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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她转身要走;急忙跑进厨房;将用过的饭碗拿出来还她;我说;太麻烦你了;真不知该怎么谢你。她依然有几分羞涩地说;再别说这事了;还不是顺便的事;反正我也要做饭吃的。
她接过饭碗又要走;我竟有些失落似的看着她;说;你找我来;就是为说洗澡的事?她说;对了;还想跟你说;就是顾不上洗澡;也该每天泡泡脚;总这么下去;会累出毛病的。
她边说边走;我不知该怎么留她;只好跑到门外送她。她走得很快;两条腿迈得跟年轻人似的。我说;你身体真好。她说;早晨跑步;晚上打拳;又没什么事操心;没个不好的。我说;打什么拳?她说;太极拳;杨式的;四十八式、四十二式、二十四式;都打。
我只不过随便问问;她却说得十分认真;她又说;太极拳实在是好东西;从去年打上它;感冒都没闹过;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我说;好啊;哪天有空了一定向你请教。
这话我依然说得随便;可想不到;却被她牢牢地记在心里了。
接下来的一些天里;我仍可以吃到现成的晚饭;一次也没落过。我发现房东真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儿;这从她做的饭菜就可看出;味道;颜色;形状;没一样不叫人喜欢的;每回我都会把它们打发得干干净净。我对房东说;这么下去;我怕是要发胖了。房东说;我儿子儿媳也喜欢吃我做的;给你才做一顿;给他们要做两顿呢。我说;他们也下班挺晚吗?房东说;不晚;是我自个儿揽的;要不闲在家里干吗呢?
她总说她闲在家里;这样算下来;她在家里的闲其实并不多;她做的饭菜;馒头都是自个儿发面蒸的;面条都是自个儿和面擀的;至于包子、饺子、烙饼;更是不去街上买现成的;她说她喜欢干事;日子让事塞满了心里才踏实。就连各样的蔬菜;也是来自她房后的菜地;她自个儿种了十几个畦子十几个品种;足够她一家人吃了;有时;还见她抱了菜一家一家地送;没送到的;有的还讨上门来;她也不恼;一样打发人家满意而归。那街坊四邻;像是真把她当成了闲人;小孩子没人带了;过红白事要帮忙了;下雨了窗户没人关;天黑了被子没人收……什么什么都乐意靠给她;什么什么她都满口答应。她哪里是什么闲人;她也许比我这个忙人还要忙呢。
待这么细细地替她算一算;倒把我吓了一跳;我想;就算月底把饭钱给她;也不好心安理得地继续吃下去了。
这一天;老板发善心;准给我两个休息日。当然;也因为我曾对老板说过;从小到大我没进过医院;要是在你这儿倒下来;我就再不会给你干了。对那些一人一台机器的工人;老板可没这么好心;他明白告诉他们;没有休息日;不准请假;实在要歇了;扣双倍的工资。他太知道;一个不想干了;还有十个会踏进门来;他不愁。愁的倒是我这样的;在正规企业学的技术;有近二十年的工作经验;他这样一个个体小厂;若我真不干了;他一时上哪找去?
我决定充分利用这两个休息日;把缺的觉补回来;把欠的人情还回来。城市的那个家;回去也是独自一人;不回也罢。
我一直睡到了上午十点;阳光隔了窗帘的缝隙;不客气地爬到了床上;我懒懒地眯了眼睛;觉得睡他三天三夜似也能睡下去。外面响起大黄的叫声;对它的叫我早已习惯;就像习惯城市里汽车的鸣叫一样。我动也没动。
忽然;窗玻璃传来嗒嗒的声响。我不得不爬起来;揭开窗帘的一角。
就见一红衣女子站在窗外!灿烂的阳光与红色交相辉映;几乎把一整个窗玻璃都映红了。
我一时有些晕眩;闭上眼睛重又睁开;见那红衣女子正在朝了我笑;牙齿白白的;眼睛黑亮亮的;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看人有些痴痴的……天啊;这不是房东吗!
细看她那红衣;原来是一套太极服;中式立领;灯笼裤腿;浅色的滚边;脚上一双白色系带运动鞋。由于服装的宽松肥大;倒遮掩了她那稍显肥胖的身材;一整个人儿;竟显得英武、俊气;年轻了十岁一般。
隔了玻璃;就见她嘴巴在动;手也在摆;仿佛在唤我出去。我穿好衣服将窗子打开;与她脸对脸眼睛对眼睛的;才明白她是要我去院儿里;跟她学打太极拳。她说;是不是休息了?那这点空得抓紧;别看太极拳简单;学起来可要些工夫呢。
听她的口气;像是我早跟她说好了一样;不容置疑。
我自个儿就够认真的了;对世上那些不认真我曾深恶痛绝;可在她面前;我是自愧不如。我却又实在没心思学打太极拳;就算从认真的角度讲;我觉得还有比这更值得认真做的事。
我便说;谢谢你;这事以后再说吧。
房东说;为什么要以后呢?
