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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完了两星期《吉姆》,我们接着就开始排练《福尔摩斯》。在这段时期里,雪尼和我仍旧住在波纳尔弄,因为我们在经济上仍旧不大有把握。
在排练期间,雪尼和我曾到凯恩-希尔去探望母亲。起先那些看护告诉我们,说我们不能去看她,因为那一天她人不大好。后来她们把雪尼领到了说话不会被我听见的地方,但是我还是听见雪尼说:“不,我想他是不要去看的。”接着他就转过身来,伤心地说:“你不要到软壁病房里去看妈吧?”
“不要,不要!我受不了!”我说时直退缩。
但是雪尼去看了母亲,她认出了他,人比以前清醒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看护来告诉我,说现在母亲情况很好了,问我要不要去看她。于是我们一起到她那间软壁病房里去坐。我们离开那儿之前,她把我引到一边,忧心忡忡地低声说:“你可别迷了路呀,他们会把你关在这儿的。”她在凯恩-希尔待了十八个月,才恢复了健康。我出去巡回演出时,雪尼经常去探望她。
在巡回演出中扮福尔摩斯的H·A·塞恩斯伯里先生,跟《河滨杂志》里那些插图上面画的活脱一个样儿。他那张长脸上有着一副精明的神气,前额显出他是一个十分聪颖的人。在所有扮演福尔摩斯的角儿当中,他被认为是最杰出的一位,甚至胜过了编写这个剧本和最初扮演福尔摩斯的威廉·吉勒特。
演艺生涯初登戏台(3)
我第一次巡回演出时,戏班管事决定让我同班里做木工的格林先生和管行头的格林太太住在一起。这一安排使我感到很不高兴。再说,有时候格林先生和他的太太要喝酒。我又不愿意老是凑他们的时间吃饭,并且不喜欢他们吃的那些菜。如果我和格林夫妇一起住下去,他们肯定会比我更感到厌烦的。所以,过了三个星期,我们都同意分开了;由于我年龄太小,不适合和班里其他的人同住,我就单独住开了。到了陌生的城镇里,我举目无亲,一个人住在一个后间里,晚上演出之前,难得和其他的人见面,只有自言自语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声音。有时候我到班里演员聚会的酒馆里去,看他们打弹子,但总是感觉到,我只要一去,就会使他们的谈话受到拘束,而他们也毫不隐瞒地使我觉察到这一点。我每次笑他们那些轻浮的举动,他们就向我蹙起了眉头。
我开始变得忧郁了。星期日的晚上,到了北方的城镇里,我沿着灯火已熄的大街上走着,听见教堂里传来凄凉的钟声,这时就感觉到自己在孤寂中没有一点儿安慰。平时,我总是去逛逛市场,走走商店,买一些肉和其他食品,让房东太太烧一些菜。有时候,我找到了兼管膳宿的人家,就和房东一家人在厨房里吃饭。我喜欢这样儿,因为北方人家的厨房都收拾得干净卫生,灶头是绿色的,炉条擦得闪亮。房东太太烘好了面包,这时候,度过了寒冷阴暗的一天,你对着兰开夏人家厨房里的熊熊炉火,看见灶头摆满了一盘盘不曾烘的面包,坐下来和房东太太一家人喝茶,一本正经地尝那刚出炉的热面包,涂上新鲜奶油吃着:这一切确是可爱的。
我到外省去了六个月。在这段时期里雪尼并没能够在戏院里找到工作,最后他不得不抑低了做演员的雄心壮志,去河滨大街科尔-霍尔酒店当一名侍者。他在一百五十个应征的人当中被录取了。但是,也可以说,他不惜屈尊俯就,这是一次丢面子的事情。
他经常写信给我,向我报道母亲的近况,但是我却难得回他信,这主要是因为我有一些字还不大会写。他有一封信深深地感动了我,也增强了我和他亲密的关系;他怪我为什么不给他回信,提到我们俩怎样一起经受苦难,说那种艰苦的日子应当把我们俩团结得更加紧密。“自从母亲生了病,”雪尼信里说,“就只剩下咱们俩相依为命了。所以,你必须经常写信给我,让我知道我还有一个兄弟呀。”他的信十分感动人,所以我立即回了信。从此以后,我就另眼看待雪尼。他的信加强了我们的友爱,这爱在我一生中始终不衰。
我已经习惯于独个儿生活。但是到后来,由于平时太少谈话,所以,如果忽然遇见了戏班里的人,我就会感到非常局促。我不能够很快地镇定下来,有条有理地回答问题,所以,每次离开我的时候,一些人肯定以为我的理智已经失常,对此感到惊奇和担心。比如,我们班里演主角的女演员格丽泰·哈恩小姐,她长得美丽动人,对人非常和蔼,但是,每当我看见她穿过马路,向我这面走过来时,我就要赶快扭转身,去看一家店铺的橱窗,或者拐向另一条路,避开了她。
