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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优势,在中国大陆捕捉更多的机会,赚更多的钱;于是他想到自己死了要落叶归根,还埋到闽江边的故乡,那里会给他树个纪念碑;于是他想到到八达岭登长城时,如何想捐钱修长城;于是他想到自己文化很浅,把一个个子女送到美国去读硕士、读博士;于是他想到自己还能活多少年,身体怎么样;于是当他从走下讲台时的发热、矜持中轻松过来后,和身旁这位叫黄冬平的大陆小姐交谈时,觉得自己更有脸面。
“迪先生,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笑笑。
“我看过写您的一部长篇传记文学。”
“大陆也登了?”
“好几家刊物都转载了。”
“哦。”钱还是该捐的。
“我很敬佩您。”
“我没做什么……黄小姐,欢迎您以后到香港来玩玩,我邀请您。”
“谢谢,有机会我一定去。”
黄冬平非常乐意接受这邀请,到基金会上班没多少天,她已接到好几个这样的邀请了。一位美籍华人,一位泰国籍华人,都这样热情邀请她。
一个个新认识的人在她眼前叠印,苏兆年隔几日就来找她打乒乓球。薛彩明那微呈红褐的鬈发更常在眼前晃动,殷勤文雅的微笑。
陈晓时来电话了,问:有个讨论会愿不愿去参加?她这才想到他,查了查台历,回答说:我正好有事,没时间去。
下卷:第二部分自己不是早已万念俱灰
父与子完全不一样。
楚新星是散而漫之,放荡不羁;楚同和却是万事认真,一丝不苟。他看着穿着花衣服跷着腿躺在沙发上的楚新星,真不明白:自己一贯注重家教,怎么造出这么个小儿子来。“新星,就要走了,你抓紧时间把胡子刮刮,衣服换换,整洁一些。”他耐心说着。今天,他将去谒见成猛,带楚新星同往。
“我就是这一身。胡子更是我的本色,见上帝也是这样。”楚新星一边喝着咖啡奶,一边翻看着画报,还用蓄留的小黑胡髭轻轻磨蹭着杯子。
楚同和责备地看看儿子,不说了。他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以理服人,即使在家中也是这样。妻子宋琳茹进来了,端庄淑静玉人似的,用很文静的声音说道:“新星,胡子可以不刮,衣服换一身吧,不要穿拖鞋。就是去普通人家做客,也要讲礼仪,尊重人嘛。”楚新星有几秒钟不理会,然后哗地撂下画报,仰头把咖啡奶饮尽,放下二郎腿懒懒地站了起来:“禀父母大人,小子遵命就是了。”趿拉着拖鞋晃悠着走了。
楚同和与妻子相视了一下,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小儿子只有一条像自己:自食其力,绝不要父母一分钱。“年轻人现在太好过了,一点紧张劲都没有。”
“还早呢,你再休息会儿吧。”妻子说道,“昨天夜里你没睡好。”
“好,”他抬腕看表,“再过半小时才动身,我已经和司机说好了。”
“你不要紧张。”妻子看着他很理解地说道。
“我一个人静坐坐,把要谈的话再想想。”他说。
他闭合双目,静坐养神。宋琳茹把空调关小了一点,把窗帘拉暗了一些,放了一杯龙井茶,轻轻拉上门走了。她这一切都无声无息。她的动作,她的声音,还有目光都那么轻柔素洁。她肯定会嘱咐家人半小时之内不要进来打扰;她会再过二十五分钟来叫自己,自己即使打个盹也无妨;她还会关照小轿车是否备好,再和司机落实一下时间;她会去楚新星房间,看他衣装换好没有;如果有电话,她会作出合适的处置,或代为回复,或记录,或再约时间,实在重要的她才会来叫自己;她会告诉厨房午饭晚些开,等他回来一起吃;她会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等他回来后,她会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谒见成猛的情况,然后该祝贺就祝贺,该开导即开导,该劝慰则劝慰。他头脑偏热,她会让他冷静些:“不要把事情想得太顺利。”偏凉时则会给他添炭:“该干还是要干的,这也是你一生最后的机会,你是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过完的。”是的,他又要干事业了,又要叱咤风云了,又浮出海面了。
好深的海啊。这么多年他一直蹲在暗暗的海底,静静地坐禅。现在海水上下升腾,把他又涌出海面了。世道变了。
人只能为己所能为,不能为己所不能为。
