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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甚至是向雪尼道别的时候,露易丝也是彬彬有礼的。
母亲在肯宁顿路口的一条后街上租了一间房间,它在海华腌菜厂的附近,所以,每天下午,我们老是闻到那股酸味儿。但是那间房的租金很少,这样我们就又团聚了。母亲身体非常好,我们根本没想到她曾经生过病。
那一段时期里我们靠什么度日,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是,记得我们并不曾经历什么无法忍受的困苦,也不曾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父亲几乎是准时支付每星期十先令的补贴,当然,母亲又重去做她的活计,并且又恢复了她和教会的联系。
有一件事情就是在那一段时期里发生的。我们街尽头是一个屠宰场,经常有赶了去宰的羊经过我们家门口。我记得,有一次一头羊逃走了,它沿着大街向下跑,看的人都乐了。有的人跑去捉它,有的人自己摔倒在地。我见这情景有趣好玩,四周一片混乱,就高兴得哈哈大笑,觉得它太滑稽了。但是,后来那头羊被捉住,送回到屠宰场时,悲剧的现实性控制了我,我跑进家门,哭喊着对母亲说:“他们要杀死它了!他们要杀死它了!”过了许多天,那个寂寥的春日下午,那个滑稽的追赶场面,一切情景依然留在我的记忆中;我常常猜想,我后来拍电影的主题思想——悲剧与喜剧的成分相混合——是不是受了那一件事的启发呢。
这时学校使我开了眼界:我学了历史、诗歌和科学。但我觉得有些课程单调沉闷,尤其是那一门算术:它的加法和减法,只会使人联想到一个小职员和一架现金收入记录机,它的用处充其量也不过是为了避免找错了钱罢了。
历史单是记录邪恶与暴行,一系列都是臣子们如何谋杀国王,皇帝如何害死妻子、弟兄和侄儿女;地理单是叫人看地图;诗歌单是教人练习记忆。学校的教育用一些知识和事实把我闹得稀里糊涂,我对它们最多也不过是稍感兴趣罢了。
除非是有人施展出兜销商品的那种技术,不是叫我滥记事实,而是给每一门功课读一篇引人入胜的序言,增添我的乐趣,丰富我的想像,或者是使数字的魔术妙趣横生,同时把那些地图加以浪漫化,使我对历史具有某种观点,教我欣赏诗歌的音乐性,那样,我也许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学者。
自从母亲回到了我们身边以后,她又开始激起我对戏剧的兴趣。由于她的鼓舞,我感觉到自己具有一种才能。但是,直到圣诞节的前几个星期,学校里上演《灰姑娘》大合唱时,我才感到迫切需要把母亲教我的东西全部表演出来。不知道什么缘故,那次班里没有挑选我去表演,我羡慕那些被选中了的同学,但认为我能够在那支大合唱中表演得比他们更好。我不满意那些男孩子,因为他们毫无想像力,只会那样呆板地背诵他们的歌词。两个扮丑姊姊的又缺乏热情,不能表演出喜剧的精神。她们念道白时,迂腐气十足,哼着小学生的音调,矫揉造作得使人感到难堪。我是多么希望演一个丑姊姊,能够把母亲教我的技巧全部表演出来啊!但是,那个演灰姑娘的女孩子却把我吸引住了。她长相美丽,态度文雅,大约有十四岁,我心里暗暗地喜爱她。可是,对我说来,无论在社会地位或年龄方面,她都是我没法高攀的。
我觉得,要不是因为有那个美丽的女孩子,那个大合唱将是很沉闷的,然而她的美丽又使我感到有点儿忧郁。当时我根本没想到,两星期后我竟会一鸣惊人,被叫到每一个班级里去背诵《普丽茜拉小姐的猫》。那是一段喜剧歌词,母亲在一家报刊门市部的橱窗外面看到了,觉得它很有趣,就抄了带回家来。在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把它背诵给一个同学听。我们的老师里德先生正在备课,他看见了,感到很有趣,等学生们到齐了,他就叫我背诵给大家听,他们听了哄堂大笑。这样一来,我的名气就传开了,第二天我被带到全校各个课室里,当着男生和女生背诵这段歌词。
虽然我五岁那年就已经代替母亲,当着观众们演出,但实际上这一回我才初次体会到演出的魅力。学校变成了一个富有刺激性的地方。从一个默默无闻、怕难为情的小孩,我一跃而成为老师和同学注意的人物。这件事甚至提高了我的学习成绩。但是,我的学校教育不久就要被另一件事打断:我离开了学校,搭上了兰开夏八童伶木屐舞蹈班。
童年兰开夏八童伶舞蹈班(1)
父亲认识舞蹈班主杰克逊先生,于是撺掇母亲,说登台演戏对我是一个立身成名的好机会,同时在经济方面对她也不无小补,因为我可以解决吃住的问题,而她每星期可以有半镑的收入。母亲起先拿不定主意,但在会见了杰克逊先生和他一家人以后,就同意了。
