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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为啥要烧爹爹?我不让侬烧!”
说着我扑上前去抢。这时珊珊及时地出现在房门口,一把将我拉拽住,我跺着脚,哇哇大哭。
大彩照相纸硬挺,在火舌的舔吻中慢慢喷出一朵蓝莹莹的火苗,渐渐燃旺,成为一团火光。楼梯上响起笃笃的脚步声,那是小阿婆半大脚在急促上楼。母亲掏出小手绢压灭了火,包起烧焦的残片。
小阿婆出现在房门口,她一定看清了散落在床上的残照,一定嗅到了弥漫在房间里的焦煳味,但她的脚步却止于房门口,斜靠在门框上缄默无语,定定地望着那只吞噬父亲肖像的痰盂。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如今忆及依然椎心泣血的颤栗。目光有时远比语言还要沉重,还要具有压抑人心的力量。
母亲悄然转身,留给我们一个抽搐的背影,一个微微抽动的背影。
小阿婆忧愤的目光折断了,倔强的脑袋低垂了。苦果难尝,有谁应尝?破碎的家庭满是破碎的心!她默默地退出房门,步履艰涩地一步一步迈下楼去,就在这一刹那,我的小阿婆真正显出了老态。
离异了的父母各自守着一颗破碎的心。母亲的心碎了,父亲的心也完整不了,只是男人与女人处世的方式不同,女人容易在心里认输,而男人却永不言败——只要他一旦下了决心,再不回头,或者是错也要错到底。
一桩离婚案,绵延三载余。跌宕起伏,受伤害的岂止是顾月珍及其家人?也许是从这一天开始,我才明白了那个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出现了问题。这个“问题”让母亲眼泪长流不止,让小阿婆步入了衰老期,让大阿婆从此别离我的家,让那个快快乐乐的珊珊了无生气,让我这个像野小子一样的小女孩从此有了心事,有了“觉悟”:都是那个姓丁的不好,勾引了父亲……
世俗地想,如果没有丁是娥,这个家也许依旧风和日丽,父亲与母亲也许依旧相亲相爱,所以当不可逆转的境况出现时,通常的情况下第三者便是当然的罪魁。大半个世纪之前,我们都还幼小,我们也只会这样去理解。判了,离了,房子和子女都判给了母亲,舆论也站在母亲一边,从外在的形式看,父亲是一无所有地出走了,而母亲除了获得财产的补偿以外还有舆论与道义上的胜利,然而真处在寻常的百姓家里,舆论与道义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不耐饥,不御寒,回到家看上去热热闹闹,走进房却依然冷冷清清,心灵的孤寂却要独自吞饮。走出家,也是单打独斗的一杆旗,苍天之下又有谁能与她分忧?
妇女的解放与独立说说容易,真做起来又何其难啊。
同样星村十号的户主栏上抹去了解洪元的姓名,但抹不去他对儿女的牵挂。没有判离的时候,忙忙碌碌的父亲似乎很少挂念我们,离异的最初时日,他食宿于大庆里沪剧公会。有一天,他在翻报纸的时候看到了一则影剧广告,努力沪剧团在永安剧场复演《八年离乱,天亮前后》,旁边有一行小字:“波儿星儿童星客串”。这就像突然牵动了他的思绪:初夏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波儿身体恢复了吗?星儿那么幼小也能登台演出吗?就在这则广告的旁边,是丁是娥与他的演出广告。如果仅仅是与顾月珍“对抗”,他心里或许不怎么难受,而今,他与顾月珍及子女“对抗”,他的心像是绑上了巨石,沉沉地往下坠。
事过境迁,当我也垂垂老去的时候,信手翻阅泛黄发脆的报纸:1951年12月22日的影剧广告:“波儿星儿准客串”,到了24日就改成了:“波儿星儿童星客串”,心头涌上的是椎心泣血的悲楚。努力沪剧团步履维艰啊。演戏演戏,戏却无戏,怎么能招徕观众?怎么能维持一团人的生计?改编好莱坞影片蒙受批评,上演古装戏也属错误,文化局戏改处处长于1951年10月27日作《关于今后戏改工作》报告中直白地指出:“戏曲应向现代剧方向走,主张抗美援朝就率直地描写我们抗美援朝英勇事迹,没有借用历史的必要。”“努力”的现代戏《好媳妇》曾轰传一时,但戏曲要部部进步、出出革命又怎么可能?更何况沪剧观众大多是都市里的小市民。解放以后,学听革命道理,学做社会新人,看几部革命戏新鲜新鲜还可以,但若是让他们一天到晚“革命”,那娱乐又在何处?不知节制地多演、滥演,观众如何不厌倦?顾月珍迫切追求进步,不愿搬演言情戏和老戏,业务也就日见清淡。不得已,母亲把未谙人事的儿女带上舞台,希望能以此吸引观众。
