然若无其事,又哼着曲忙他的事)对她的疼爱。她还是累坏了,晚饭前在弟弟床上躺了一会儿。朦朦胧胧间听见弟弟压低声训斥着父母:你们说话声不会低点儿?又听见他搬上小板凳在门外坐下了,隔一会儿就听他说:电话线断了,您呆会儿再来打吧。她的好弟弟,亲弟弟,这儿是她舍不得离开的地方。眼窝湿了。
吃了晚饭,换了一身她最喜欢的干净衣服:白衬衫,蓝裙子,要走了。你回去呀?父母送到门口,脸上堆着对所有人都有的善良的、谦卑的笑容。她含糊着:我要走了,我还有点事。爸爸妈妈,你们注意保重身体。大宝,我走了。弟弟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她。弟弟感到她有什么异常了?那目光,走了很长路,似乎还在注视着她。
上卷:第五部分生怕和儿子妻子照面
北海公园里,人们乘凉散步,夫妇俩,夫妇俩领着一个孩子,老头和老太太,三三两两的大学生中学生。天将暗未暗。树、石头已经黑糊糊了;天空还亮,东边蓝蓝的发灰,西边黯黯的发红发黛;水还亮,映着天上的一切,四周暗了,映着树影。还有鱼打挺呢,那水纹圆圆的一圈圈扩大。天上地下到处是圆圈。谁也跑不出圆圈,大的小的。她沿着湖岛四周的环形路走着,这又是一个圆圈,勒着白塔岛?人们迎面走过着,小孩儿红发卡,大眼睛,小手,大人的大手,溜溜达达的脚步,裙子,各式各样的裙子,自己的蓝裙子也轻轻荡摆着,天光,水光,黑树,红廊,都转着圈在眼前流过着。整个世界缓缓旋转着。天更暗了,山更黑了,墨苍苍的树林中伸出小路,小路上走来几对最晚离去的年轻人——哪儿偏僻哪儿就有他们。她故作悠闲地走着,人们奇怪地打量她。一个单身女子为什么还往黑暗处走?安全吗?他们不知道,她这时什么都不怕了。一个小伙子——像大学生,正站在小路拐弯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朝远处湖面上眺望着,欣赏着朦朦胧胧的景色,转头发现她,善良地一笑:这么晚还上去?公园快关门了。她感谢地又是淡淡地微微一笑,继续往上走着,感觉到小伙子还在望着自己背影,那目光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依然美好。一路上许多注视她的目光又都在眼前闪现出来——表明她还年轻,还美丽,还吸引很多人。多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