杰克逊先生已经五十多岁,以前在兰开夏当过教师。他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些孩子都在兰开夏八童伶班里学演技。他是一位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元配的妻子去世后,他和几个子女商量续弦的事。他续娶的妻子年纪比他略大一些,他常常带着虔敬的神情,说给我们听他续娶的经过。他在一份报纸上登了一则征婚广告,收到了三百多封应征的信,而那一封信恰巧是杰克逊太太寄来的。她以前也是一位学校教师,并且,好像是应了他的祷告,也是一位天主教徒。
杰克逊太太的长相并不很好看,但无论在哪方面她都谈不上是一个贪图享受的妇女。我还记得,她那张枯槁瘦削、颜色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这也许是因为她年纪已经不小,婚后又给杰克逊先生添了一个男孩子的缘故。然而,她是一位忠实负责的妻子,即使是在哺乳期间,她也辛勤工作,帮着丈夫经营管理那个戏班子。
她谈到自己的罗曼史时,和杰克逊先生所说的稍许有点儿出入。据说,他们俩虽然通了信,但是直到结婚的那一天大家还没见过面。他们头一次在客厅里会见,儿女们都在另一间屋子里等着,这时候杰克逊先生说:“我对你完全满意,”而她也表示了同样的想法。每次对我们几个男孩子讲到最后时,她总是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我没想到,一下子就当上了八个孩子的母亲呀。”
三个儿子,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十六岁,还有一个九岁的女儿,她把头发剪得和我们一般短,这样就可以在戏班里充男孩子。
每逢星期天,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都去天主教堂里望弥撒。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是基督新教徒,我就感到很孤单,所以偶尔也和他们一起去教堂。要不是顾忌母亲的宗教信仰,我是很可能改信天主教的。我喜欢它那种神秘色彩,还有卧室角落里那些家中设的祭坛,孩子们在祭坛上供了圣母玛利亚像,摆着鲜花,点着蜡烛,每次经过那儿时,都要向其屈膝行礼。
我排练了六个星期后,可以在班里合着跳舞了。但是,这时候我已经过了八岁,失去了自信力,第一次面对观众时会感到怯场,我连腿都没法移动。又过了几个星期,我才能够像其他孩子那样单独舞蹈。
我不甘心于单单在八童伶的戏班里跳跳木屐舞。像其他几个孩子一样,我很想能够独个儿演上一场,这样不但可以挣更多的钱,而且,我自然而然地想到,要比单单舞蹈更能使我感到满足。我很想成为一个演丑角的童伶——可惜这需要有胆量,敢独自在台上表演。其实,我最初之所以想演舞蹈以外的节目,也不过是为了要逗人笑笑罢了。我有一个设想,那就是两人合演一出喜剧,由两个男孩装扮成剧中的流浪汉。我把这个主意告诉了另一个孩子,于是两人决定合演。此后这件事就成了我们梦寐以求的理想。我们管自己叫“百万富翁流浪汉:布里斯托尔和卓别林”,准备带上流浪汉的胡子和大钻石戒指。未来的表演中,将包括一切我们认为是能够招笑和可以赚钱的玩意儿,但是,真可惜,这计划没有能够实现。
观众之所以爱看兰开夏八童伶班,正像杰克逊先生所说的,是因为我们完全跟一般戏院里的童伶不一样。他夸口说,我们是从来不涂油彩的,我们红扑扑的面颊都是天然色的。如果我们有谁在演出之前面色有点儿苍白,他就要我们拧自己的脸。但是在伦敦,每天晚上要去赶两三场戏,有时候我们会忘记了他的话,登台后显得有点儿疲劳和厌倦,后来,看见杰克逊先生在条幕后面急得只是苦笑,一面笑一面指着他的脸,这时我们就像触了电一样,于是脸上突然闪出了笑的火花。
我们去外省巡回演出时,每到一个镇上,就要在那儿的学校里读一个星期书,但这对我的学业进步是毫无助益的。
过圣诞节的时候,我们在伦敦马术表演场上演的《灰姑娘》哑剧里扮猫和狗。当时马术表演场实际上是一个新开的戏院,那儿兼演杂剧和马戏,布景考究,很能吸引观众。马戏场的部分地板凹了下去,里面灌满了水,还设计了花样翻新的芭蕾舞。一排又一排的漂亮姑娘,穿着闪闪发发光的潜水服走上了场,然后完全消失在水底里。当最后一排人钻到水里时,法国大名鼎鼎的丑角马塞林,身上穿了一套邋里邋遢的夜礼服,头上戴了一顶歌剧帽,手里拿着一根钓鱼竿,走出场来,坐在一只折凳上,打开了一个大珠宝箱,在鱼钩上挂一串金刚钻项圈当鱼饵,把它投到水里。停了一会儿,他又用小一点儿的珠宝去“诱鱼”,扔下去几只镯子,最后把珠宝箱里的东西全部倒了下去。突然间,一条鱼上了钩,于是,他就像发了疯似的,开始滑稽地打着转儿,拼命地扳那根钓鱼竿,最后从水里提出了一个经过训练的小狮子狗,狗会模仿马塞林的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