房东的眼睛里满是真实的不解;这样的眼睛让我不由想起她捏了树叶的情景。我索性对她实话实说道;今儿我想为你做一顿饭。
这么说着;我的眼睛竟是有些湿润。
她怔了一下;眼睛似比平时更有些痴了。
我不由躲开了她的目光;与她萍水相逢;就这样表露情感;自个儿都有些别扭。这些年的眼泪;多半是一人呆着的时候才肯往外流;我不喜欢同人走得太近;无论男女;握手是最后的界限;对一些喜欢勾肩搭背以示友好的女人;我一律退后一步。有时我对自个儿也难弄懂;既痛恨世间的严酷无情;又疏远世间的人情友好;可对人情友好又分明敏感得要命;有时这敏感就仿佛一个伺机打劫的盗贼;来得是猝不及防;比如眼下该死的“湿润”。
好在;房东忽然呵呵笑道;你呀;当什么事呢;做饭也用不了一天啊。我答应你;午饭在你这儿吃;可你也得答应我;一小时以外;全得学拳。
房东说得开朗、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我想;莫非她与我一样;也懂得要退后一步么?
房东教我的是一套杨式二十四式;她说她就是从二十四式学起的;学会了打上一年半载;再学其他的就快多了。她像一个真正的教练一样;先郑重其事为我示范了一遍;然后从起势开始;一式一式进行起她的教授。
大黄也跑了过来;卧在地上;有情有义地望着我们。
不学不知道;一学才知太极拳真不那么简单;按房东的话说;太极拳大大小小的动作都是划圆;可大大小小的动作又都有对立在里头;有一左就一定有一右;有一前就一定有一后;有一放就一定有一收;看似柔和;柔和里又都有刚劲;这叫以柔克刚。开始不懂这些不要紧;但身体至少要中正;不能歪斜;肩要垂下来;肘要松下来;以腰带动全身。记住了;腰是关键的关键;四肢都得随了它动;不能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各顾各。
我本就没什么学拳的心思;听她这么一说;就更想打退堂鼓了;特别她的那遍示范;很有些刺激我;她的举手投足;一招一式;都那么洒脱;那么漂亮;在这之前;我真不知太极拳还可以打得如此之美。我甚至对她有了一点忌妒;我想;一个衣食无忧的人;当然可以有时间琢磨打拳的事。
第一个式子是野马分鬃;房东先做了一遍;然后让我自个儿做一遍。我做得自是照葫芦画瓢;她说的那些要领一条也没记住。她不停纠正着我的身体;怎样动怎样静;脚在哪里手又在哪里。她还鼓励我;不错;一上路就像回事;你一定能学成。
我问她;学成你那样得要多长时间?她说;要是每天坚持;最多两年。我说;我肯定不能坚持。她说;学会了你就能坚持了。我说;算了;我真没耐心学它了。她说;不行;刚开个头就没耐心;不就二十四个动作嘛;比你侍弄服装还难?我说;侍弄服装有钱挣;再难也得干。她说;身体好了不用花钱看病;也一样是挣钱。我说;我跟你不一样;挣钱比我这身体重要。
她不再说什么;只一心一意地教拳;仿佛不想把争辩再继续下去。到了中午;饭是在我的厨房做的;但东西都是房东拿过来的;她无论如何不准我出去购买。我问她儿子、儿媳不来吃饭了?她说早打电话了;今儿不让他们来了。
不知不觉地;一天就过去了;到了做晚饭的时候;房东回她的厨房;我累得腰酸背疼;到洗澡间冲了个澡;才懒洋洋往自个儿的厨房走。正想着做点什么;忽听得有人敲窗子。我跑过去;见窗外的房东正端了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打开窗子;我惊奇道;你不是变出来的吧?
房东不答话;只是笑;脸上还带了几分羞涩。
我说;这下;欠你的情我更没法还了。
房东说;你非说欠;那就算欠着吧;有一天你搬走了;想起欠的情来;还会回来看看。
我接过饺子;房东便转身回她的房间去了;她说吃过晚饭还要去村里的广场上打拳;那儿有五六十个人在等她;她是领队。
房东的饺子是三鲜馅儿;非常好吃;我心里温暖着;同时也奇怪着和房东的交往。以往的朋友;通常是以交谈为主的;到了惦记对方吃饭的地步;已是相当地知根知底、无话不说了。可跟房东;却还从没有过一次像样的谈话。我不能肯定这份温暖能维持多久;但能肯定的;是它正在激起我谈话的愿望;我想了解房东;也想让房东了解我。确定这一点时我自个儿先吓了一跳;自从丈夫离开家后我还从没有过这样的主动;我自以为已经习惯了与人交往时退后一步。
这天晚上;我没有早早睡去;我等待着大黄的叫声;大黄见到房东时低沉、柔和;很容易分辨出来。
大约两小时之后;伴了大黄的叫声;我听到了院门在被打开;我急忙迎了出去。在这两小时里;我心里一直翻腾着自个儿经历的往事;怨恨;恐惧;悲伤;绝望……同时我也在猜想着房东的过去;那过去一定不像她表面这样简单、快乐。
我随房东到了她住的房间。她请我上炕坐。我发现她的房间里没有沙发;只有一盘大炕和硬冷的桌椅;她说;习惯了;弄别的反倒不舒服。
我和她都坐在炕上;之间摆了一张小桌;小桌上放了只空杯子。她问我喝不喝水;我说不喝;她还是拿起杯子倒了递给我;然后问;有事?
我说;没事。
她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