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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批判的第三个诳语是,“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没有听说过这句话。这句话在语义上不通,逻辑上混乱,混乱得一塌糊涂。群众不可能是英雄,英雄是群众中出类拔萃的。群众要达到了这个水准,水涨船高,英雄就提升了。大家不可能齐步走。大家都经过斯巴达式的训练,勇气也不会是一样的。英雄和群众在语义上是对峙的,这话根本不通,说这样的话是有很深的用意的。“文革”中毛泽东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呼吁广大群众关心国家大事,如果有其合理之处,也有其荒诞之处。第一,可不可以只关心自己的活计,不关心国家大事?我是做鞋的,鞋做得很好,怎么样?好鞋匠。有人不满意吗?不满意我不关心国家大事?这不是很霸道吗。第二点,是能力问题。要人们都关心国家大事,有人会说:我关心的了吗?我有这份能力吗?关心公共事务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分工,不需要人人都去关心的。有人做好本职工作和社会交换,比如做鞋,是好鞋匠,好工人,好人。还要他做什么?社会是分工的社会。有人来操心公共事务,不是他。
再往下说,关心公共事务是一种性格。有人不具备这种性格,他就是专心做自己的活,精益求精,做男鞋女鞋各种鞋。术有专攻吗?还有一些人性格上就爱管闲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鲁智深,人人都能做吗?开玩笑。你有这天赋吗?这既要膂力过人,又是一种性格。一见不平事,血便涌上来,这是天生的英雄。社会是分工的社会,人人都是鲁智深,这社会就麻烦了。关心公共事务,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分工,是一种性格。说是性格,是最深层的道理。所以一定有些人不关心,也一定有些人关心。在人为的分工发生前,就有了自然的分工,有的人安分守己,有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英雄和热心公共事务的人,是有社会价值的,有价值就应该有报酬,否则这样的人不能存活。英雄的报酬是什么?在原始的、狩猎的社会中英雄天然地有报酬。现在的经济学家帮助人类学家认识,原始社会中英雄的报酬是什么?经济学家说,重要的是一种行为要能够继续,因此就要有激励机制。做英雄有时是吃亏的。比如我们出外打猎,如果打到兔子,可以藏匿着进村,偷着吃掉。打到野猪、老虎,就不能由你独食。为什么?老张家里没有冰箱,肉会腐烂的。第二,别人今天没打到动物,他们手里有梭标,他们和你打招呼时眼光是犀利的,你只好回答:来,你也来一块。老张敢不让人家吃吗?但是老张面临着选择,打大动物有风险,可能受伤害,打到了还要分给别人;也可能打不到,像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的老人一样,最终一无所获。那么老张为什么还要去打大动物?在自然的生态里,英雄永远有他存在的土壤,英雄是有报偿的,可以
被人们承认,也就是牛逼。人们钦佩的目光让他得意,除此还有实际的东西。我为什么非说牛逼,用别的词汇不行,因为炫耀是从性吸引力开始的,比如雄孔雀的尾巴。而原始社会中的英雄确实可以得到更多的性资源。我打的食物被别人分享了,但是因此我在吸引异性上具有了别人不可匹敌的优势。这种机制可以激励人们打大动物,作英雄。如果肉被分食了,异性也躲得远远的,英雄就死绝了。但是社会不会这样。现代社会英雄行为升华了,不是和性一定有关系,但是还是有人愿意作英雄。因为得到了人们的青睐,两性共同的青睐,受到关注,有成就感。现在政治运动结束了,没有伟大领袖号召我们关心国家大事了。现代社会分工越来越细,具体到科学研究领域,人们变得越来越侏儒,做自己的事情不管别的,不然影响评职称。这种状况会造成人们越来越不关心国家大事。我说关心国家大事不要动员,天生就有这种人,但是可不可以宣扬不要关心国家大事,不要关心公共事务?这么说也是滑稽的,因为这是一种天赋,一种性格,它们对社会有好处。他去打老虎,去拔刀相助,有什么不好。不然我们这里有个牛二,没人敢管。我们老在左右摇摆,一阵子说要关心国家大事,一阵子又说不要关心公共事务。后一主张可是违背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我觉得不要提倡关心公共事务,反对也大可不必。这种做法不当。其实每个阶层,每个职业中都有关心公益事情的人。知识分子因为学习的东西更多,参照系更多,眼界更宽,从中产生关心公共事务的人的比例应该更高一些。工人里面有这样的人,真正的工会中的就是这样的人。其他职业也有,而知识分子中应该更多。比如历史学,其中有些人只是考据,也很要紧,没有他们哪里有史学?但是还有另一种角色,比如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告诉人们怎么治理国家。再比如经济学,现代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的书叫《国富论》,如果是操心帮助资本家赚钱那不叫经济学,必须是考虑国家致富,这不是公共事务是什么?我所研究的社会学,直接面对的就是一些社会问题,公共事务问题。所以,我认为知识分子虽然也做了细致的分工,但是他们当中应该有更大比例的人关心公共事务。这对社会是有积极功能的。也就是说,这些关心公共事务的知识分子一定会存在的,我们不必提倡,也不应反对。这是自然的生态和分工,这是性格的差异所导致的,这是社会上通才和专才的分工。在社会走日益向专业化的过程中,这些关心公共事务的人是特别宝贵的资源。
