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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洪师傅与她谈话,三谈两说,洪师傅抱住了她的身体而且伸出嘴巴向她脸上乱蹭,她突然产生了灵感和勇气,叭,给了洪同志一个耳光,打完耳光她吓得要死,回头一看,师傅已经跪在了她的面前……
然而群众反映仍然对她十分不利,那个对咖啡深痛恶绝的女同志说:“怎么洪师傅不找别人呀?怎么这事不出在我身上呀?还是卢倩姑自身有问题,听见吗,同志们,我说是她本身有问题!”她恨不得直接对着卢倩姑的耳朵喊叫。
卢倩姑终于忍不住了,她喊道:“就你那个猪八戒样子,你不觉得给无产阶级丢人吗?你要当无产阶级,配吗?你看看人家李铁梅,吴清华,江水英,方海珍和阿庆嫂吧,那才是无产阶级的光辉形象呢!”
她的话使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她受到了鼓励,她一不做二不休,大叫道:“去她的吧,谁怕谁呀?我才是无产阶级呢,到现在我连手表都没有。我当过童工,我的亲爸爸是长征老同志,我的后爸爸是铁路上搬道岔的,和李玉和一个工种。我上哪儿是资产阶级去?我舅舅又没有当过日伪警察,我上哪儿有问题去?我没入党没入团那是因为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怎么着,你?”
她谈到了舅舅是日伪警察的话,因为对方的舅舅似乎有这一类的问题,她也学会了政治讹诈,她喝道:“都是毛主席教育出来的,谁怕谁?”
她有这么股疯劲,她多半都是诚惶诚恐,低眉顺眼,装傻充楞的一幅小媳妇样子,偶而发作一回,突然成了泼妇成了二百五成了恶婆婆,她嚼强起来也是一套套的马列主义一套套的造反有理一顶顶的政治帽子,哪怕事后吓得尿湿了裤叉。(她确实吓死了,因为她居然一
激动编了一套瞎话:说自己的狗屁继父搬过道叉!)
对于自己的偶而发作,她有一套理论:“实在不行就闹它一通,省得我憋在心里长癌。闹一通。我发泄出来了,我不憋得慌了,他(她)傻在那儿啦,让他(她)长癌吧!”
这样那样就到了一九七九,她用差不多半年时间写了一篇小说,小说的题目叫做“遥远”,她写一个距离大陆十分遥远的海岛渔村,写一个哲学家受到坏人的迫害“下放”到渔村,这个哲学家在艰难的情况下为渔民做了许多好事,后来有一点爱情的插曲,有波折;后来在一次台风期间他失踪了。
《青狐》 第一部分《青狐》 第一章(2)
她写这篇东西和她学生时代的一次恋爱经历有关,一九五五年,她一进高中就爱上了一个自称一定要学哲学的学生,他们在新生联欢中就相识了,他们翩翩起舞,跳了三支曲子,一支曲子是《彩云追月》,一支支曲子是南斯拉夫的《深深的海洋》,一支曲子是《快乐的寡妇》。那时候高中生就随便跳舞,搞点恋爱也不像后来那样犯私。一九五五年真是一个美好的年代。虽然已经开始抓胡风了。那时候很自由,不像后来管得那样严。可惜五七年一搞反右,未来的哲学家被揪了出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哲学系男生跳楼自杀了。倩姑恨他,一个男生怎么这样娇嫩,这样的人不该生活在咱们这方。
这是她生平受到的第二次严重打击。第一次打击与她的继父有关,长大和在初中三年级发作过一次癔症以后,她再也不敢不肯不愿想它。后来继父一直卧床不起,卧着床还审问妈妈倩姑这个野种到底是谁的种子。是的,在这一次癔症以后,她头发进一步黄了,她的眼睛进一步吊起来了,她的嘴喙进一步像是狐狸了,对这一切她自己也起疑。
海岛渔村她只去过一次。非常奇怪,在文革已经搞了七年,卢倩姑已经再不读小说不做梦不听音乐以后,在卢倩姑一张口就是妈的皮操狗日的扯鸡巴蛋至少是王八丫挺的浑球毙了你以后,突然领导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对于文学的爱好和特长,竟然让她去海岛“深入生活”,目的是写几首歌词,好排练了参加业余文艺会演。她去了,在海岛受了不少罪,只是事后回想起来,突然觉得海岛的生活格外迷人。而且她悟到,虽然她深为自己的怪模怪样而自惭形秽,其实她的模样非常能够吸引男性注意。
她没有写出任何鼓舞批林批孔的歌词,却悄悄地写了小说。她写小说的最初经验像是唱一首歌,她入迷地一股脑写进去那么多美好的言词,人生,幸福,爱情,记住,天空,大地,草地,鲜花,想你,奔跑,快乐,忧伤,旋转,飘荡……这些她爱它们像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的词儿,她都写到小说里了。她最喜爱的是“缤纷”和“飞扬“,写到这两个词她就仿佛是看到了成千上万的彩色汽球在面前升起,好像是一群鸽子带着响哨在空中飞过,好像是夕阳的金晖照耀在了秋天的布满五颜六色的树叶的林间。写到这些喜爱的词儿们,连她的钢笔行书字也写得特别好,潇洒挺拔,刚柔相济。她没完没了地写了海,波浪,潮汐,泡沫,日出,月落,渔船,海鸟和岩石。她反复比较觉得自己写得其实比海明威好。她又反复考虑,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叫青姑。小说题名叫《遥远》。
她的小说稿连续两次被退回来了,她变得更苍老,更萎缩,更凄凉也更丑陋了。她三十九岁,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她连眼泪也没有了。谁都不知道她写稿子的事,她是直接把稿子送到编辑部,送到一脸文学的深度近视的老男编辑手里。送去以后,她就隔三岔五地去催问结果,这使她从编辑部同仁的脸孔上看到了轻蔑与厌恶,老编辑一见着她先皱眉,干脆教训她说:“你不能妨碍我们的工作呀,我们这里一天收到一麻袋稿子,我们不可能立马看完,你不要来得这样勤嘛。”
“我有一个要求,你们看完我的稿子,不论什么意见,请你们把稿子留在编辑部,我会来自取,不必给我寄信,不必花邮票钱。”她壮怀激烈地说,脸红得超过了“偷汉子”被抓住。
我他妈的皮,她想。我操你妈,她又想。经过了那么多年锻炼、学习、改造,她才不怕遭人讨厌呢:你讨厌我,我还讨厌你呢!
