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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从医院里回来,她听了宣传福音的约翰·麦克尼尔牧师的话,感到非常恼火,因为牧师去探望父亲时说:“咳,查理,看了你这副样儿,我只能想起那句古老的成语:‘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啊。”
“去安慰一个要死的人,亏他怎么会说出了这样的话。”母亲说。过了不多几天,父亲去世了。
医院要知道谁给他办丧事。母亲手头不名一文,就想到要由戏院慈善团体“杂耍演员福利基金会”负担丧葬费。这个主意一出,卓别林家族里的人登时闹了起来——由慈善团体负担丧葬费,这对他们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我父亲最小的弟弟,那位非洲的艾伯特叔叔,当时正在伦敦,说他情愿付丧葬费。
下葬的那一天,我们在圣托马斯医院会齐,然后和卓别林家族其他的人一起从那里去图廷公墓。雪尼因为要上班,不能够去。母亲领着我在指定的时间前两小时到了医院里,因为她要在入殓之前再看父亲一面。
棺材里垫了白缎子,缎子边儿上和父亲脸周围都是小朵的白色雏菊。母亲觉得那些花又朴素又动人,问那是谁放在那儿的。管事的告诉她,说那天一大清早,有一位太太领着一个小男孩来过。那是露易丝。
第一辆马车上坐的是母亲、艾伯特叔叔和我。在去图廷的路上大家都很拘束,因为母亲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艾伯特叔叔。艾伯特叔叔是一个相当时髦的人物,谈吐也很文雅;他虽然对我们彬彬有礼,但那态度是冷漠的。据说他很有钱,在德兰士瓦拥有大片的牧马场,英布战争期间英国政府所用的马都是由他承办的。
下葬时落着倾盆大雨,掘墓人把铲起的泥块抛在棺材上,发出了凄厉的沉重响声。那情景是阴森可怖的,于是我哭了。后来亲属们都把他们的花圈和花朵扔进墓穴。母亲没东西可扔,就取出了我那块珍爱的黑边手绢。“喏,孩子,”她悄声儿说,“这就算是咱们俩的一点儿心意吧。”后来,卓别林家人到他们的一家酒馆里去吃午饭;临走之前,他们很客气地问我们要上哪儿。于是我们搭车回到了家里。
我们回到了家里,菜橱里除了一碟烤牛肉上滴下的油汁外,什么吃的都没有,母亲囊空如洗,因为她已经把最后的两便士给了雪尼当饭钱。自从父亲生病以来,母亲就很少工作,现在又是将近周末,雪尼当报差挣的七便士早已花光了。送殡回来,我们都饿了。幸亏那个收破烂的在门口走过,我们剩下了一个旧煤油炉子,于是母亲怪心痛地把它卖了半便士,买了半便士面包,搭着那点儿油汁给吃了。
母亲是我父亲的法定遗孀,第二天被唤到医院里,去领父亲遗留下来的东西,那是一套黑色的衣服,上面斑斑点点都是些血迹,一件内衣,一件衬衫,一条黑领带,一件旧睡衣,几双家常穿的软鞋,鞋子里塞满了橘子。她掏出了橘子,一个半镑金币从鞋子里落在床上。这可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啊!
此后几个星期里,我臂上老是缚着一块黑纱。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出去做卖花生意,这种哀伤的标志就成了赚钱的工具。原来,经过好说歹说,我终于向母亲借了一先令,去花市买了两束水仙花,放学后就忙着把它们分扎成许多小束。如果所有的花都卖了,我就可以赚一倍的钱。
童年艰难度日(3)
我总是走进酒馆,满面愁容,悄声说:“买水仙花呀,小姐!”“买水仙花呀,太太!”那些小姐太太总是问:“你带谁的孝呀,孩子?”于是我就把声音放低了,悄悄地说:“我父亲,”这时她们就赏给我钱。母亲见我晚上回到家里,一个下午就卖了五个多先令,觉得很奇怪。一天,我走出一家酒馆,和母亲撞了个满怀,从此结束了我的卖花生涯;她看到自己的孩子在酒馆里卖花,认为对她这个基督徒是一种侮辱。她说:“喝酒已经害死了你父亲,在这种地方赚来的钱只会给咱来带来灾难。”虽然她留下了那些钱,但是从此再不许我去卖花了。
我这个人是天性非常爱做商人的。我老是在转念头,想要做个什么买卖。我常常向那些空的铺面里望,考虑怎样利用它们去做一些赚钱的生意,从卖鱼卖炸土豆片儿起,一直到开杂货店。想到的都是一些与吃食有关的行业。我只不过是缺少本钱罢了——可是,那本钱你从哪儿去张罗呢?最后,我说服了母亲,让我离开学校去找工作。