最后小结一下讲过的内容。我们是我们自己。无用之学从来是知识分子的传统。知识分子在中国古代的前身是巫、祝、卜、史,是占卜的,搞宗教活动的,做记录的。当时,他们的作用似乎不太要紧,他们在打仗前为人占卜似乎没有士兵的长枪厚盾有用,可正是这些人的占卜和记录中,完成了一个民族文字的产生。当初似乎最无用的东西,产生了最大的后果。正是这些当时似乎没用的人为后来社会的发展奠定了潜能和方向。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将是专家,另一些人还会关心公共事务,这是性格所致,但是在分工加剧的今天,关心公共事务的人是更加稀缺和宝贵的人才资源,应该爱护。知识分子群体在进一步分化,甚至他们将终结于专业化。
十几年前我写出了《知识分子研究》这样一部书,去年才得以出版,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研究,因为知识分子内部的分工更加细致,其内部的分化越来越大,教师、工程师、医生、记者、管理者,等等,他们的差异甚至高于共性。你可以分门别类地研究这些职业人。总体的知识分子问题将不再是一个好的研究课题。只是因为我曾经研究过知识分子,时下的一些说法刺激了我的一点冲动,有感而发,做出了以上发言。谢谢大家。
答同学提问:
问:你说你年轻时有囚徒困境的感觉,什么时候摆脱了这个感觉,成熟起来,标志是什么?大学是不是培养知识分子的地方?我感觉这里在将我培养成一个技工,如果我想成为一个知识分子,你有什么好的建议给我,使我们不被培养成技工。
答: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最初是不自信的,面对的都是享有巨大政治资源的话语,怀疑它们,内心的压力是很大的,再说也确实有危险。所以当初交换思想是在极其稀少的一两个人间进行的,像密谈、搞特务工作一样。其实就是交换思想。那段记忆真是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思想是在那种状态下发育的。久而久之,此消彼长。我们的思想在壮大,被怀疑的对象越来越成问题,慢慢地觉得自己可以胜任一些问题的分析,在这个过程中,个人成熟了。一个思想者应该有两个支点,一个是对智力生活的热爱,一个是对社会正义的关怀,缺少了任何一个支点都是脆弱的。只有后者,最终会走向浅薄。只有前者,探索社会问题时往往动力不够充沛。
吴清源一生带的弟子非常少。其中一个弟子是林海峰。吴最初就对林说:现代围棋与古代大不相同。古代有一些秘诀,除了弟子学不到。现在拜师的意义完全不同,因为没有棋谱是保密的,都是公告天下的。因此现在拜师没有古代那样要紧。古代如果你没有跟随毕达哥拉斯,就不知道他们派别的东西,就真的相差很多。现在不管你在哪个学校,学问是共享的,那些思想资源、人格资源就在前面,没有边界。这些人有的是古人,有的是洋人,不是清华北大的学生就一定比你有优势。环境可能不同,但是共同的资源更多。越是读劣质的书,自己就越矮化,读伟大的、经典的著作,自己就升高,这都取决于你自己,取决于你的每一次选择,要打大鱼,不打小鱼小虾。
问:人生是短暂的,最值得做的事情是什么?
答:第一,人生短暂你没有资格说。第二,这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问题,没有一个公式、公理通告所有学生。选择做什么,一是兴趣使然,二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能力。爱因斯坦说,要在一堵墙的最厚的地方打一个洞。要是人人都这样就坏了,很多人饭都吃不上了。要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能力,没有一定之规。
问:您做了很多研究,却一直坚持不申请社科基金,能谈谈原因吗?
答:两个原因吧。第一个是我有病,精神上有洁癖。我觉得评研究基金不干净,不公正。所以我早就退出了。后来调到新单位,还是动员参加申请,说资金多是系里的荣誉。为此我破例参加,报了个题目,被人家批得体无完肤。以后我的研究出了书,就是《信任论》,被多家报纸评为2002年优秀学术著作。有一次,我和边燕杰教授聊天,很巧南京大学周晓红推门进来加入聊天,他说:你的项目我是评委,别的评委都不同意,我说不管郑也夫报个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