我不再去注意自己的外表了,在生活习惯上变得散漫了。和戏班一起上路时,我老是迟到,在最后一分钟里赶到了火车站,衣服零乱,硬领也不戴上,经常为了这些事情受到大伙责备。
为了解除寂寞,我买了一只兔子,不管在哪里寄宿,我总是瞒着房东太太,偷偷地把它带到我屋子里。那是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只可惜它不是养驯了的。看它那一身皮毛雪白干净,没想到它有一股臊臭。我把它养在一只木笼子里,给藏在床底下。房东太太把我的早餐端到屋子里,一进来总是高高兴兴地,但后来闻到了那股气味,就带着烦恼和迷茫的神情走了出去。她刚一走,我就把兔子放了出来,它就在屋子里到处跳来蹦去。
过了不久,我已经把它训练熟了,每次只要一听见有人敲门,它就跑回到它的笼子里。如果房东太太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就让兔子表演这一套,结果往往会赢得她的欢心,她就耐着性子让我们住完了那一星期。
可是,到了威尔士的托尼潘迪,我耍完了我那一套以后,房东太太并不说什么,只神秘地笑了笑;那一天晚上,我从戏院回去,发现我宠爱的小动物已经失踪。我查问这一件事,房东太太只摇摇头。“它一定是逃走了,要不就是被谁偷走了。”她用她自己的办法有效地处理了这一个问题。
我们从托尼潘迪到了矿业市镇埃布维尔,准备演出三天;幸亏在那里待的时间不长,因为,在那个年代里,埃布维尔是一个阴湿和丑陋的市镇,一排一排的房子,形状都很难看,式样都是一律的,每幢房子里有四间点着油灯的小房间。戏班里的人多数是去住小客栈。我很幸运,在一个矿工家里租了一间前房,房间虽小,但还是舒适干净的。晚上演完了戏,我的晚饭总是放在火炉前面,吃时仍旧是热的。
房东太太是一位中年妇人,她个子高大,长得很漂亮,但仿佛带有一种忧郁的神气。早晨她送来了我的早餐,几乎是一句话都不说。我注意到,那厨房的门总是关着的;每次去要什么东西,我总得敲门,而那扇门只微微开了几寸宽的一条缝儿。
第二天晚上,我正在吃饭,她的丈夫进来了,这人和他妻子年纪差不多大。他那天晚上在戏院里看完了戏回来。这时他正准备去睡,手里拿着一支点亮了的蜡烛,站在那里和我谈了一会儿话。最后他停下来,好像是想到再要说什么。“喏,是这么一回事,我有一样东西,它也许适合你们干的这一行。你见过一种人蛙吗?这儿来,你拿好了这支蜡烛,让我来掌灯。”
他领我走进了厨房,把那盏灯放在一个菜橱上,菜橱的下半部不是开着两扇橱门,而是拦了一幅帷幕。“喂,吉尔伯特,出来呀!”他一边说一边拉开帷幕。
一个半人形的怪物,从橱底里爬了出来,他下面没有小腿,上面是一个大得不相称的扁脑袋,金黄色的头发,苍白可怕的脸,塌鼻子,大嘴巴,肌肉发达的健壮的肩膀和胳膊。他身上穿着一套法兰绒衬衣,裤脚管被剪短到大腿部分,从那里面伸出了十个粗短的脚趾。这个可怕的怪物,可能有二十岁,也可能有四十岁。他仰起头,咧开嘴,露出一排蜡黄的大板牙。
“喂,吉尔伯特,跳呀!”做父亲的说,于是那个可怜的家伙就慢慢地俯下身体,用手臂撑着向上一纵,几乎蹿到我的头一般高。
“你看他有资格搭马戏团吗?这是人蛙呀!”
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然而,我仍旧提了几个马戏团的名字,说他可以写封信去。
演艺生涯初登戏台(4)
他一定要那可怜虫再表演几套把戏,一会儿蹦跳,一会儿爬高,一会儿用手撑着一张摇椅的臂竖蜻蜓。最后把戏做完了,我装出了很感兴趣的样子,称赞他表演得很精彩。
“晚安,吉尔伯特,”我临走时说,那可怜的家伙也扯着一条粗嗓子结结巴巴地说:“晚安。”
那天夜里,我几次醒了过来,去拉拉那扇门,试试它可曾锁好。第二天早晨,房东太太好像挺高兴,话也多了一些。“我知道你昨儿晚上看到吉尔伯特了,”她说,“当然罗,只有留你们戏班里的人在这儿住的时候,他才睡在那个菜橱底里呀。”
这时候我想起一件可怕的事,原来,我睡的就是吉尔伯特的床啊。“可不是吗,”我应了一句,接着又装出很感兴趣的神气,谈到他是否可以搭马戏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