我成了一个干过许多行当的老油子。首先,我在一家杂货店里当了一名跑腿的小伙计。一有空,我就在地下室里玩得挺有趣,那儿四面堆满了肥皂、淀粉、蜡烛、糖果和饼干,我尝那些糖食,到后来都吃腻了。
此后,我在思罗摩尔顿大街保险业医生胡尔和金西-泰勒开的那家诊所里当了一个小用人,这原是雪尼的差事,经他临走时推荐,就由我接了下来。待遇很优厚,我每星期领十二先令,做的是侍应生的工作,可是医生们走了以后,我还得打扫诊所。侍应生的工作我做得挺不错,很能赢得那些候诊病人的欢心,但是一到了打扫诊所时,我就心灰意懒——在这方面雪尼可要比我强得多。倒那些尿瓶子我不在乎,但是擦那些丈把高的诊所窗子确是一件艰巨无比的工作,于是,诊所里光线越来越晦暗,灰尘扑扑,到后来人家很客气地告诉我,说我干那种活不称,年龄太小了。
一听人家这样说,我伤心得哭起来了。金西-泰勒医生娶的是一位很有钱的太太,在兰开斯特门有一所很大的住宅,他看我可怜,说愿意把我留在他家里当一名小用人。我立刻心花怒放。在一个宅门里当小用人,再说,又是一家非常高贵的人家。
那是一件美差,因为那一家所有的女仆都喜欢我。她们把我当作一个小孩儿,我临睡前她们都要吻我,向我道晚安,要不是造化捉弄人,我也许会成为大宅门里的管家。一天,太太吩咐我去清理地下室里的一块地方,那儿高高地堆着许多粗板箱和破烂货,必须把它们一起理好,打扫干净,排列整齐。后来,我无心干活,却对一个八尺来长的铁管子发生了兴趣,把它当个喇叭吹着玩儿。正当我玩得高兴的时候,太太走进来了——于是我被辞退,三天后离开了那里。
我挺爱干经售书报的W·H·史密斯父子商店里的那种活儿,但是后来老板一发现我年龄太小,立刻把我解雇了。此后我又当了一天吹玻璃的工人。以前我在学校里读到描写吹玻璃的文章,觉得这工作新奇有趣,可是,热气熏倒了我,我在昏迷中被抬了出去,放在一堆沙土上。单是这情形已经够我受的了;我甚至没回去过领那一天的工资。后来我又到斯特雷克尔文具印刷所里去工作。我向那儿的人吹牛,说我会操作沃菲代尔印刷机——那是一个二十多尺长硕大无朋的家伙。原来,我从外面向地下室里瞧时,看见那机器正在转动,以为干这活儿倒简单容易。同时我看见一张招贴上写着:“招雇沃菲代尔印刷机码纸男童工。”后来工头把我领到了那台机器跟前,它大得像个怪兽似的。操作这部机器时,我必须站在一个五尺高的平台上。这一来我就像到了埃菲尔铁塔顶上一样。
“揍她呀!”工头说。
“揍她?”
看见我张皇失措,他大笑起来。“你从来没管过沃菲代尔嘛。”
“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学会起来挺容易,”我说。
所谓“揍她”,就是去拉那根杠杆,让那畜生动起来。他指给我看那根杠杆,然后让那野兽以半速度动作。于是怪兽开始转动身体,咬牙切齿,发出尖厉刺耳的吼声;我以为它要把我吞下了。那些纸大得惊人,用一张纸就可以把我整个身体包裹在里面。我拿着一只像牙刮刀,拨开了那些纸张,捏着纸角儿把它们揭起来,然后,小心翼翼,抓紧时间,把它们凑齐在牙齿跟前,让那怪兽咬住了它们,把它们吞进又吐出,直到纸张在后边尽头卷了出来。头一天,那头饥饿的畜生老是要抢在我前头,我神经紧张得人都要倒了下来。但是,我终于接下了这个每星期十二先令的工作。
在那些凛冽的清晨,天还没吐亮,就出去上工,你会觉出一种传奇的气氛和探险的情调,那时候街上荒凉静寂,只看见一两个模糊阴影,向洛克哈特茶室的灯光那面移近,那是去吃早点的人。一天工作开始之前,和几个同事一起喝着热茶,浑身暖烘烘的,在那休息的片刻中你自然会有一种幸福之感。再说,印刷所的工作并不讨厌,要不是每逢周末必须洗干净那些胶质滚筒上的油墨,高大沉重的滚筒每个足有一百多磅重,洗时非常吃力,其余的工作还是可以对付的。但是,在那儿工作了三个星期,我患了流行性感冒,于是母亲又逼着我去上学了。
雪尼那年十六岁,一天很激动地回到了家里,原来他找到了工作,是在多诺万-卡斯尔轮船公司一艘驶往非洲的客轮上当一名号手。他的差使是饭前吹喇叭,此外再干一些其他的活儿。他从前在“埃克斯默思”号训练船上学会了吹喇叭,现在得到了报偿。工资是每月二镑十先令;侍候二等舱里三桌客人吃饭,还可以领到赏钱。出航前公司可以预支给他三十五先令,他当然要把这笔钱交给母亲。想到将来的日子好过了,我们就搬到切斯特街那家理发店楼上的两间屋子里。
雪尼第一次航行归来,我们可以庆祝一下了,因为他带回来了三镑多赏钱,并且那些都是银币。我记得,他把钱从几个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上。我好像生平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