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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是瞎写的;”我真的急了;“我还写你是名牌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哩!”
她又一次笑了;这回是那种开心的笑;格格格格地;声音很脆:“你是要嘲笑我;我怎么不知道呢?在你看来一个人是名牌大学毕业还是普通大学毕业;是大学本科毕业还是大学专科毕业;很重要;对吗?其实上师范专科大学和所谓的名牌大学本科;对一个认准了自己目标的人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大学只能给你打开某门学科的钥匙;能否入室;能否登堂;能否在这门学科的议事厅里占据一个座次;还要靠自己在工作中继续深造。当然假如不是遇上特殊情况;我是不会放弃第一志愿改上师专的。上师专可以免费;并且可以提早两年参加工作;你懂吗?我的第一志愿正是一所名牌大学的中文系;可是在接到录取通知书前三天;我父亲去世了。我上有老母;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必须尽早参加工作挣钱养家糊口;我又不想完全放弃学习的机会;所以上师专;我的第二志愿;就是最佳选择了。” 我的淘气引发了她的忧伤。她把忧伤化作了一声长叹。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否则我是不会胡写乱写的。”我的目光又一次转向挂在书架上的军用水壶;“你爸本来在部队上;他是因公牺牲的;对吗?”
她摇摇头:“我父亲是图书馆的普通职员;他就在我报考的那所名牌大学图书馆里工作。可是他不幸患上了肺结核;三期;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最终还是没有治好。那水壶是张飞龙送来的。”
“什么?这水壶;”这下我吃惊不小; “你说这个军用水壶;是张飞龙送给你的?”
“是呀!上礼拜五我在开水房打开水;开水瓶突然爆了;正好被被张飞龙看见;当晚他就送来了这个水壶。张飞龙真的很细心;以前;你们刚入学的时候;我差不多每晚都要到你们宿舍查房;你们那样大的宿舍;熄灯以后很黑;一次;他见我和闻国皋撞到一起了;第二天就给我送来了一只手电筒。” 她随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手电筒给我看;那果然是安装三节电池的军用手电筒。这更使我吃惊。她又一次定定地看着我;目光中充满询问;“我都不该要吗?还有彭锦珊;就是那个高个子印尼归侨;还送了我一个羽毛球拍;我也不该要吗?他要教我打羽毛球;说我;说我;该长的都很长;该小的都很小;哎呀;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懂;反正是;他说我的身材挺适合打羽毛球吧!可我对羽毛球没有兴趣。”
听说彭锦珊在印尼就是羽毛球教练;他送她羽毛球拍可能没有坏心眼。张飞龙这小子可真的了得;不仅送水壶给她;还在我们刚刚认识她的时候就送她手电筒;如此出其不意;这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正要提醒她几句;牛校长突然出现在房间门口。她对着牛校长会心地笑笑;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该走了。
三
朱明玉办事过于认真;有时我都嫌她太繁琐了。我们已经知道她喜欢写黑板;不论上课还是作为班主任给我们训话;她都喜欢把自己的观点和需要说明的问题、事项理成条;写在黑板上。她不写甲乙丙丁戊;也不写一二三四五;她喜欢写ABCDE。她是跨越旧中国和新中国两种不同社会制度的大专毕业生。我们都知道解放前的大学生不学俄语;是学英语的;所以她会英语;所以写ABCDE是她的强项。她有理由提醒同学们记住她的强项;对吗?可是她老是ABCDE、ABCDE地重复;有时候也难免使人发笑。
那一年的冬天;全国大搞除四害。其中一害就是麻雀。我们全班同学对捉麻雀最感兴趣。麻雀虽小;危害极大。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它们不劳而获;坐享其成;飞来就吃。它们繁殖迅速;队伍庞大;一来就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它们贪得无厌;胃口极佳;只要是粮食;不管是长在田里地里;还是晒在场上屋上;或者晾在门前檐下;见着就吃;那小肚皮好像永远也吃不饱;一点也不知道节约粮食。你说麻雀可恶不可恶?你说麻雀该灭不该灭?捉麻雀也特别刺激;那小东西肉肉的温温的颤颤的抖抖的;握在手心里可过瘾啦!麻雀又特别好捉;它们把窝结在农民的茅屋檐下。仁爱中学地处郊区;围墙外面到处都是低矮的农家小茅屋。夜晚一到;麻雀们纷纷躲进自己的小窝;一窝一窝地享受天伦之乐。你用手电筒一照;它们就乖乖地让你捉。我们初一(一)班的全体同学都爱捉麻雀;对四害中的苍蝇蚊虫老鼠没有多少兴趣;一听说捉麻雀就欢呼雀跃;摩拳擦掌;急不可待。
朱明玉自然鼓励我们的积极性。她虽然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但毕竟是老师;同学们毛毛糙糙;大大咧咧;嘻嘻哈哈;顾头不顾尾的;她总有些不放心。所以;我们出发前她是一定要写黑板交代注意事项的。她耐心地逐条逐条地写了:A;B;C;D;E;无非是注意安全;不要惊扰老乡的睡眠;带去的电筒要记得带回来;借了梯子要记得归还;等等之类;恕不赘述。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着向麻雀冲锋陷阵哩。可是朱明玉不让我们出发;她说她还有事情要交代;她还要表现她的强项;她还要继续写黑板。“A;B;C;D;E;”她念道;大概是走神了;或者忙中出错;她继续说;“接下来是G吧?”然后规规距距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G;教室里却爆发出哄堂大笑。她莫明其妙地问:“你们笑什么?”