一脸文学的苦相的老编辑冷淡地对她说:“你的稿子不真实,倾向也不怎么好;我们不准备用。”连多一句解释都没有。她想满不在乎地骂一句,做出来的却是一副奴颜卑膝,十足马屁精的神情。她含着泪向老编辑道了谢谢,走了。
然后她找到了第二家大文学刊物,这一家刊物不像头一家那样老牌正宗,刚创办半年,然而赶上了新浪潮,显得思想解放先锋前沿。她也是自己找着去的,把稿子送到了一位气喘吁吁的大姐手里。大姐要了她的公用传呼电话,然后两个月过去了,没有音信。
王八蛋!她收到了退稿信。幸好,退稿信直接落到了她的手里。如果是落在同事手里,她的脸皮还往哪里搁!
她退而把稿子给了一家刚刚复刊的小刊物,她的稿子很快登出来了,小说标题更改成了《阿珍》,反应极佳。作协的一位领导著文说她的作品的发表像是吹起了一股清新的风。一位老诗人说“对于这样才华洋溢的作品我们已经久违了。”被称作思想家的重型理论家杨巨
艇在一篇记者访谈中称她的作品向社会提出了十二个重大问题。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则对记者说她读了青姑的作品激动得哭了。同时倩姑立即接到了上百封读者来信,其中有她极佩服的思想家杨巨艇和电影导演蓝英的。她哭了几夜,她想起了三十多年来她受的苦,她的一挡子接一挡子的背运,她是天生的丧门星、白虎星、扫帚星。如今她一鸣惊人。
有趣的是,退了她的稿子的一号大刊与二号大刊也纷纷给她挂传呼电话,给她发贺年卡,给她发约稿信,不是一般的铅印约稿信而是手写的热情洋溢的信,那样热情的信连她恋爱时也没有从男友那边得到过。她觉得腾云驾雾一般。她没事就找出这些信看看,想不到我卢倩姑也有今天,她肚子里脏话连篇,自我庆幸。
兴奋中到了一九七八年十一月的时候,寒风已经扫尽了这个城市的落叶,暖气还不开,她穿上小棉袄,冻得牙花和腮帮子疼。她的继父卧床已经十四年,除了骂人的时候清醒,其他时间昏睡。实际上已经与她分居多年的她的所谓丈夫小牛出差去东北了。其实他去哪儿与她无关。她和母亲在暮色苍茫中包饺子,她们在听收音机里播送的郭兰英的歌唱陕北革命根据地的“信天游”:“一道道坡来一道道水,咱们中央那个红军到了陕北……”连这样革命革得回肠揪肺的歌曲也已经十几年不让唱了。妈妈问:“你又写新的了么?”她点点头,现在她的写作已经成为家里的中心话题。
她走进卫生间小解,每小便一次她也不平一回,如果她是男人,“他”可以大模大样地往那儿一站,掏出来就尿。现在呢,麻烦多了。然而,更不平处在于,除了不能站着小解以外,现在的她,与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她听到了母亲的狂叫声,听这声音她还以为母亲被狗咬了或者遭到了暴力袭击。她连裤子都顾不得提,尿到半截就往外跑。“怎么了?”她连忙问。尿已经把内裤连同罩裤湿了一片。
母亲大口喘着气,好像犯了心肌梗死,她手提着新买的半导体收音机,调整着旋钮,一个温厚的男低音出现了,正在朗诵青姑的小说《阿珍》。
青姑立时屏住了气,她的系裤子的动作停止了,她一手提着裤子,听到了一串串珠玉一样的语言,她听到了沉稳雅致的声音:
“海浪翻滚着推向远方,日光在波峰上跳舞,一次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