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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衣;头发从来没有超过两寸。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没有女人味;可能是她研究女权主义的母亲从小就唠叨;女为悦己者容;是可耻的。母亲不仅也凌乱;还有腰臀不分的肉身。这是因为她研究学术之余;每每想要节食;都骄傲地阻止了自己。母亲深深相信;她和女儿都有绝对的自信不在乎外表。
只有来自底层的妇女;才追求美貌。母亲轻蔑地说。
瘦小的父亲似乎从来没在意妻子的话。他整天钻在他那图书馆一样、排排书架列队、不得不动用了专业建筑师来计算承重;差点压塌楼板的书房里;直到肝硬化去世;都没有弄出一部自个满意的作品。他很沉默。不沉默的时候会对着一本书;或者一部电影;甚至一朵野花唏嘘;并且幼稚地以为没有人知道那些唏嘘(用跟钟文明一样洁白细腻的十一根葱管)。郑玉几乎记不起父亲一生说过什么。从做父亲的角度来衡量;他大多数时候像是一个关于“父亲”的幻影。这个外星人去世的前几天;却突然在医院里对女儿说;孩子;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我一直希望;你成为一块真正的美玉。郑玉就说;你不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就说过了吗?父亲就很惊讶;说我说过了;我怎么不记得?郑玉就说;是呀。我读大班的时候;有一天你来接我;牵着我的手;在路上说的。对了;当时天上还有个喷气式飞机在飞;拉了好长一条白线呢。做父亲的听了;就非常茫然地看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郑玉没有对父亲说;在看到那架喷气式飞机前;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在成为她的“美玉”。打班上一切欺负弱小;或者不听话的男生女生。打得小朋友们最后推举她当了班长。这个班长;竟从幼儿园当到大学毕业。不过;小学以后她学会了用嘴皮子代替拳头;她甚至在放学的时候;有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寻找差生家长的习惯。她找到他们后;一般这样说;某某今天上课打瞌睡了;晚上让他早点睡。她说完就溜走了;泥鳅一样;又去寻找别的家长。被批评的大人都对她既感激;又敬畏;还觉得非常有趣。他们总说;看她小大人的样子;到底是教授的女儿。
这似乎成了一种兆头;预示她日后要靠企图干预什么来吃饭。
女孩子刻意回避了不去跟父母讨论自己的人生方向;也就是那个“美玉”的具体意思。他们以为她晓得;他们要她做学科带头人那种。她却害怕他们晓得;她从小就希望不要跟他们一样;一辈子坐在房中;蜷在书里;让体型过于硕大;或者过于干枯;让时光在原地打圈圈。那是她的噩梦。
等她报名考了报社;母亲才恍然大悟。那个女权主义研究者已经有点说不出话来。她舌头打结了。原来;你;你没有准备读研究生?她说到一半;就在女儿冷静精明的目光前刹住了。做母亲的猛然发现;自己一直认为毫无发言权的丈夫;如果还健在;他的气场会促使她说出那些压在舌苔下面的词语。
可是他不在了。
做母亲的势单力孤地看着女儿迈着富有生命力的步子;提前走出了学院的象牙塔。又看着她一年后;去了桃源镇。但她不知道她在那里;想做另一个郑玉的观音。
五
郑玉在县城和桃源镇之间来回跑了几次;运用软硬兼施、旁敲侧击、穷追不舍等问话方式;终于从三个当事人那里;了解到了离婚的大致过程。
钟文明从医院出来后;家庭生活出现了很多矛盾。钟文明认为郑琼花打扮得花枝招展是想红杏出墙;郑琼花却说自己是为了让对方赏心悦目;钟家所有人认为没有性生活的婚姻必然破裂;郑琼花认为这样想侮辱了她的人格;钟家于是在他们婚姻发生变故前;提前做准备;委托老姑娘钟大姐介入了弟弟的生活;并且掌管了弟弟的伤残赔偿金三十万元(被大发公司宣传到全世界都知道的那三十万)。一家三口的生活;变成了一家四口;形成了两派势力。生活中的每件小事;都成了拉锯战;哪怕一盘菜放盐还是放醋。做女儿的因为从小由妈妈一人带大;自然跟父亲有点疏离。当钟中;也就是后来的小郑玉只要一看见父亲蒙着毛巾被的双腿;就尖叫着躲开后;做父亲的和他的姐姐;情感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们认为;孩子每次的尖叫;不过是母亲内心最真实的反应。为了让生活更加清洁;简单;姐弟俩拥抱着哭泣着商量了好一阵;终于痛下决心;把他们早就知道的惨痛结局;人为提前了。
把母女二人赶出钟家时;即使是出事前钟文明交回来的两万元家用;姐弟俩也一并要了回来(用一个残疾人在道德上的先天权力)。事情仅仅如此;也就罢了。郑琼花母女离开钟家不到半年;钟大姐却突然查出了高血压、高血脂等好几种病。女人捏着病历;踉跄奔走在回家的路上;才恍然大悟;四十七岁的自己;根本不可能陪三十八岁的弟弟走完一生。她在半道找了个岔口;走到小镇外的河边坐了大半天;最后终于撕了病历;丢进了清澈的小河;决定剩下的日子里;无论如何;也要把钟中追回来;给弟弟求个保障。只有亲生的孩子;才能伺候父亲一辈子。钟大姐为自己的弟弟抹着眼泪;也为自己伟大无私的姐弟情抹着眼泪。她永远想像不出;世上还有比自己更爱弟弟的姐姐。尽管她曾经清走了弟弟身边另外的亲人;也掌管了弟弟的全部财产。