我演抗儿,随母亲来去,戏并不多。多的时间是呆在后台听叔叔阿姨们闲聊,才渐渐得知了“八年抗战”一剧的内容,也得知了我们家庭破裂的事实,得知了父亲像张忠良一样抛弃妻子儿女,另觅新欢。九岁的女孩混沌初开,善恶分明,随着出演抗儿,渐渐积聚起对张忠良的仇恨,积聚起对我父亲的仇恨。那天夜戏散场,母亲和孔嘉宾有事商议,我独自游荡于舞台与幕布之间,台下空空荡荡,台上冷冷清清,一盏晕黄的灯洒下了苍白和凌乱,我忽然想到了张忠良,心里堵得慌,就狠狠地用脚尖去踢沉甸甸的大幕。一位阿姨东张西望地奔上台来,牵住我的胳膊气喘喘地耳语:“后台门口有人寻侬。”阿姨拽着我出了剧场,遥遥一指,轻轻一推,抬头望去,路灯下有人向我招手。迟迟疑疑向前蹭,看清了看清了,那是我最亲切的身影,是我最熟悉的身姿。
我父亲!不,张忠良!两个念头同样尖锐地划过我的脑际,扯住了我的脚步。那手,仍在招,那人,仍在笑。那笑容月光下濡染得慈祥温煦。半年前,是他引领我走出死神的魔掌,生命的幽谷。一月延误,两度手术,才有我的小命。在我躺在白色病床上的时候,爹忙娘忙,只有珊珊代表他们来看我。小阿婆自觉延误了我的治疗,深感不安,每每向来医院探望我的珊珊询问,珊珊故意谎报病情严重,吓得小阿婆的脸拉成了苦瓜。有一天晚上,在我百般无聊寂寞难度的时候,房门轻轻地咔嗒一声,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笑脸:是父亲夹着凉席和毛巾被来陪我了。他笑吟吟地把席子铺在地上,说:“爹爹来陪侬,从今以后爹爹散了夜场就来陪侬。” 爹爹说话算话,从那夜以后每夜都来,一直陪到我出院。
就是这样一个好爹爹,转眼间怎么就成了张忠良?我下意识地向前蹭去,父亲的笑脸像一团磁铁吸引我步步前行。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年的父亲看见了广告,夜不能寐。他不能想象他的波儿星儿能粉墨登场去演抗儿。第二天,卸妆早,急急地赶来了,走进了剧场,观看了最后一场戏的最后几分钟,散戏后,他苦苦地守候在后门口。远远地看见了我,父亲柔声地喊:“阿波囡,我带侬去吃夜宵,再送侬回去,好不好?”
我则像是看见了现实生活中的张忠良,如被马蜂蜇了似的跳起来,冲口而出:“我不去!不去!侬是张忠良。”
他钟爱的波儿向他吐唾沫,鄙弃他的作为。
这就是一个破碎了的家带给每一个人的伤害。
第四部分第14章 万紫千红总是春(1)
新政权初定,政治运动风起云涌,“镇反”、“肃反”、“三反五反”、“整风学习”等等,相继镇压了戏霸夏连良(沪剧)、张春帆(越剧),开除了杨敬文等人沪剧改进协会的会籍,文艺界历经了一系列运动的洗礼,并且无论哪一项运动都需文艺界配合宣传,都需要动员演艺界参加。这期间,“上艺”、“中艺”两团合并,同台共演就会有角色磨合、经济利益、福利待遇等问题,诸事纷繁,千头万绪,全体演员众目睽睽地盯着上海沪剧团的解团长。
解洪元是团长,副团长有邵滨孙、丁是娥、石筱英。旧社会曾有过六头牌携手盛极一时却因名旦争角而最终散伙的往事,1952年因政治原因少了卫鸣岐,因家庭破碎少了顾月珍,也即是当初的两个团重又走到了一起,是非与矛盾当然不可避免,但解团长希望以儒家思想的“和为贵”统领全团,以牺牲个人利益的让利与让角色为代价和稀泥。也许解洪元的灵魂里有很朴素的想法:只要我紧跟了,只要我付出了,党总会让我成为“公家人”的。虽然身份尚未转换,但他早已自诩共产党干部了,所以时时事事顾大局识大体,待人宽厚处处退让。那退让背后的隐情是什么呢?多年漂泊江湖的父亲从心底里渴望跟定一个好政府吃一碗安稳饭,因为演员毕竟吃的是青春饭!
从1949年以后,作为团长和名角,解洪元已多次自降包银了。在上艺沪剧团时,为了降包银的事,丁是娥和他闹过,但解洪元 “以子之矛击子之盾”,拿出了丁是娥刊登在《沪剧周刊》上要求进步的讲话堵住了她的嘴。这一次两团合一,争取到“民营公助”,距离正在兴起的“国营”性质只一步之遥了。工资自然要重新评议,合议的结果,三位副团长每日每人十元,团长按理至少应超过十元,但解洪元为作表率,定得与副手相同,并且在日薪十元的基础上再日减一元,每月减去30元,这等于自动降低了薪级。这样做自然很得民心,但也有人说他冒傻气。因为从某个角度上说,薪金是艺术价值货币化的一种认定。后来的结果是,出让利益也并不仅仅是出让了钱,等到全国文艺界统一定级、靠级的时候,解洪元的起跑线就再也拎不上去了,永远无法再作横向比较。
1952年,国家文化部决定于国庆三周年之际,举办首届全国戏曲观摩大会,以体现毛泽东主席在1951年4月3日为中国戏曲研究院建院所题“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精神。参加会演的有23个剧种,1600余人,演出优秀传统戏、新编历史剧和现代题材戏共82出。这样的会演确实体现了“百花齐