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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竹筒,刘老侠被挤到了一边。他跺着脚喊,〃别抢,给我钱。〃谁也不理他,城里的狗男女像一群猪抢食扒空了竹筒子。刘老侠跺着脚喊,〃给我钱,给我钱!〃他喊破了嗓子,人却溜光了,一下子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刘老侠后来说他没再追那些钱。他说他们真的像一群猪,我往食槽里填饲料它们就来了,食槽一空他们就全跑走撒欢去了。
祖父们都对刘老侠37岁的城市之行津津乐道,一半出自崇拜心理。而孙子们猜想刘家的罂粟从黑道上来到黑道上去。收罂粟的人一年一度来到枫杨树乡村,贩盐船把收获的罂粟和稻米一起从河上运走,久而久之枫杨树人将两种植物同等看待。祖父指着左岸的稻地和右岸的罂粟对孙子说,〃两岸都是粮食,我们就靠这些粮食活下去。〃
沉草归家后半年,家中遇到了土匪姜龙的劫难。半夜里响起马蹄声。马蹄声杂沓地在刘家宅院四周响着。女佣在下房那边惊喊,〃姜龙来啦。〃
沉草披衣冲到院子里,他看见墙内墙外灯影幢幢一片动乱,惟独爹的屋子黑漆漆没有动静。沉草跑步过去敲窗子,〃爹醒醒,姜龙的土匪来啦。〃爹在屋里咳嗽了一声,说,〃别慌,他进不了门,你让长工打两袋米从墙上扔出去他们就走了。〃沉草就站在门廊上喊陈茂的名字,又喊别的长工,没有人答应。下房那里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东奔西窜,什么东西被踩翻了,轰隆隆地响。沉草往前院跑的时候听见两扇柏木大门吱嘎嘎地打开了。〃谁开门?〃沉草喊时已经晚了,马蹄声在前院炸响,九匹马鱼贯冲进来,马灯的火苗扑闪一下又亮了。沉草头一次看见姜龙的土匪。他们手持长枪骑在马上,头蒙黑布罩,脚蹬红麻鞋。他们英气逼人使沉草很惊讶,沉草的手插到裤袋里捻着,他对中间骑白马的人说,〃你是姜龙吗?〃他听见骑白马的人笑了一声,他扯下黑布罩,露出一张瘦削年轻的脸,英气逼人。〃姜天洪!〃沉草叫起来,姜龙就是私塾同学姜天洪他无论如何想不到。沉草低下头,面对那匹白马那个骑马的人,他想起从前有很多日子,姜天洪背他去私塾上学,每背一次沉草赏给他半只馍。
爹出来的时候腰带还没缠好。爹好像并不慌张,他一边缠腰带一边说,〃你们怎么进来了?把米扔过墙不行吗?〃〃有人给我们开门,当然进来看看刘家。〃〃你们到底想要多少米?〃
〃十袋就行。〃〃今年粮荒,没收成,八袋行吗?〃
〃不行。一袋不能少,还要一个人?〃
〃要人?要谁?〃〃你儿子刘沉草。〃〃别开玩笑,我给你十袋米了。〃
〃米要人也要。我想拉一个财主的儿子上山,我想让他去杀人!去抢劫!去放火!〃
爹愣住不动,沉草看见爹在马灯的照射下脸色青紫,嘴唇直颤,身体却像树桩一样沉稳地站着。沉草想起归家时路过火牛岭听见的那声呼唤,他觉得这事很奇怪,走到那匹白马跟前,拉拉马缰说,〃姜天洪,你还记着以前的事吗?〃〃记一辈子。要不然不会来你家。〃
〃可我也给你吃馍了。〃〃馍早化成粪了,可是心里的恨化不掉。〃姜龙的马鞭在空中抡了一响,〃刘沉草,你不明白我的道理。〃〃如果我不想跟你上山呢?〃
〃烧了这大宅,杀你全家。〃
沉草听见爹仰天长啸一声,爹扑过来抱住白马的腿。他的膝盖慢慢下沉,终于跪在地上。沉草蒙住眼睛听见爹说,〃把米仓都给你,要多少给多少。〃
〃米够吃了。我要你家的人,不给儿子给闺女也行。〃〃什么?〃〃你闺女,刘素子。我要跟你闺女睡,三天三夜,完了就放她下山。〃沉草记得他想搬地上的石碾,他弯下了腰却抱不动。他的疲软的手臂被爹紧紧抓住了。爹轻轻说,〃孩子你别动,这是爹的事。〃他看见爹已经老泪纵横,他跌跌撞撞朝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三天三夜,说话算数吗?〃九匹马又撞开了一道门冲向后院,狂躁的马蹄声粉碎了大宅的这个夜晚。九匹马回头时驮着一个酣睡乍醒的女人。沉草记得姐姐散发披垂满目蓝光的样子,她真的像猫被姜龙挟在臂弯里,白色绸袍在挣扎中撕得丝丝缕缕。姐姐绞着她的长辫,脸色苍白如纸。沉草听见她在喊,〃爹救我。〃可是爹枯立着紧闭眼睛,像睡着了似的。沉草看见姐姐的长辫突然从马上散落,像树枝擦地而过。她把手伸向沉草喊,〃沉草救我。〃沉草去抓姐姐的手时看见姜龙的枪口冒出一团红火,那只右手像被什么咬了一口,随即无力地垂落下来。断了,沉草想我的右手断了,这一切仿佛半个恶梦。