可是;钟文明姐弟却完全没有想到;即使诉诸法律;即使后来开价至五万元以上(更多;就超过所有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了);郑琼花也不愿放弃女儿的抚养权。她拿出鱼死网破的勇气;说自己就是终生不再嫁人;也决不放弃最爱的女儿。钟大姐却说;她不相信一个骚货不愿意嫁人。她不过是故意报复他们。
不管是报复还是别的;每月回来一次的钟中因为了解了对她的争夺;再也不愿来看父亲了。郑琼花说;他们亲眼看见的;我没有空口说白话哈。孩子一看见父亲;就像要疯了一样;吓得发抖;不停尖叫。孩子要真的疯了;怎么办?钟大姐却说;这么小的孩子;我还没听说有疯了的。都是当妈妈的教唆的;演戏!我弟弟行动不方便;她们不来;他就看不到孩子。我们已经没有精力去打官司了;我们只希望;每个星期;或者每个月;至少能看到孩子一次。我们都退步了;还不行吗?郑琼花却赌咒发誓说;记者同志;真的是孩子不愿意。孩子都要疯了。我要撒谎;天打雷劈。
而那个英雄;还是每次都哭泣;每次都不停擦葱管;丢餐巾纸。他说记者同志;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女儿了。过去在外打工;忙着挣钱;没看见也不觉得。后来出事了;人也蒙了;以为孩子是残疾人的包袱。现在姐姐帮我一分析;我才晓得孩子是我真正的依靠啊;比那三十万元还管用。我越分析;就越想看到孩子。我每天想钟中;连吃饭都没有滋味;一天哭好几次。我现在才发觉;自己好爱她。没有她;我……我活不下去了……
做姐姐的就走了过来;帮他掖了掖毛巾被;说文明;你在讲什么;你不是现在;你一直都很爱女儿。你过去是怕自己拖累她;才让她跟着妈妈走的。
是吗?弟弟停止了哭泣;可怜巴巴看着姐姐。姐姐就说;我这辈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弟弟沉吟了半天;才说;姐姐;原来我比我想像的;还更爱她。
郑玉这个时候就叹口气;站了起来说;法院那边我跑了好几趟;他们维持原判;也是因为你没有生活自理能力。估计想把孩子要回来;很难了。我还是回县城;劝她们经常回来看你。钟文明同志;其实按照法律;不管孩子抚养权判给谁;还是两个人的孩子。郑……哦;不;钟中永远是你的女儿。
钟大姐就在旁边大笑了起来;高声说;怎么可能?记者同志。我们这里只要离了婚;孩子判给谁就是谁的了;永远都跟另外一方没关系了。你这种说法;我还是头次听见呢;太可笑了。
六
再次坐在郑琼花租住的小屋;郑玉面前多放了个凳子;上面有个黄色的塑料杯子;里面装着凉白开。郑玉借喝水的机会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女人。她感觉她像沉默的火山;看起来寂静;实际能量都在里面储积;排队等候;寻找出口。
郑玉没有时间跟她斗了。报社那边已经在催她去采访邻县的一个小康村。从情感上说;郑玉不赞同无性婚姻;尽管她从没看父母亲热过。甚至在想像中;都无法让他们亲热。犹如想像一只麻雀和一条鲫鱼的爱情。不过;他们一样陪伴了一生;相安无事。另一方面;她也赞同法律。只要女方有抚养能力(尽管只是私人纸箱厂工资七百多的临时工);孩子当然是优先判给母亲。
郑玉放下杯子说;郑琼花同志;事情我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客观说;你和钟家的矛盾;也不是哪一方的责任。现在我们不讲对错了;只讲良心。请你看在残疾人的分上;经常带孩子回去看看父亲。听说都四个多月没见到了。残疾人心理很脆弱;不要弄到出什么事;你也负担不起。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我已经委托残联的同志陪你一起去;给你壮胆;好吧?
女人沉默着;低头不说话。郑玉看她样子;晓得她根本不会执行。
郑玉有点恼火了;提高了声音说;你也是个读了点书的人;知道现在没有谁能绑你去;连法院也不会为这点小事;耗费人力物力;强制执行。你晓得法院还有很多大事要处理。我只是说;你也是个人;请你讲良心。讲良心!
女人也就抬起了头来;也大声说;什么良心!光对残疾人讲;不对孩子讲吗!你知不知道;只要说去见那包谷儿……
郑玉呵斥;看你是怎样教育孩子的!
女人就红了下脸;咽了口口水;继续说;好几次说第二天要回去;郑玉就发高烧了。有次烧到四十度。你还小;你不懂心疼孩子;别看你是个文化人。
郑玉就更恼火了;我就是因为心疼孩子;不要让她从小学会恨;才管这事的。我并不只是为了钟文明。谁都看得出来;孩子是被你吓成这样的。是你;是你在背后把孩子的父亲;说成了魔鬼。你以为全世界都是傻瓜;看不出来!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