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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国家的标准语确立了,国境以内的其他语言当然也就成了方言。至于这个标准语内的字条发音,本来从人类声发的自然机制看
来,就算是同一个字,也不可能有两个人的读法是一模一样的(因此治安情报机关才有可能用“声纹”去鉴别对象);可是通过现代电子传播
技术,官方还是可以尽量推广一种标准的发音方式腔调。这项任务通常交由各国公共电子传媒承担,例如中国中央电视台与英国BBC(英
国广播公司)。
你很难从一个人相貌判别他的出身、籍贯和阶级背景,但是你却可以从他的口音听出这一切。由于说话口音最能表达一个人身份,所
以许多关于出身背景的偏见及歧视就能围绕着口音发展起来了。比方说大量与地方方言口音有关的笑话,除了是发挥沟通误会这种经典喜
剧课题之外,有时候也是在拿大家对某些地区的刻板印象来开玩笑。而在香港,粤语口音的准确与否也是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土生土长香港
人的准则,因此一直是歧视“外江佬”、“阿灿”、“表姐”和“新移民”的重要依据。
因为从大众传媒到教育系统,大家都在推广和维护一种标准语和它的发音方式,久而久之,乃至大家都忘了即便是最正确最标准的说
话方法其实也是一种“口音”,进而将其它一切偏离正轨的发音都判读为“口音”。所以我们才会说某些说话有“口音”,却从不抱怨中央电视
台新闻节目主持人有种“中央口音”。这情况就和美国白人忘了白色也是一种颜色而把其他人种叫做“有色人种”一样。
正当中国还有许多关于口音和方言的争论甚至官方禁令之际,我想起英国BBC前年开始的一项重大变革,那就是正式招聘了一些带
有“苏格兰腔”和“威尔士腔”等不同地方不同阶级口音的播音员。大家都知道BBC向来标榜字正腔圆的“女皇英语”,是英式英语的标准尺度,
因此其他国家的人常常通过收听BBC节目来学英语。但是BBC发现它在维持标准之余却造成了一个很严重的副作用,那就是间接催生不
少地域偏见和阶层歧视,不利于社会和谐,也跟不上英语全球化时代英语发音正在日渐纷繁多样的趋势。所以他们下了一个破天荒的决定,
让各色各样的方言口音涌进这个重要的平台。其实只要是在一个可以听懂可以沟通的范围之内,不同的口音和不同的地方俚语不只可以促
进宽容与理解,更能够激活和扩张标准语的生命与内容。BBC这个极有远见的改革应该可以为我们带来一点启示吧。
原题为“方言与口音的政治学”,刊于《南方都市报》2007年01月18日
形象:中国人是哪一种龙的传人
中国该不该继续用龙来代表自己的形象呢?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成了近期的热门话题。事件的缘起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吴友富,自
称受到委托,要研究设计的是“dragon”,而“dragon”在西方人的文化里恰巧是种穷凶极恶的怪兽,基督教传统更以它作为魔鬼的象征。所以,
中国要是想在这个世界里树起强大但不霸道、崛起但是友善的形象,就不能固守“龙的传人”这个身份了,至少得把这条龙修改一下。
消息传出之后;民间反应大极了。最可料见的,当然是种种民族主义的回响,大家纷纷痛骂这位吴教授数典忘祖,为了献媚洋人竟可牺
牲民族尊严,置千年传统于不顾。另外还有人从学术角度入手,分析龙图腾的源流,指出此龙不同彼龙,咱中国龙不仅不恶,还吉祥得很。
在我看来,这场争论来得太急太快。它太急,急得根本还没弄明白吴友富研究的全盘真貌;也忘了问到底是谁授权他做这项研究,以
及这个研究的结果又会如何应用。它太快,快得大家没有时间去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什么是更根本的问题呢?那就是在讨论龙是否适合代表中国之前,我们要不要先搞清楚什么叫做一个国家的形象代表?它的作用是什
么?产生这种形象代表的恰当程序又是如何?跳过这一连串问题,我们关于龙的种种说法都只不过是闲谈温谈罢了。
自从商界开始关心品牌效应以来,企业的“身份标识”(CI)就越来越受重视了,大至企业的标志,小至一个信封,都成了商业设计师大
展拳脚的地方。流风所及,连国家也变得可以当做一家企业来包装,大家希望为整个国家和它的不同政府部门设计出一套视觉语言,以准
确传达它们的价值、文化和理念,以及它们想让人看到的那一面。
在这股新潮之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丹麦的例子了。在二十多年前,丹麦人民常常上街示威,他们讨厌政府的官僚作风,讨厌政
府那种高高在上与民对立的作风。于是丹麦政府开始在原有民主体制的基础上厉行改革,一方面想要加快工作效率,另一方面想要重新拉
近人民与政府的距离。在这场改革运动里面,其中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形象再包装。所以丹麦政府找来了著名的设计师林内曼(Bo