大概是午夜时分姜龙的土匪从刘家风卷残云而过。长工女佣们沿墙根站着观望刘家父子。沉草坐在一只箩筐上,玩味着血洇全身的感觉,起初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倏地跳出了演义血肉模糊的脸。曾几何时,血也是这样洇透演义的全身。沉草感觉到冷,他拨开呆若木鸡的下人去穿衣服,他听见爹在一片黑暗中终于哭出声,爹举起双拳捶打自己的脑袋。〃去头枪,去买100条枪。〃
沉草穿了棉袄也没暖和过来,他咬着牙再次走到院子里,人已散尽,爹一个人在月光下枯立,爹把手掌摊开,好像要接住什么东西。他对沉草说,〃灾祸临头了吗?〃沉草挽住爹僵直的手,他看见爹的手里只有一片罂粟叶子。沉草摇摇头,沉草说我不知道爹我真的不知道姜天洪会来。第三天刘家人守在村口等待刘素子回来。你看见沉草的手中抓着一支驳壳枪。围观的人都说刘老侠用十担米换了那支驳壳枪,枪很贵但你有了枪就不怕土匪了。第三天一匹白马从山上下来,看不见骑手,刘素子像一只昏睡的猫伏在马背上。看不见她的脸,只见那条著名的长辫散成枯柳纷纷飘扬。围观的人发现小姐的白袍换成了一条男人的大裤子。有人说那是姜龙的裤子。劫后的刘素子回家后泡在大铁锅里洗澡,她一边洗一边哭,洗了三天三夜。两个女佣守着锅下的火,发现小姐在水中与她故世的母亲如出一辙,眼睛绿得让你生出寒意。沉草你过来,跟我走。
罂粟之家(下)
爹牵着沉草的手穿越一段难忘的时光。走出大宅的时候有一只钟在离枫杨树很远的地方敲响。沉草记得这一天爹70寿辰,他20岁。他们穿越一段难忘的时光往刘家祠堂走。祖先的白金钥匙在前面衰弱地鸣叫,听起来就像爹的脉息。那真是一种衰弱的声音,它预示结局将要出现。歇晌的枫杨树人从路边阴暗的草屋里跳出来,他们像一群鸡一样跳出来观望刘家父子。沉草直视着不去看两边的佃户,他厌恶那些灰黄呆滞的面孔,他想那些人为什么终年像一群扒食的鸡观望你的手?为什么像一群牛蝇麇集在你的周围赶也赶不走?沉草低下头走过长长的村巷。枫杨树这么狭小,它就像一块黑色疮疤长在世界的表面上,走着走着就到头了。沉草感觉到走了很长的路,阳光突然变灰,祠堂老瓦飞檐的阴影蛰伏在头顶上,刘家祠堂虎踞龙盘,一股潮湿古老的气味蔓延在他身边,沉草看着自己的脚尖驻足了。
沉草,你跟我来。爹的声音一直在前面呼唤,每一颗空气也都这样呼唤,爹幽灵般扑进祠堂大门,白衫的后背闪着荧光。神龛上点着八支红烛,香烟缭绕。他看见爹跪在祖宗的牌位前,身体绷紧像一块石碑。这是我们的祠堂,这就是我们祖先藏身的地方,他们给予土地和生命,在冥冥中统治着我们的思想。沉草抱紧自己的身体跪在爹的身边,听见某种灾难的声音吱吱叫着往他头顶上坠落。在悸冷中沉草的手摸遍先祖之地,地上冰凉,他又摸到了爹的手,爹的手也冰凉。他看见白金钥匙在神龛上有一圈月晕似的光泽,白金钥匙发出了田野植物的各种气息。它马上要落到你的手里了。
沉草,向祖先起誓。
我起誓。你接过刘家的土地和财产,你要用这把钥匙打开土地的大门。你要用这把钥匙打开金仓银库,你起誓刘家产业在你这一代更加兴旺发达。我起誓。白金钥匙天外陨星般落到沉草手心。他奇怪那把钥匙这么沉重,你简直掂不动它。沉草啊你的祖先在哪里?到底是谁给了我这把白金钥匙?黑暗中历史与人混沌一片,沉草依稀看见一些面呈菜色啃咬黑馍的人,看见鬼叔叔在火中噼噗燃烧,而最清晰的是演义血肉模糊的头颅,它好像就放在青花瓷盘里,放在神龛之上。〃我冷。〃走出祠堂的时候沉草又缩起了肩膀。风快吹来了。他听见爹说,〃挺起肩来。〃但是我冷。爹变得空空荡荡跟在后面走,他离开了白金钥匙才真正的苍老不堪。沉草记得那个正午漫长而阴暗,枫杨树乡村从寂寥中惊醒了一点,狗狺狺地吠叫,猪羊在沟边乱跑。那些佃户站在地里屋边观望,他不知道他们观望什么,听见路边一个放羊的女人冲他喊,〃老爷。〃〃老爷。〃沉草自言自语,他猛地怒视放羊的女人,〃喊谁?〃那个正午祖父与孙子站在河边,祖父对孙子说,〃别指望他们重换门庭,人跟庄稼一样,谁种的谁收,种什么收什么。你不知道沉草,别指望好日子从天上掉下来。〃祖父说下地去吧,太阳那么高了。就这样你看见1948年像流星一样闪过去了,你看地主家庭的历史起了某种变化。
我发现枫杨树刘家的历史发展到1948年起了诸多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