张飞龙;他居然站起来;一脸困惑地说:“不对吧?朱老师;你;下面不是G吧?”
又是哄堂大笑;笑声比刚才更加猛烈;差点掀翻了教室的天花板。
“张飞龙;你说什么?”全班年龄最小的学生;外号小怪物的调皮蛋温海波;扯着还没有脱尽女声的尖嗓子嚷了起来;“你刚才问下面不是G吧?”
张飞龙依然一脸困惑;说:“我英语字母顺序不是很清楚。你说呢;应该不是G吧?”
温海波故作愤怒状:“那下面是什么?”
张飞龙那小子;很可能在这一刹那背了一次英文字母表;底气足了:“下面应该是F。”
“什么?夜壶!”温海波依然扯着尖嗓子;“既然;你说下面不是G吧对吗?对?那还要夜壶干什么!”
教室里更乱了;叫声笑声直冲云天;捶桌子的拍巴掌的;干什么的都有;许多人捂着肚子喊哎哟;许多人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来。闹到这个份儿上;朱明玉才算明白过来;但她既不好公开发作;更不能跟着起哄;她只能装糊涂;面带微笑地站在讲台上;任凭大家闹下去。最后还是我站起来收拾残局。我愤怒地一拍桌子;大声吼道:“闹什么闹;你们不觉得无聊吗?这么闹下去老师怎么讲话?到底是听老师的还是听你们的?下面;请朱老师继续布置任务。”
教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同学们都回过头来看着我。忘了介绍;本人魏小龙;入学以后即荣幸地被朱明玉老师指定为初一(一)班班长。在这个班上;我是朱明玉老师一人之下;全班同学五十五人之上的人物。
朱明玉静静地看了我们好几分钟;冷冷地说:“如果不是被耽搁了;你们早该念高中。我真可怜你们!”她不再突出自己的强项了;她抓住时机;干净利落;大声地宣布道:“下面;最后一点;你们抓到麻雀要集中起来;统一交到食堂去。但是交食堂之前;别忘了将麻雀的两只小爪子剪下来;由每个学习小组的组长集中交给班长魏小龙同学。学校要统计各班除四害成绩的。出发!”
在一片欢呼声中;我们冲出教室;冲向战场。
有人唱起了当时最流行的歌曲:“雄赳赳;气昂昂;我们上战场;保粮食;为农民;麻雀消灭光。……”如果你熟悉五十年代初期的历史;你就一定熟悉这高昂激越的旋律;你更会知道这歌词是被那群中学生重新改过了的。
从冬天直到春天;我们每天晚自习以后捉一个小时的麻雀。我们乐此不疲。我们班捉到的麻雀已经超过了两千只;在仁爱中学每周公布的全校各班除四害战果一览表上;初一(一)班始终名列前茅。我们才不把麻雀交给食堂哩。张飞龙的爸爸是江苏常熟人;曾带着宝贝儿子回过老家。父子俩一同吃过家乡名菜叫花子鸡。张飞龙在校园后面废置的堡垒旁挖了一个小土坑;随便拣来一些干树枝;将剪掉爪子的麻雀拧去脑袋;糊上一层泥;点着干柴烤透;然后敲去泥块;雀毛自然脱落;浓香扑鼻;味美无比;他将它命名为叫花子雀。张飞龙说叫花子雀比叫花子鸡好吃十倍。我们没有吃过叫花子鸡;不知道张飞龙的比较是否有理;但张飞龙烧制的叫花子雀;酥脆滑嫩;我们八辈子都不曾享用过;那股淡淡的甜味;惹得我们肚子里面的馋虫拼命地往外拱。包括班长本人魏小龙在内;全班五十六名同学个个都是小馋猫;吃过一回以后;见到张飞龙烤麻雀;大家就直流口水。但是我们不能光顾自己呀;越是好吃的东西越不能忘了朱老师;对吗?于是给朱明玉送去。开始她以为是老鼠肉;不敢吃。告诉她是麻雀肉;她更不吃。她说;满可爱的小东西;搞成这样乱七八糟的;太残酷了!同学们弄不懂了;问她:“朱老师;不是你让我们捉吗雀的吗?”她说:“那是工作;是领导布置的;领导让我那样做我能不做吗?你们是请我吃麻雀肉;对吗?既是请我吃;我不吃总可以吧?快拿走!”
暑假到了;全班同学作鸟兽散。转眼假满返校;大家免不了要交流心得;都说在家千好万好;就是没有叫花子雀吃;真把人馋死了。一个个都渴望尽快向麻雀重新开战;学校却不见动静。问朱明玉什么时候再去捉麻雀;她说不让捉了;她说有专家写文章;说是麻雀不光吃粮食;还吃许多糟蹋粮食的害虫。把麻雀捉光了;许许多多害虫没有了天敌;疯狂产卵繁殖;结果糟蹋的粮食反而更多。
一场轰轰烈烈的消灭麻雀的战役就这样烟消火熄了。
四
我说过;在我们班;我是班主任朱明玉一人之下;全班五十五人之上的人物。因此;朱明玉有很多时候要向我布置工作;或者叫商量工作。我感觉她每次将我叫去更像是和我商量工作。只要和她单独在一起;我就会感觉到她的亲切随意沉静聪慧体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