Linnemann),为政府和国家重新打造一个时髦而亲民的形象。他和伙伴们如今遍见于丹麦的大街小巷,从政府大楼顶上的纹章到路边邮筒
都是改造的对象。
在这项庞大的计划里面,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丹麦那顶著名的皇冠了。皇冠一向是丹麦人最熟悉又最认同的象征,其地位与中国的龙差
不多。但是皇冠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它带有太强的皇权威势,而且过于古老土气,所以林内曼从皇冠下手,为它设计出几种徽调
变形,把它放在不同的字款之中作出多样的配搭,又尝试着上各种颜色,结果就是丹麦官方各部门的新标志了。
林内曼的设计令人耳目一新,它们的线条充满简约的北欧风味,还给人时尚可亲的感觉。这次改造充分突显了丹麦想要强调的政府透
明度和友善的施政作风,可以说是真正的形象工程,与中国某些地方争建堂皇大楼的区别不可以道里计。
从丹麦的例子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国家的“身份标识”只是它的外观,想要创造崭新的形象,首先要有新的政治作风。企业管理学告
诉我们,一家企业的形象是它企业文化的面孔,这个道理放在国家的层面上也是说得通的。没有根本文化的改变,一切外形的换装都只不
过是皮相的伪装而已。
其次,国家的形象设计首先针对的一定是内部的国民,只有国民支持和认同,一个形象标识才能彻底地体现出国家的性格和品位。事
实上,近年丹麦旅游产业和国民外交种种宣传工作,也是建立在这套原来针对国民的形象工程上的。国家的形象设计,不只是为了给外人
好印象,更是为了要凝聚本国民心。
至于什么样的形象才是国民认同的形象这个问题,我们早就拥有众多的方法和工具去寻求答案了,其大要不外乎本着民主精神的研究
和调查。国家形象不能只是少数专家闭门造车的结果,更不能任由官员发挥主观意志;它必须来自由下而上的意见表达,经过公开的讨论
再渐渐成型于专家之手。
最后,我们发现再古老的形象也可以焕发全新的气息,威权霸道如皇冠也能够变成可爱的象征。问题只在于有没有想像力,有没有敢
于突破陈规的创造勇气,有没有真正的高手去执行工作。
再回到中国龙的争论;我们的问题就很清楚了。新形象的念头来自何处?它有没有全新的施政风格去配合呢?这个形象是做给自己人看
的呢,还是纯粹指向外人?国民认同这个新形象吗?又有什么程序去保证这点?谁有资格去负责这项重要的计划呢?就是吴友富教授吗?
原题为“不是龙的问题,而是形象的问题”,发于《南方都市报》2006年12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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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入侵:故宫星巴克的伪问题
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走进北京故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一阵错愕。我以为这座世上最大的皇宫,中国人引以为荣的建筑瑰宝,今天就算
丧失了卢浮宫的奢华,少了东京御苑墙外的静穆,至少也是体面的。最起码,它得有世界级国宝博物馆的庄重。
然而,在穿过故宫大门之后,我看到的却是几块绘上了清宫人物画像的木板,脸部挖了孔洞,好让游客把脸凑进去扮演皇族拍照留念。
这明明是三流仿古游乐场的恶俗玩意,怎能放在堂堂紫禁城内呢?再看两旁的商店,蒙尘窗口上贴了几张摇摇欲坠的红纸片,拼出“纪念
品”和“商店”等字样。且不要拿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和伦敦大英博物馆的专营商店来比了,这等门面恐怕连一般中等商场里常见的连锁成衣店
都不如。当时我看见这等光景真是又难堪又心痛,但是我又安慰自己,国力不强,文化发展水平还不够高,一时达不到世界第一流水准也
是正常的。假以时日,必有改善。
十几年过去了,再进故宫。那种胡闹的乐园式配套设计依然没有多大改善,只是多了一家星巴克(Starbucks)……
最近中央电视台主播芮成钢在博客里炮轰星巴克,说它把分店开进北京故宫是明目张胆的文化入侵。于是引来内地网民的热烈讨论,
有人支持他,要求星巴克滚出去;也有人反对他,说这是不尊重合约精神,人家签好了约就有权留在此地。
其实在判断这是否文化入侵之前,大家的讨论不应忽略一个重要的基础层次,那就是故宫管理部门的责任。星巴克在商言商,哪里有
游客就哪里去,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问题是场地管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