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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早晨走路去上班,要穿过一大片甘蔗地,这段路程有两英里远。那个圣诞节前,农工们刚烧过田,所以地里看起来一片焦黑。越过这些黑糊糊的土地,向北二十五英里,他可以看到厄尔贡山。这座山随着四季、光影和晴雨的变化而不停地变幻着,是非洲之光的一大奇观。黎明时分,厄尔贡山像是一堆不断陷落的灰色岭脊,在迷雾中慢慢消失,最后只露出两座山峰互相对峙着,那是受到侵蚀后的火山口的边缘。当太阳升起来时,山峦一片银绿,正是厄尔贡山热带雨林的颜色。随着日光的推移,云雾涌上来,山峰被遮住看不见了。到了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云层开始变厚,并且蒸腾成一个铁砧头状的雷雨云,里面沉默地打着闪电。云层的底部漆黑如炭,顶部却轻盈地飘在空中,被夕阳照亮,染成了晦暗的橘红色。在云层的上方,天空一片湛蓝,闪烁着几颗热带的星星。
莫奈有几个女友住在厄多镇上。这个镇位于山的东南部,那里的人们都很穷,住在用木板和钢筋搭建的简易房里。莫奈给他的女友们一些钱,她们呢,作为回报,也很乐意去爱他。圣诞假期来临的时候,他制定了一个去厄尔贡山野营的计划,并从厄多镇上邀请了其中的一位女友来陪伴他。没有人记得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第一部分:厄尔贡山的阴影危险来自丛林(2)
莫奈和他的女友开车穿过漂泊地,沿着一条又直又长的红土路向恩贝斯绝壁进发,那里是火山口东面一个很有名的峭壁。路上全是火山灰,红得就像是晒干了的血。他们爬上火山的外围边缘,穿过了一片片荒芜的玉米地和咖啡种植园,这些农田现在都已经退耕为放牧地了。他们还经过了一些旧殖民地时期的农场,看见半倒塌的房屋隐藏在成排的蓝加利树后面。越往高处走,空气越清冷,有冠头鹰从柏树上拍打着翅膀飞出来。没有很多旅游者来厄尔贡山,所以莫奈和女友驾驶的这辆车很可能是路上惟一的一辆汽车。当然,路上还有一群群步行的人们,都是附近的村民,在低处山坡上耕种着一些小块的农田。他们驶近了厄尔贡山热带雨林区的外围,看见它的边缘部分已经被破坏了很多,留下一些斑驳的林地。他们还经过了厄尔贡山客栈,这个英国旅馆建于20世纪早期,现在已经年久失修,墙壁裂了缝,上面的油漆也因为风吹日晒开始剥落了。
厄尔贡山横跨乌干达和肯尼亚之间的边境,离苏丹也不是很远。这是中非洲的一个热带雨林的生物孤岛,一个矗立在干旱平原上的孤立世界,它方圆五十英里,地表完全被树木、竹子和高山植被所覆盖。它是中非洲脊柱上的一个骨节。这座火山是在七百万到一千万年前崛起的,曾经猛烈地喷出过大量的岩浆和火山灰,多次彻底毁灭了生长在山坡上的森林,最后堆积成了一个相当的高度。在厄尔贡山没有被侵蚀之前,它可能是非洲最高的山,甚至高过了今天的乞力马扎罗山。现在它依然是非洲最宏伟最宽阔的山。当太阳升起来时,它会把厄尔贡山的阴影投射在西面,深入到了乌干达的腹地;当太阳落下去时,山的阴影又来到了东面,横过了肯尼亚的国土。在厄尔贡山的阴影里,散落着一些村庄和城镇,居住着各种不同的种族部落,其中就包括厄尔贡山马塞族。他们是一个从北方来的游牧民族,几个世纪前围着山脚定居了下来,以养牛为生。低处的山坡常年被细雨冲刷,空气一年四季都很清冽,火山灰土也给当地的玉米带来了极好的收成。这些村庄围着火山形成了一个人类聚集点的圆圈,而且这个圈在不停地向着山坡上的森林收拢,它像是一个扼杀着山区的自然生态的活结。森林被清除了,树木被砍伐成了烧柴,林地被清理成了放牧区,大象也一年一年地在消失。
厄尔贡山上有一小部分是个国家公园。莫奈和他的女友在公园的入口处停下车,交了入园费。有一只猴子或狒狒──没有人记得了──常常在那门口闲荡,等着游人的施舍,莫奈便用一根香蕉引诱它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的女友大笑起来,不过两人在它吃东西的时候都静静地原地呆着,一动不动。他们随后又向山上开了一小段路程,在临近溪水的一处山坡上找了块开阔的青草地,扎下了帐篷。小溪潺潺地从热带雨林里流出来,溪水的颜色非常奇怪,带着浓浓的火山灰。地上的草被野生的黑水牛啃得很短,到处能看见一堆一堆的牛粪。