自己这一生真可算是大起大落了。解放前在上海,民族资本,实业救国,财产巨大,显赫有名,解放后三十年的命运就一言难尽了。现在自己又成人物了,当局要调动一切力量,振兴国家经济,把他也请“出山”了。他不是有搞经济的经验吗?他不是手中有财产吗?他不是在海内外有一大批有钱的亲戚朋友吗?他不是在港澳、东南亚都有一定的名望吗?他出面搞一个股份公司,聚集海内外资金,经营进出口贸易、建筑、宾馆、饭店、俱乐部、旅游、工艺美术品生产、汽车公司、商业……以后还可以到港澳经营房地产,难道不比挂官方的招牌更便利?当局很聪明,明知他们是利用自己之长,也欣然而受命,而且还很兴奋。自己不是早已万念俱灰,安然于每日读读佛经,看看《老子》《庄子》,弹弹琴弈弈棋了吗?为何一下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呢?听说成猛今天要召见自己,不是一夜没睡好觉吗?真可谓红尘难看破,红尘看不破。七十多岁重整旧业,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搞本行,连周身的血都流快了。还发现自己现在很有些爱这个国家了。
有谁兴冲冲推门进来了,一睁眼是孙阿姨。几十年的老保姆了,一家人一样。上个月去广州探亲了,这是刚回来。
“阿姨回来了,刚下火车?怎么不打个电报,叫人去接?”他和颜悦色地问。并不因她打扰了自己而有一丝不快。对保姆、司机、仆人,他从无“下人”的概念,一律视为平等。
“没带啥东西,不要接了。”孙阿姨说道,“还是北京凉快,广州热,还是三十八度。”
“这两天还热?”他问,他刚刚去过一趟广州,停了三天。
“热,热得要死。不过,广州的供应比北京好得多,虾啦,黄花鱼啦,活鲤鱼啦,蟹啦,要啥有啥,青菜更是多。早晨起来到市场跑一趟,买啥都有,又新鲜又便宜。”孙阿姨带着对广州的热爱,还带着说道新闻的热情。
宋琳茹闻讯进来了:“阿姨回来了?”
“回来了,刚到。”
宋琳茹看了看手表,看着楚同和:“你还要不要……”
楚同和轻轻摆了摆手,表示他不需要再休息了。
“您有事情?”孙阿姨问。
“还要过一会儿出去。你讲吧。”
下卷:第二部分海阔天空,评古论今
“广州的供应啊实在是好。”孙阿姨又兴冲冲地接着刚才的话题,“虾,这样长,新鲜的,菜市场上有的是。还有黄鳝,活的……”
“同和前几天也……”宋琳茹温和地说道。
楚同和微微伸手示意:不要说出他也去了广州,他不愿破坏阿姨的兴致,他始终含着很感兴趣的神情听着:“是吗?噢,真好,还是广州好。”
司机准时进来了。楚同和仍然含笑看着阿姨,听她把话讲完。她看见司机了:“您要出去?我先不讲了。”楚同和才站起来。
楚新星整整齐齐又大大咧咧地进来了:“今天成猛要是再和我下棋,我可手下不留情啊。”
成猛谈话喜欢海阔天空,评古论今,而谈及正题,只是言简意赅的三两句。
“听说他们又要让你出来搞股份公司?他们可是想利用你,你给不给他们干哪?”他风趣地说着。他习惯把自己部下说成“他们”,似乎是另一方人,这常常是最高决策层次的大人物才有的说话方式。
楚同和笑笑:“我勉为其难试试吧,不一定能干好。”
“你中了他们圈套了,哈哈。好,你干,我不拦你,有什么不顺利的地方,他们有什么官僚主义,难为你的,你可以告诉我。”
“那是一定的。”
“你要干,完全照你的意志,啊?不要受制于他们。资金筹集,人事啦,经营决策,管理决策,都是你说了算,股份公司是楚字号的。如果需要国家也当你的一个股东,投一部分资,你就对他们提出来。”
“当然需要。另外我也想请国家派几个党的干部来,监督公司执行国家的政策、法纪。”
“这个,你和他们去商量,我就不管了。我今天请你来,只是想和你叙叙旧。”
“是。”楚同和恭敬地笑道,他们几十年前就相识了。
成猛高兴了,站起来转动着魁伟的身材在客厅里走了几个来回,又坐下:“楚老,看来您身体很健朗啊。”
“一般,看您的气色才真是很健康啊。”
“我有健康长寿的秘诀。”
“什么秘诀?”
“第一,抽烟;第二,喝酒;第三,不锻炼。”成猛说完朗声笑起来。
楚同和也适宜地开怀笑起来,表明:这话太有意思了。自己永远是对下不亢、对上不卑,又总是善于理解对方,让对方感到舒服。凭这一手就能多做多少生意,多赚多少钱。笑完了,他又尊敬地添上话:“您是太忙了,没时间锻炼。”
“不,不,我不忙。我有时间钓鱼下棋,你儿子就是我的棋友嘛。”成猛指着坐在楚同和身旁的楚新星说道。楚新星规矩地端坐着,欠身笑了笑。他和成猛的小儿子很熟,来过这里,和成猛下过围棋。
“爸爸,你呆会儿打牌吗?”成猛的女儿进到客厅里,问。
“不,我呆会儿要和楚老下棋。”成猛和蔼地摆手道,看着女儿走了,又转过头:“我不喜欢打牌,喜欢下棋,楚老呢?”
“我……也喜欢下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