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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感冒的。”他说。
那女孩摇摇头,仍带着微笑,把窗户摇上。科尔索打算回自己的座位上,不过还是先掏出了一根烟。一如往常,他把烟从口袋里直接掏出,再塞进嘴里。只见那女孩一直观察着他的动作。
“你抽烟吗?”他犹疑地问着,手上还拿着那根烟。
“偶尔会。”
他嘴上叼着烟,再掏出一根。是无滤嘴的浓烟,和他随身携带的烟一样皱巴巴的。女孩看看香烟的牌子,然后倾身让科尔索用身上的最后一根火柴帮她点烟。
“这烟很浓,”她边说边吐出第一口,没有科尔索预期的大惊小怪的反应。她拿烟的方式很特别,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你的位子在这个车厢吗?”
“不是,在隔壁车厢。”
“真幸运,能坐卧铺。”
她拍拍自己的口袋,指着那看不见的车票:“真希望我也能坐得起卧铺,还好这间没坐满。”
“你还是学生?”
“差不多是吧。”
火车进入隧道时,发出了叮当的响声。她倾身看着漆黑的窗外,像在窥伺着被狭窄通道的两面墙压缩的空气。等火车出了隧道,万家灯火的夜景又重新出现时,她又微笑了起来,若有所思。
“我很喜欢火车。”她说。
“我也是。”
女孩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一只手用指腹抚着窗玻璃。
“你能想像吗?”她似乎回想着说,“在巴黎的夜里睡去,然后看着威尼斯的湖面醒来,往伊斯坦布尔的路上前进……”
第五部分:第一号与第二号第一号与第二号(2)
科尔索他心里揣测着她的年纪,也许18岁,最多20岁。
“没错,”他说,“……在苏黎士和罗马之间玩着桥牌。”
女孩注视着他。
“听起来很不错,”她沉思了一会儿,“在维也纳和尼萨之间边吃早餐边喝香槟,怎么样?”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科尔索的笑声是从齿间发出来的,女孩则爽朗地开怀大笑着。
“你叫什么名字?”
“科尔索,你呢?”
“艾琳·艾德勒。”
他惊奇地对她上下打量,她则无动于衷地让他盯着瞧。
“这不是一般人用的名字。”
“科尔索也不是啊!”
“你错了,科尔索是个平凡无比的名字。”
“你看来不是那么平凡呢!”
科尔索没回答,低头看着她放在地毯上光溜溜的脚。他知道她也正观察着他,他心里感觉一阵混乱。科尔索心想,她实在太年轻,也太富有魅力了。他习惯性地扶扶眼镜,准备走回原位。
“祝你旅途愉快!”
“谢谢!”
他走了几步,知道她正望着自己的背影。
“也许我们还会碰面呢!”他听到她在背后这么说。
“也许。”
才不可能呢。科尔索停下来,转过身,像只瘦狼般地微笑问道:
“艾琳·艾德勒,”他做出回想的样子,“是《血字的研究》里的人物?”“不是,”她静静地回答:“是《冒险史》……”她也微笑着,她的眼眸在走道的暗影中像翡翠般闪烁,“是那个女人,亲爱的华生。”(出自《福尔摩斯探案系列》的典故)
科尔索恍然大悟,拍着自己的额头。
“妙极了。”他说,心里边想着一定会再碰到她。
***
科尔索在里斯本停留不到50分钟,一个半小时以后,他就已经站在辛特拉铅笔素描般的天空下了,远处是山,眼前是达贝那城堡忧郁的灰塔。找不到计程车,只好徒步爬上坡到一家小旅店,正对面就是那两个以大灰烟囱为标志的皇宫。那是个星期三的早上10点,所以还没挤满观光客和游览巴士,要找个空房是轻而易举的事。从他的房里还能欣赏到这些古老别墅的屋瓦和塔楼,上百个攀满了长春藤的花园。
洗完澡,喝过咖啡,他向旅馆服务生询问去寂园的路,服务生指示他往坡上走。那时也没见着计程车,不过,倒是有几辆专载观光客的马车。科尔索算算时间与费用,跳上了其中的一辆。
寂园是属于18世纪的长方形建筑,四个大烟囱,墙上的土黄色灰浆已经褪色。科尔索下车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铁栅门。
边走进门里,边听到自己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那是一条两旁摆满雕像的小径,雕像几乎全都半倒或颓圮在底座旁。整个花园也显得荒凉、乏人照料,长凳和凉亭上也都爬满了植物。左手边,一个满是水生植物的池塘旁,有个小天使雕像,圆滚滚的,两眼空洞,缺了一只手,他睡在一本书上,半开的嘴里冒出一道小水流。整个景致充满令人摆脱不了的哀伤气氛。“寂园”,他默念着它的名字,心想这真是名副其实。他沿着石梯走到门前,抬起头,只见灰色的天空下,屋顶上有个古老的日晷,却没指向任何罗马数字。上面写着拉丁文:Omnes vulnerant; postuma necat。