厄尔贡森林高耸在他们的宿营地周围,多瘤节的非洲橄榄树连成了网,上面悬挂着苔藓和藤蔓,还点缀着一些对人体有毒的黑色橄榄果。他们听见了猴子在树林中扭打抢食的声音,听见了昆虫嘤嘤嗡嗡的鸣叫声,还时不时地听见猴子们相互召唤时发出的低沉的“哈哈”声。这些是非洲独有的卡巴斯猴,偶尔会有一只从树上跳下来,急速地穿过帐篷附近的草地,并用机警聪明的眼睛观察着他们。一群群的橄榄鸽从树丛里飞快地冲出来,划着斜线急速向下飞,这是一个求生策略,为的是躲避老鹰俯冲下来撕扯它们的翅膀。另外还有一些樟脑树、麻栗树、非洲柏树和红臭木树,在森林的上方,能看见一团团突出来的像蘑菇云样的树冠,那是波多树,非洲最高大的树木,几乎和加利福尼亚的美洲杉一样高大。成千上万的大象曾经生活在这里,它们在森林里走动的脚步声,以及剥树皮折树枝的喀嚓声,在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
那天下午,像厄尔贡山常有的那样,也许下了一场雨,所以莫奈和他的女友只能呆在帐篷里,也许他们还听着暴雨击打帆布顶篷的声音做了一场爱。天渐渐黑了,雨也慢慢停了下来。他们生了一堆火,做了顿晚饭。这一天是新年夜。也许他们还庆祝了一下,喝了些香槟酒。和往常一样,乌云在几个小时后就消散了,火山像一个巨大的黑影,呈现在夜空里的银河下。也许莫奈那天半夜里醒来,就站在草地上望星星──他把脖子使劲地向后仰,依然醉醺醺的,脚步有些不稳。
新年元旦的这天早晨,天气很冷,气温是华氏四十多度,草地上又湿又凉。大约在吃过早饭之后,他们沿着一条泥泞的道路开车上山,最后把车停在了卡塔姆洞穴下方的一个小山谷里。他们披荆斩棘,沿着山谷里大象踩出来的一条小路向上走,小路顺着一条小溪蜿蜒而行,穿过了一些橄榄树林地和茂密的青草地。他们边走边留意是否有黑水牛出现,它们是这一带森林里所能遭遇到的最危险的动物。洞穴开在山谷的顶头,那条小溪就从洞口上方流过去,形成了一个小瀑布。大象踩出来的小路在这里和洞口交会,延伸到洞里去了。元旦的那一整天,莫奈和他的女友都呆在洞里。那天可能还下了雨,所以他们在洞口处坐了几个小时,看着小溪的水像面纱一样从上面垂挂下来。他们眺望山谷,寻找大象的踪迹,只看见山地蹄兔──一种土拨鼠大小的毛乎乎的动物──在洞口附近的大砾石上蹿上跳下。
第一部分:厄尔贡山的阴影危险来自丛林(3)
成群的大象在夜晚来到卡塔姆洞穴,以获取它们身体所需要的矿物质和盐分。在平原上,大象可以很容易地在硬质土层或干涸的水坑里找到盐,但是在热带雨林里,盐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这个洞非常大,可以同时容纳七十多头大象。它们在里面过夜,有的站着打瞌睡,有的用长牙挖掘石块。它们撬啊凿啊,把石头从洞壁上挖下来,放在嘴里嚼成碎块,然后吞咽下去。洞穴附近的大象粪便里全是这种碎石块。
莫奈和他的女友带了一支手电,他们又走回洞里去,想看看它到底通向哪里。这个洞穴的开口很大──有五十五码宽──里面比洞口处还要宽阔。他们经过了一处平台,上面布满了已成粉末状的干象粪,他们走过时踢起了阵阵烟尘。光线开始变暗了,洞的底部倾斜向上升,变成了一级级的岩架,上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黏液。这些黏液是蝙蝠的粪便,是洞顶上成群的果蝠排泄出来的食物残渣。
蝙蝠从窝里呼呼地飞出来,在手电的光线里闪现,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他们的手电光惊扰了蝙蝠,更多的蝙蝠醒了过来。好几百只蝙蝠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从洞穴的顶壁上向下看着他们。蝙蝠的叫声在洞里像波浪一样阵阵回荡,尖锐而刺耳,像是无数个轴承干涩的小门被吱吱呀呀地打开了。接着他们就看见了卡塔姆洞穴里最神奇的景观。这个洞穴实际上是一片被石化了的热带雨林。许多已经矿化了的热带雨林树干从洞壁和洞顶上戳了出来──有麻栗树、波多树,还有常青树。七百万年前喷发的厄尔贡山把整个热带雨林都埋在了火山灰下,这些树干都已经变成了蛋白石和燧石。树干的周围还环绕着水晶,是一种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白色针状矿物质。这些水晶像注射器一样尖锐,它们在手电的照射下闪烁着光芒。
莫奈和他的女友在洞里边走边看,用手电照射这片石化了的热带雨林。他是否曾经用手摸过那些石树,并且被水晶刺破了手指?他们还发现了一些石化的骨头从洞壁和洞顶上伸了出来。其中有鳄鱼的骨头、远古河马的骨头,还有大象祖先的骨头。树干之间有些蜘蛛悬挂在网上。这是些吃飞蛾和昆虫的蜘蛛。
他们来到了一处缓坡,这里的洞身宽达一百多码──比一个美式足球场还要长。他们发现地上有个大裂缝,于是便用手电向下照了照。下面有个很奇怪的东西──是一大堆灰蒙蒙甚至呈褐色的物质。那是一些变成了木乃伊的小象的尸体。当大象们在夜里穿过洞穴时,它们靠触觉探路,用长鼻子的顶端不断摸索前方的地面。小象们有时就会掉到这个大裂缝里去。
莫奈和他的女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