“所有的女人都会伤人,最后一个则会杀人。”他念着。
***
“您来得正是时候,”法贾说,“正赶上我的典礼。”
科尔索握了握他的手,有点愕然,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法贾高高瘦瘦的,像格雷哥画笔下的贵族子弟。他在一身的厚重羊毛衣下显得更干瘦,活像一只背着重壳的乌龟。他修剪得对称整齐的胡子显得耀眼,裤子在膝盖的地方呈袋状凸起,旧了的鞋子仍擦得闪闪发光。之后科尔索的注意力转移到空旷的屋里,空无一物的四壁、天花板上被石膏和湿气破坏得乱七八糟的壁画。
法贾对到访者上上下下瞧了一眼,说:
“我猜,您会想来杯白兰地吧!”他边说着边转身沿着走廊走,有一点轻微的跛脚,也不管科尔索是不是跟上他了。他们经过很多空荡荡的房间,偶尔看见一些废弃不用的旧家具被丢在角落。天花板上垂吊着一些没有灯罩、灰蒙蒙的灯泡。
这地方看来惟一在使用的是两扇弹簧门,直通大厅。在这可悲的场景里,天花板上却还彩绘着一些云,中间是亚伯拉罕为主牺牲儿子的宗教画:一个老人手里持着刀正要对一个金发的小孩下手,一位有着宽大翅膀的天使阻止了他。在这拱顶下开着一扇肮脏的窗户,向着后花园,窗户上面有几片厚纸板取代了玻璃。
“甜蜜的家呀!”法贾自嘲道。
他以带着浓重葡萄牙腔的西语对科尔索说话,或许是因为跛脚的关系,他的动作非常缓慢。
“白兰地。”他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像是记不得两人为什么要走到那里去。
科尔索做了个同意的表示,但法贾没注意到。宽敞的大厅里的另一头有个壁炉,剩下一小段木头,没有使用。除了几张不成套的椅子、一张桌子、一个餐具柜、两座烛台和一个装在盒里的小提琴外,仅剩些小东西。但是在磨损的地毯上,远离窗外的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摆着上百本的书。“可能有500本,”科尔索估计,“也可能上千吧!”其中有许多手抄本和古版书。科尔索注意到大厅的周围也摆满了捕鼠器,里面大部分的乳酪都不见了。
在餐具柜里摸索了半天以后,法贾带着一个酒杯和一瓶人头马香槟干邑回来,一边对着光研究酒的颜色。
第五部分:第一号与第二号第一号与第二号(3)
“金黄色的上帝恩赐,”他带着胜利的语气说,“或恶魔的恩赐。”他微笑着,两撇胡子也跟着弯曲,他的笑容可比拟电视上的英俊老生,但两个眼袋却大得像长期失眠的人。科尔索看着他纤细的手颤巍巍地端着酒杯凑近嘴边喝。
“很漂亮的杯子。”科尔索赞叹道,只为了随便找话说。
“只剩下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了。”
“这个别墅以前一定非常美丽壮观。”
“没错,但这些古老的家族就像古文明一样,有一天总会凋谢和死去。”他看着四周,似乎在遥想着从前这里存在过的东西,“一开始,财主找了个野蛮人来替他看守他的财宝,之后这野蛮人发了财,也成了财主……于是就起来压迫财宝的主人,抢走他的宝物……”他看看科尔索,犹疑地说,“希望您了解我在说什么。”
“我完全了解,”科尔索回答道,“就像珍稀的古瓷器被一支军队踩过去一般,扫地的女仆却穿着晚宴礼服,不学无术的暴发户拿着袖珍手抄本擦屁股。”
法贾做了个同意的手势,满意地微笑着。然后又跛着脚走到餐具柜前,找另一个杯子。
“我想,”他说,“我也要来杯白兰地。”
他们静静地举杯致意,像刚打完正确暗号的两个秘密会社的社员。然后,藏书家指指那堆书,又用拿着杯子的手做了个手势,像是刚准许科尔索越过障碍去欣赏他的书。
“那里就是我的宝藏。834本书,其中有一半以上已经失去市场价值了。”他喝了一口酒,用食指摸摸沾湿了的胡须,看着四周说,“真可惜,您没在我的收藏完好如初时来看,之前它们被好好地摆在香柏制的书架上……我总共收集了5000本,这些都是些幸存的书。”
科尔索放下帆布袋,走近书堆旁。他的指尖不自觉地痒了起来。眼前的书画对他来说简直是奇景。他扶正眼镜仔细瞧,1588年华沙里的初版书,还有伯伦佳里·迪卡皮的《希腊剧理论》,16世纪的羊皮纸装订……
“我从没想过闻名世界的法贾的收藏会是这个样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书摆在地上,靠着墙……”
“朋友,这就是生活啊!但我也得为自己说几句话,这些书我可都是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呢……我亲自为它们除尘、检查,让空气保持流通,防止虫害、老鼠、光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